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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第 14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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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聚餐定在周五晚上。

宋晴本来不想去。但林姐提前三天就开始做工作——“赵总亲自定的包间,说是要给大家鼓鼓劲儿。你不去,别人还以为你还在为那事儿生气。”

“我本来就在生气。”

“那也得去。”林姐叹气,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。场面上的事儿,应付一下就行了,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
宋晴没说话。

林姐比她大八岁,在设计院待了十二年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她的生存哲学很简单:能忍则忍,能让则让,实在不行就躲。这些年她用这套方法活得挺好,至少没像宋晴这样,三天两头跟领导对著干。

“行。”宋晴最后说,“我去。”

不就是吃顿饭吗?她还能撑不住?

晚上七点,包间里热闹非凡。

设计院三十多号人,挤满了三个大圆桌。赵总坐在主位,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,再往下是普通员工和实习生。宋晴被安排在中间那桌,离主位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赵总说话,又不用直接面对他。

她旁边坐著林姐,对面是周舟和江博。

周舟从一坐下就没停过嘴,一会儿吐槽某个项目的甲方,一会儿八卦某个同事的绯闻。江博安静地听著,偶尔点点头,偶尔夹一筷子菜,存在感极低。

宋晴看了他一眼。

那天凌晨之后,她没再跟他单独说过话。不是刻意回避,是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每次在走廊上遇见,他会点个头叫“宋工”,她也点个头,然后擦肩而过。

但那个结构计算图层,她一直留著。

没删。

“来来来,大家举杯!”赵总站起来,手里端著白酒杯,“今年咱们院业绩不错,全靠各位的努力。我敬大家一杯!”

众人纷纷站起来,碰杯,干杯。

宋晴喝的是果汁。

她从不喝酒。不是不能喝,是不想在这种场合喝。一开口就收不住,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杯等著。

“小宋啊。”赵总的声音从主桌传来,“你怎么喝果汁?”

宋晴假装没听见。

但赵总没打算放过她。他端著酒杯走过来,身后还跟著两个组长,笑瞇瞇地站在宋晴面前。

“来,我单独敬你一杯。”他把酒杯递过来,“上次会议上的事,我没往心里去。年轻人嘛,有点脾气正常。咱们喝了这杯,就算翻篇了。”
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著这边。

宋晴握著果汁杯,没动。

“赵总,我喝果汁就行。”

“那怎么行?”赵总的脸还是笑的,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,“我端著白酒过来敬你,你拿果汁对付?这不合适吧?”

“我不喝酒。”

“是不喝,还是不给我面子?”

熟悉的台词。

宋晴见过太多次了。酒桌上,总有这样的人,拿“面子”当武器,逼著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。你不喝,就是不懂事,就是不给面子,就是情商低。你喝了,就是给了面子,就是懂事,就是“会来事儿”。

她以前也妥协过。

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,项目庆功宴上,她被灌了七八杯白酒,最后吐在厕所里,第二天胃疼了一天。后来她学乖了,一开始就说不喝,谁劝都不喝。

但总有人不死心。

比如眼前这位。

“赵总,”林姐站出来打圆场,“小宋确实胃不好,我见过她吃胃药。这样,我替她喝一杯,算是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
“你替?”赵总看了林姐一眼,“你算老几?”

林姐的脸僵住。

宋晴把果汁杯放到桌上,站起来。

她准备走了。

管他什么场面,管他什么面子,她不伺候了。

就在这时,旁边有人站起来。

“赵总,我替宋工喝。”

宋晴转头,看见江博端著酒杯,站在她旁边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还是那么平静,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赵总愣了一下:“你?”

“嗯。”江博点头,“宋工胃不好,我年轻,没事儿。”

赵总看看他,又看看宋晴,笑了起来:“哟,这实习生挺护著你啊,小宋?”

包间里有人跟著笑。

宋晴想说什么,但江博已经举起杯。

“赵总,我敬您。”他说,“一杯够不够?”

