宋晴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你故意的?”
“什么故意的?”赵总一脸无辜,“小宋,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给你机会,你还嫌弃?”
宋晴没说话。
她太清楚赵总打什么算盘了。滨江新区的项目难度大、时间紧,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一个完整的团队才能拿下来。现在让她带一个实习生——还是个刚来一周的实习生——去投标,明摆著是想看她出丑。
方案做成了,是他“给机会”;做不成,是她“能力不行”。
怎么都是他赢。
“时间呢?”她问。
赵总笑得更加和蔼:“三周。下个月十号交标。”
宋晴把文件摔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江博知道吗?”
“刚通知完。”赵总在她身后说,“现在应该在工位上。”
宋晴没回头。
她穿过走廊,走到开放办公区,远远就看见江博坐在那里,面前摆著一堆列印出来的资料。周舟在他旁边说著什么,表情很激动,大概是在科普这个项目有多难。
江博抬起头,看见她,站起来。
“宋工。”
宋晴走过去,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资料——全是滨江新区的规划文件和场地资料。他已经开始看了。
“赵总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项目吗?”
“知道。”江博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“滨江新区核心地块,用地面积三万七,容积率2.5,限高60米,功能复合,包括商业、办公、公寓。”
宋晴挑眉:“功课做得挺足。”
“早上查的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这个项目正常需要一个团队,五六个人,三班倒,才有可能在三周内完成?”
江博点头。
“现在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江博又点头。
宋晴看著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慌张或者为难的表情。但没有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跟第一天见面时一样,不卑不亢的。
“你不怕?”她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做不出来,怕被骂,怕丢人。”
江博想了想:“有您在,不怕。”
宋晴噎了一下。
周舟在旁边“哟”了一声,被宋晴一眼瞪回去。
“行。”她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,“十分钟后,带上东西来找我。开工。”
十分钟后,江博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。
宋晴已经把会议桌清空,铺上了地形图和规划条件。她指著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江博坐下来,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。
宋晴开始讲。
“滨江新区这个地块,最大的问题在这里——”她用笔在图上圈了一下,“地铁线从东北角斜穿过去,退让之后,可建设用地被切成两块。常规做法是分开建两栋楼,但甲方想要一个完整的城市介面。”
江博凑过来看。
“所以需要做架空?”他问。
宋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角度她想了一上午才想出来,他五秒钟就说破了。
“继续。”
“用地铁线上方做结构转换,把两块地连起来。”江博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,“这样下面可以留出通道,上面是完整的体量。但转换层的代价很大,结构和造价都有压力。”
宋晴没说话,只是翻出另一张图。
那是一张她昨天熬夜画的草稿——用结构转换层做了一个大跨度架空,下面完全开放,形成一个城市广场。
江博看著那张图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样的话,不仅解决了分割问题,还能给城市让出空间。”他抬起头,“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方案方向。”
宋晴靠进椅子里:“想好了。但还有一堆问题:结构可行性、消防疏散、管线综合、造价控制……每一个都能要命。”
江博点点头,把图拿过去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“结构的事我来。”
宋晴挑眉:“你来?你是建筑师,不是结构师。”
“结构课成绩还可以。”江博说,“而且我认识一个人,可以帮著看。”
宋晴想起他上次说“我算过了”——那份结构计算图层,确实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出来的。
“你认识的这个人,靠谱吗?”
“靠谱。”江博顿了一下,“是我爷爷。”
宋晴没多想。行业里有亲戚做相关工作很正常。
“行,结构你先顶著。”她把另一叠资料推过去,“这是规划条件和规范要求,你今天就吃透。明天开始建模。”
江博接过来,翻了一下。
“今天就吃透?”
“对。”宋晴站起来,“三周时间,一天都不能浪费。从今天开始,咱们两个二十四小时连轴转。累了就在这儿瞇一会儿,饿了下楼买吃的。有没有问题?”
江博摇头。
“那就开工。”
第一天,江博看完了所有的规划条件和规范要求。
第二天,他开始建模。宋晴在旁边画图,两个人各占会议桌一边,偶尔交换几句话,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。
第三天晚上,宋晴发现不对。
她画完一张立面草稿,抬头想让江博建进去,发现他已经建好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?”
江博指著她旁边那叠废稿:“您刚才画之前,先翻了那个旧方案。那个方案的立面是横向线条,但这个地块的朝向不一样,肯定会改。所以我先建了一个大概,等您定下来再细调。”
宋晴看著萤幕上的模型,确实和她想要的八九不离十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江博翻到下一页,“您昨天说过,这个地块的东南角应该做一个标志性的转角。我试了几个角度,您看看哪个合适。”
萤幕上并排显示著四个转角方案,每一个都做了光影模拟。
宋晴沉默了几秒。
她带过不少实习生,也带过几个助理。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——不需要交代,不需要解释,她刚想到,他已经做出来了。
“你哪个学校毕业的?”
江博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点滑鼠:“普通学校。”
“普通学校的建筑系,能教出这种水准?”
“我自学的比较多。”江博转移话题,“这个转角,您觉得哪个合适?”
