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聚餐定在周五晚上。
宋晴本来不想去。但林姐提前三天就开始做工作——“赵总亲自定的包间,说是要给大家鼓鼓劲儿。你不去,别人还以为你还在为那事儿生气。”
“我本来就在生气。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林姐叹气,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。场面上的事儿,应付一下就行了,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林姐比她大八岁,在设计院待了十二年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她的生存哲学很简单:能忍则忍,能让则让,实在不行就躲。这些年她用这套方法活得挺好,至少没像宋晴这样,三天两头跟领导对著干。
“行。”宋晴最后说,“我去。”
不就是吃顿饭吗?她还能撑不住?
晚上七点,包间里热闹非凡。
设计院三十多号人,挤满了三个大圆桌。赵总坐在主位,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,再往下是普通员工和实习生。宋晴被安排在中间那桌,离主位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赵总说话,又不用直接面对他。
她旁边坐著林姐,对面是周舟和江博。
周舟从一坐下就没停过嘴,一会儿吐槽某个项目的甲方,一会儿八卦某个同事的绯闻。江博安静地听著,偶尔点点头,偶尔夹一筷子菜,存在感极低。
宋晴看了他一眼。
那天凌晨之后,她没再跟他单独说过话。不是刻意回避,是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每次在走廊上遇见,他会点个头叫“宋工”,她也点个头,然后擦肩而过。
但那个结构计算图层,她一直留著。
没删。
“来来来,大家举杯!”赵总站起来,手里端著白酒杯,“今年咱们院业绩不错,全靠各位的努力。我敬大家一杯!”
众人纷纷站起来,碰杯,干杯。
宋晴喝的是果汁。
她从不喝酒。不是不能喝,是不想在这种场合喝。一开口就收不住,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杯等著。
“小宋啊。”赵总的声音从主桌传来,“你怎么喝果汁?”
宋晴假装没听见。
但赵总没打算放过她。他端著酒杯走过来,身后还跟著两个组长,笑瞇瞇地站在宋晴面前。
“来,我单独敬你一杯。”他把酒杯递过来,“上次会议上的事,我没往心里去。年轻人嘛,有点脾气正常。咱们喝了这杯,就算翻篇了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著这边。
宋晴握著果汁杯,没动。
“赵总,我喝果汁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赵总的脸还是笑的,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,“我端著白酒过来敬你,你拿果汁对付?这不合适吧?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是不喝,还是不给我面子?”
熟悉的台词。
宋晴见过太多次了。酒桌上,总有这样的人,拿“面子”当武器,逼著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。你不喝,就是不懂事,就是不给面子,就是情商低。你喝了,就是给了面子,就是懂事,就是“会来事儿”。
她以前也妥协过。
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,项目庆功宴上,她被灌了七八杯白酒,最后吐在厕所里,第二天胃疼了一天。后来她学乖了,一开始就说不喝,谁劝都不喝。
但总有人不死心。
比如眼前这位。
“赵总,”林姐站出来打圆场,“小宋确实胃不好,我见过她吃胃药。这样,我替她喝一杯,算是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“你替?”赵总看了林姐一眼,“你算老几?”
林姐的脸僵住。
宋晴把果汁杯放到桌上,站起来。
她准备走了。
管他什么场面,管他什么面子,她不伺候了。
就在这时,旁边有人站起来。
“赵总,我替宋工喝。”
宋晴转头,看见江博端著酒杯,站在她旁边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还是那么平静,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赵总愣了一下:“你?”
“嗯。”江博点头,“宋工胃不好,我年轻,没事儿。”
赵总看看他,又看看宋晴,笑了起来:“哟,这实习生挺护著你啊,小宋?”
包间里有人跟著笑。
宋晴想说什么,但江博已经举起杯。
“赵总,我敬您。”他说,“一杯够不够?”
“一杯?”赵总挑眉,“我端著酒过来敬你们,一杯就打发了?”
江博没说话,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,又倒了一杯。
“第二杯。”
干了。
再倒。
“第三杯。”
三杯白酒,不到一分钟,全进了他的胃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赵总看著他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他本来就是想让宋晴难堪,没真想灌谁。现在这实习生突然跳出来,三杯酒下去,反倒显得他欺负人。
“行了行了,”他把自己的酒喝了,“年轻人有诚意,这事儿就这么过了。”
他转身回主桌去了。
包间里渐渐恢复热闹,但宋晴这桌的气氛有点怪。周舟张著嘴看著江博,半天才说:“兄弟,你疯了?那是白酒,不是水。”
江博没说话,坐下来,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宋晴看著他的侧脸。
还是那么平静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的脸色明显变了,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白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“你怎么样?”她问。
江博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但还算稳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动筷子。只是安静地坐著,偶尔喝一口茶,偶尔点一下头,表示自己在听。
宋晴不时看他一眼。
她知道三杯白酒是什么概念。五十二度,一两一杯,三杯就是三两。对于不常喝的人来说,这个量足够难受了。
但她没说什么。
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问他为什么?答案太明显——帮她解围。但为什么要帮她?他们又不熟。
九点半,聚餐终于结束。
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在门口道别,打车的打车,坐地铁的坐地铁。宋晴走在后面,看见江博站在路边,背对著人群,低著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走过去。
“江博。”
他转过身。
路灯照在他脸上,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。惨白惨白的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他挤出一个笑,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宋晴看著他,忽然说:“你等著。”
她转身跑进旁边的便利店,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酸奶。出来的时候,看见江博蹲在路边,手撑著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
她走过去,把矿泉水递给他。
“先喝水。”
江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然后抬起头,看著她手里的酸奶。
“那个也是给我的?”