“一杯?”赵总挑眉,“我端著酒过来敬你们,一杯就打发了?”

江博没说话,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
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,又倒了一杯。

“第二杯。”

干了。

再倒。

“第三杯。”

三杯白酒,不到一分钟,全进了他的胃。
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
赵总看著他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他本来就是想让宋晴难堪,没真想灌谁。现在这实习生突然跳出来,三杯酒下去,反倒显得他欺负人。

“行了行了,”他把自己的酒喝了,“年轻人有诚意,这事儿就这么过了。”

他转身回主桌去了。

包间里渐渐恢复热闹,但宋晴这桌的气氛有点怪。周舟张著嘴看著江博,半天才说:“兄弟,你疯了?那是白酒,不是水。”

江博没说话,坐下来,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
宋晴看著他的侧脸。

还是那么平静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的脸色明显变了,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白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
“你怎么样?”她问。

江博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
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但还算稳。
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动筷子。只是安静地坐著,偶尔喝一口茶,偶尔点一下头,表示自己在听。

宋晴不时看他一眼。

她知道三杯白酒是什么概念。五十二度,一两一杯,三杯就是三两。对于不常喝的人来说,这个量足够难受了。

但她没说什么。

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
问他为什么?答案太明显——帮她解围。但为什么要帮她?他们又不熟。

九点半,聚餐终于结束。

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在门口道别,打车的打车,坐地铁的坐地铁。宋晴走在后面,看见江博站在路边,背对著人群,低著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她走过去。

“江博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路灯照在他脸上,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。惨白惨白的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他挤出一个笑,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
宋晴看著他,忽然说:“你等著。”

她转身跑进旁边的便利店,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酸奶。出来的时候,看见江博蹲在路边,手撑著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

她走过去,把矿泉水递给他。

“先喝水。”

江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然后抬起头,看著她手里的酸奶。

“那个也是给我的?”

“酸奶解酒。”宋晴把盒子递过去,“慢点喝。”

江博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。

宋晴站在旁边,看著马路上的车流。晚风吹过来,带著一点凉意,把包间里沾染的酒气吹散了一些。

过了一会儿,江博站起来。

“好点没?”宋晴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他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谢谢宋工。”

宋晴没说话。

两个人并肩站著,谁都没走。

过了一会儿,宋晴开口:“为什么?”

江博转头看她。

“为什么替我喝?”宋晴看著马路对面,“你才来几天,犯得著吗?”

江博沉默了一下。

“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。”他说。

宋晴转过头。

江博没看她,只是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

“她以前在一个设计院工作,也是聚餐,也是领导劝酒。她不喝,领导就说她不给面子,说她不合群,说她情商低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项目不让她跟了,年终评优也没她,再后来,她就辞职了。”

宋晴没说话。

“她后来再也没工作。”江博说,“不是找不到,是不敢找了。她觉得自己不行,觉得是自己有问题,才会被那样对待。”
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还是很干净,但宋晴看见了里面的一些东西。不是难过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。

像是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。

“所以你看见这种事,就忍不住?”宋晴问。

江博想了想:“也不是忍不住。就是觉得,不应该这样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逼著人做不愿意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喝酒。有人喜欢喝,有人不喜欢,这很正常。但拿‘面子’压人,就不正常。”

宋晴看著他。

二十三岁的小孩,说出来的话却比很多成年人都通透。

“你妈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
“挺好的。”江博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爸对她很好。她在家画画,种花,偶尔出去写生。比上班的时候开心多了。”

宋晴没再问。

马路上开过一辆计程车,车灯照亮了他们站的地方,又很快离开。

“你刚才说‘又是’。”宋晴忽然说。

江博看著她。

“你说‘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’。”宋晴转过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?”