宋晴看了他一眼。
她不是没注意到他的回避。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“第三个。”她说,“弧度再收一点,不要太飘。”
江博点头,开始修改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他们真的开始连轴转。
宋晴记不清自己熬了几个夜。只知道每次抬头,江博都在那里。有时候在建模,有时候在看资料,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里还握著滑鼠。
她没叫醒他。
第七天晚上,结构出问题了。
宋晴盯著结构计算报告,眉头拧成疙瘩。转换层的代价比她预想的大,照这个演算法,造价肯定超标,到时候方案再好也没用。
“这个节点可以改。”江博凑过来,指著报告上的一处,“这里用常规做法是浪费,如果换一种连接方式,能省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算过。”他翻出自己的笔记本,调出一个计算档,“昨天您说造价可能有问题,我就提前模拟了几个优化方案。这个是效果最好的,受力没问题,还能省钱。”
宋晴看著那个计算档,半天没说话。
不是因为他算对了。
是因为他“昨天”就开始算了。
在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时候,他已经在准备答案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江博抬起头,等她把话说完。
宋晴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继续。”
第八天,第九天,第十天。
方案越来越完整。宋晴负责概念和立面,江博负责建模和结构。两个人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,不需要多余的沟通,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有时候宋晴画著画著,发现江博已经把相关的节点建好了。有时候江博问一个问题,宋晴发现正好是她刚想到但还没说出口的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她习惯了一个人扛。从读书到工作,从方案到施工图,她从来都是单打独斗。别人不理解她的想法,跟不上她的节奏,她干脆就不带了。
但江博不一样。
他能跟上。不仅能跟上,还能往前多走一步。
第十一天晚上,宋晴去茶水间倒水,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江博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电脑萤幕还亮著,显示著他们正在做的模型。他的侧脸对著她,眉眼舒展,呼吸均匀,看起来睡得很沉。
桌上摊著一堆草稿和计算书,旁边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大概是觉得热脱下来的。
宋晴走进去,把水杯放下。
然后她看见他手里还握著笔。
睡著了都不撒手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
二十三岁。熬夜熬了十一天,每天都比她睡得少,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。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她没让做的,他也做了。
她想起第一天他说的“我应聘的是设计岗,不是跑腿的”。
他不是在摆谱。他是真的只做有意义的事。
而帮她做方案,在他看来是有意义的。
空调风有点凉。
宋晴看了一眼他椅背上的外套,又看了一眼他睡著的样子。
她没叫醒他。
只是拿起那件外套,轻轻披在他身上。
江博动了一下,没醒。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宋晴退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来,看著他的侧脸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声。窗外是深夜的城市,灯火阑珊,万籁俱寂。
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。
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,是真的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没给谁披过外套。
也没想过要给谁披。
但刚才那个动作,做得那么自然,好像本来就该这样。
她低下头,继续画图。
凌晨四点,江博醒了。
他动了一下,发现身上的外套,愣了一下。然后抬起头,看向宋晴。
宋晴没抬头,但知道他在看她。
“醒了就继续。”她说。
江博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宋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宋晴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:“谢什么?”
“外套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江博也没再说话。他把外套叠好,放在旁边,继续看萤幕。
但宋晴发现,他的耳朵尖又有点红。
第十二天,方案基本成型。
第十三天,做最后的调整和优化。
第十四天晚上,所有图纸和文件列印装订完毕。
宋晴看著面前那一叠厚厚的投标档,忽然有点恍惚。
三周。就这么过去了。
她抬头看向江博,他正在收拾桌上的草稿,一张一张叠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。
“那些废稿可以扔了。”她说。
江博没停手:“不扔。”
“留著干什么?”
江博想了一下:“做个纪念。”
宋晴没再说话。
她看著他把那些废稿收好,放进自己的背包里。那里面有她画到一半放弃的草图,有他算错重来的计算书,有两个人熬夜熬出来的各种痕迹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“请你吃宵夜。”
江博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宋晴拿起包,“三点多了,正好吃早点。”
两个人下楼,走在凌晨四点的街上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走著,偶尔重叠在一起。
“想吃什么?”宋晴问。
“都行。”
“那就豆浆油条。”
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,灯火通明,冒著热气。他们走进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宋晴点了两碗豆浆,两根油条,一笼包子。
等餐的时候,她看著窗外。
江博看著她。
“宋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三周,谢谢您。”
宋晴转过头:“谢我干什么?”
“谢您愿意带我。”江博说,“谢您让我做设计,不是跑腿。”
宋晴看著他,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也没让我失望。”
江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豆浆端上来,冒著热气。宋晴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缩了一下舌头。
江博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
宋晴瞪他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头喝豆浆,但嘴角还翘著。
宋晴没再理他,继续喝豆浆。
但她也想笑。
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,就是觉得,坐在这里,喝著烫嘴的豆浆,对面坐著一个会笑她的人,好像也不错。
吃完早点,天开始亮了。
他们站在店门口,看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宋晴说,“明天——不对,今天下午,来公司覆盘。”
江博点头。
宋晴转身要走,江博叫住她。
“宋工。”
她回头。
“那个外套,”江博说,“我会还的。”
宋晴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自己给他披的那件。
“不用还。”
“要还的。”江博说,“下次请您吃饭。”
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宋晴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。
太阳快出来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凌晨,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就是因为好看。”
现在她想说:阳光也挺好看的。
尤其是照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