“酸奶解酒。”宋晴把盒子递过去,“慢点喝。”
江博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。
宋晴站在旁边,看著马路上的车流。晚风吹过来,带著一点凉意,把包间里沾染的酒气吹散了一些。
过了一会儿,江博站起来。
“好点没?”宋晴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谢谢宋工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站著,谁都没走。
过了一会儿,宋晴开口:“为什么?”
江博转头看她。
“为什么替我喝?”宋晴看著马路对面,“你才来几天,犯得著吗?”
江博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。”他说。
宋晴转过头。
江博没看她,只是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
“她以前在一个设计院工作,也是聚餐,也是领导劝酒。她不喝,领导就说她不给面子,说她不合群,说她情商低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项目不让她跟了,年终评优也没她,再后来,她就辞职了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“她后来再也没工作。”江博说,“不是找不到,是不敢找了。她觉得自己不行,觉得是自己有问题,才会被那样对待。”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还是很干净,但宋晴看见了里面的一些东西。不是难过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。
像是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。
“所以你看见这种事,就忍不住?”宋晴问。
江博想了想:“也不是忍不住。就是觉得,不应该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逼著人做不愿意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喝酒。有人喜欢喝,有人不喜欢,这很正常。但拿‘面子’压人,就不正常。”
宋晴看著他。
二十三岁的小孩,说出来的话却比很多成年人都通透。
“你妈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江博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爸对她很好。她在家画画,种花,偶尔出去写生。比上班的时候开心多了。”
宋晴没再问。
马路上开过一辆计程车,车灯照亮了他们站的地方,又很快离开。
“你刚才说‘又是’。”宋晴忽然说。
江博看著她。
“你说‘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’。”宋晴转过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?”
江博没否认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,“您不是那种会故意跟领导对著干的人。不喝酒,肯定有不喝的理由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才来几天,就敢说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
江博没被她的话呛住,只是说: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慢慢知道。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太坦白了,坦白到让她不知道怎么接。
“行了,”她移开视线,“早点回去吧。明天周末,好好休息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打车。”
江博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宋工。”
宋晴回头。
“那个酸奶,”他说,“我会还的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宋晴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手,拦了一辆计程车。
回到家,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
但睡不著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的话——“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。”
还有他那双眼睛。
干净,平静,却让人心里发酸。
她想起自己的妈妈。
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,离婚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从小就告诉她: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。男人靠不住,朋友靠不住,单位也靠不住。你要是不想被人欺负,就得比别人更强。
所以她一直很强。
读书的时候成绩最好,工作的时候最拼,谁也不敢惹她。她以为这样就够了,只要足够强,就不会被人欺负。
但今天晚上的事让她发现,有些欺负,和强不强没关系。
赵总让她喝酒,不是因为她弱,是因为他是领导。他可以拿职位压她,拿“面子”压她,拿那些看不见摸不著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压她。
她可以翻脸,可以走人,可以不给面子。
但然后呢?
明天还要上班,下周还要开会,下个月还有项目。她可以继续怼,继续扛,继续一个人撑著。
但撑到什么时候?
手机响了一声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:
“宋工,我是江博。这是我的号码。以后再有这种事,您可以叫我。——酸奶下次还。”
宋晴盯著那条短信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。
备注:江博。
存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。
二十三岁。实习生。替她喝了三杯白酒。说她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她把手机放到床头,关了灯。
黑暗里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,第一次被灌酒,回家吐得昏天黑地。妈妈一边给她倒水一边骂:“谁让你喝的?你不会说不吗?”
她说:“说了,他们不听。”
妈妈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那就别去了。以后这种饭局,都别去。”
她听了妈妈的话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在饭局上喝过酒。不管谁劝,都说不。
但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。
她是自己扛过来的。
今天有人挡在她前面了。
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孩,三杯白酒,脸都白了,还蹲在路边缓了半天。
就为了让她不用喝酒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落在床尾。
宋晴闭上眼睛。
这一晚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是小时候,妈妈牵著她的手走在街上。路边有一家宠物店,橱窗里有一只小刺猬,蜷成一团,背上的刺竖得高高的。
妈妈说:“你看,它害怕呢。”
她问:“怕什么?”
妈妈说:“怕人伤害它。所以它把刺都竖起来,这样别人就不敢靠近了。”
她趴在橱窗上看了很久。
后来那只刺猬被人买走了。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它后来过得好不好。
但此刻在梦里,她忽然很想告诉那只刺猬:
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你。
也有人愿意替你挡酒。
周一早上,宋晴刚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林姐在她门口探头探脑,欲言又止。周舟难得没趴在工位上摸鱼,而是一脸同情地看著她。就连前台的小姑娘路过时都多看了她两眼。
“怎么了?”宋晴放下包。
林姐叹了口气:“赵总在会议室等你。”
宋晴心里有了数。
她走进会议室,赵总正翘著二郎腿喝茶,看见她进来,脸上挂起那种让人腻歪的笑。
“小宋来了,坐。”
宋晴没坐:“有事直说。”
赵总也不恼,把一份文件推过来:“滨江新区的投标项目,院里决定让你负责。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
滨江新区的项目她知道。那是今年市里的重点工程,几家大院都在抢,谁拿下来谁就稳了未来三年的饭碗。这种级别的项目,怎么会落到她头上?
她拿起文件翻了翻,脸色沉下来。
“联合设计”四个字又出现了。
只不过这次,她的搭档不是赵总,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名字。
“江博?”
“对。”赵总笑瞇瞇的,“新人需要锻炼,你是院里最能带人的主创,交给你我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