江博没否认。

“猜的。”他说,“您不是那种会故意跟领导对著干的人。不喝酒,肯定有不喝的理由。”

宋晴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。
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。

“你才来几天,就敢说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

江博没被她的话呛住,只是说: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慢慢知道。”

宋晴愣了一下。

这句话太坦白了,坦白到让她不知道怎么接。

“行了,”她移开视线,“早点回去吧。明天周末,好好休息。”

“您呢?”

“我打车。”

江博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宋工。”

宋晴回头。

“那个酸奶,”他说,“我会还的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宋晴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手,拦了一辆计程车。

回到家,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

但睡不著。
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的话——“我妈以前也是这样被逼走的。”

还有他那双眼睛。

干净,平静,却让人心里发酸。

她想起自己的妈妈。

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,离婚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从小就告诉她: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。男人靠不住,朋友靠不住,单位也靠不住。你要是不想被人欺负,就得比别人更强。

所以她一直很强。

读书的时候成绩最好,工作的时候最拼,谁也不敢惹她。她以为这样就够了,只要足够强,就不会被人欺负。

但今天晚上的事让她发现,有些欺负,和强不强没关系。

赵总让她喝酒,不是因为她弱,是因为他是领导。他可以拿职位压她,拿“面子”压她,拿那些看不见摸不著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压她。

她可以翻脸,可以走人,可以不给面子。

但然后呢?

明天还要上班,下周还要开会,下个月还有项目。她可以继续怼,继续扛,继续一个人撑著。

但撑到什么时候?

手机响了一声。
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:

“宋工,我是江博。这是我的号码。以后再有这种事,您可以叫我。——酸奶下次还。”

宋晴盯著那条短信,半天没动。

然后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。

备注:江博。

存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。

二十三岁。实习生。替她喝了三杯白酒。说她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
她把手机放到床头,关了灯。

黑暗里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。

那时候她刚参加工作,第一次被灌酒,回家吐得昏天黑地。妈妈一边给她倒水一边骂:“谁让你喝的?你不会说不吗?”

她说:“说了,他们不听。”

妈妈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那就别去了。以后这种饭局,都别去。”

她听了妈妈的话。
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在饭局上喝过酒。不管谁劝,都说不。

但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。

她是自己扛过来的。

今天有人挡在她前面了。

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孩,三杯白酒,脸都白了,还蹲在路边缓了半天。

就为了让她不用喝酒。
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落在床尾。

宋晴闭上眼睛。

这一晚,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还是小时候,妈妈牵著她的手走在街上。路边有一家宠物店,橱窗里有一只小刺猬,蜷成一团,背上的刺竖得高高的。

妈妈说:“你看,它害怕呢。”

她问:“怕什么?”

妈妈说:“怕人伤害它。所以它把刺都竖起来,这样别人就不敢靠近了。”

她趴在橱窗上看了很久。

后来那只刺猬被人买走了。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它后来过得好不好。

但此刻在梦里,她忽然很想告诉那只刺猬:

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你。

也有人愿意替你挡酒。

周一早上,宋晴刚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
林姐在她门口探头探脑,欲言又止。周舟难得没趴在工位上摸鱼,而是一脸同情地看著她。就连前台的小姑娘路过时都多看了她两眼。

“怎么了?”宋晴放下包。

林姐叹了口气:“赵总在会议室等你。”

宋晴心里有了数。

她走进会议室,赵总正翘著二郎腿喝茶,看见她进来,脸上挂起那种让人腻歪的笑。

“小宋来了,坐。”

宋晴没坐:“有事直说。”

赵总也不恼,把一份文件推过来:“滨江新区的投标项目,院里决定让你负责。”

宋晴愣了一下。

滨江新区的项目她知道。那是今年市里的重点工程,几家大院都在抢,谁拿下来谁就稳了未来三年的饭碗。这种级别的项目,怎么会落到她头上?

她拿起文件翻了翻,脸色沉下来。

“联合设计”四个字又出现了。

只不过这次,她的搭档不是赵总,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名字。

“江博?”

“对。”赵总笑瞇瞇的,“新人需要锻炼,你是院里最能带人的主创,交给你我放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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