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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第 14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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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的灯全亮了。

宋晴站在投影幕布前,手里握著激光笔,PPT停留在倒数第二页——那是整个方案最精彩的部分,她熬了十七个晚上做出来的立面设计。

赵总坐在长桌正中,翘著二郎腿,笑眯眯地看著在场的甲方代表:“刚才展示的这一版,是我们团队集体智慧的结晶。特别是小宋,辛苦了。”

集体智慧。

宋晴的指尖掐进掌心。

这个项目她跟了一年,从现场勘查到概念方案,从草图到效果图,每一步都是她带著三个助理熬出来的。赵总唯一做过的贡献,是在汇报前五分钟走进她办公室,说:“甲方那边我熟,待会儿我来讲。”

她当时没多想。直到现在,看著PPT封面上的“联合设计:赵志明、宋晴”几个字,她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抢。

“宋工,”甲方代表翻了翻手里的资料,“你刚才提到的立面参数化设计,能不能再详细说说?”

宋晴张嘴,话还没出口,赵总抢先一步:“这个是我们设计院今年主推的技术方向,小宋确实下了功夫。不过嘛——”他拖长音调,看了宋晴一眼,“年轻人还需要沉淀,有时候想法太大胆,落地性还得再打磨。”

甲方代表点点头,把资料合上了。

宋晴盯著那个动作,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心血,就这么被人轻飘飘地合上了。

“赵总。”她开口。
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赵总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小宋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
“有。”她把激光笔放到桌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想请问赵总,这个方案的原始草图是谁画的?结构计算谁做的?立面参数谁调的?”

赵总的脸变了。

“小宋,你这是在——”

“我没说完。”宋晴打断他,“去年三月我第一次去现场勘查,回来写了二十七页的调研报告。四月出了三个概念方向,您否了两个,留下一个。五月到八月,我带著助理做了四版深化,您说甲方喜欢新中式,又全盘推翻。九月重来,十月定稿,十一月开始做施工图。今年二月,甲方追加预算,我又加了两版立面设计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环视全场。

“这一年,我开了五十六次会,改了不下一百版图,加班时长够再读一个硕士。”她的视线落回赵总脸上,“您除了签字,还会什么?”

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。

赵总的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甲方代表面面相觐,其中一个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。坐在角落的几个同事屏住呼吸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。

“宋晴!”赵总拍案而起,“你什么态度?!”

“实事求是的态度。”

“你——你给我出去!”

宋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那张立面效果图——那是她最满意的一版,光影流转,像水波一样温柔。

她推门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。

走廊上空无一人。宋晴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。心脏跳得很快,手有点抖——她知道自己冲动了,但她不后悔。那些话憋了太久,再不说出来,她怕自己会憋出病来。

“宋工。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宋晴睁开眼,看见茶水间门口站著一个年轻男人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,穿著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手里端著杯水,显然是在那里躲清闲。

她没见过这张脸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新来的实习生,”年轻男人走过来,“江博。今天第一天报到。”

宋晴这才想起来,上午林姐跟她说过,新分来一个实习生,让她带。她当时正忙著准备汇报,随便应了一声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
现在这人站在她面前,她才认真打量了一眼——个子挺高,眉眼看起来很舒服,不是那种张扬的帅,但干净得让人想多看两眼。手里的水杯冒著热气,应该是刚倒的。

“第一天报到不在工位待著,跑这儿躲清闲?”她没好气地说。

“林姐说您在开会,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。”江博语气很平静,“刚才的话,我不是故意听的。本来想倒杯水就回去,但您声音太大了。”

宋晴噎了一下。

这实习生说话倒是直。

“听了就听了,”她转身往办公室走,“跟我来,给你安排点活儿。”

江博跟上来。

走了几步,宋晴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:“对了,实习生是吧?”

江博点头。

“去给我买杯咖啡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零钱,“冰美式,三分糖,十分钟之内回来。迟到就滚。”

她承认自己是有点迁怒。刚才的气还没消,正好撞上个新人,不使唤白不使唤。反正实习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?跑腿、打杂、复印、买咖啡,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
江博低头看著那张钱,没接。

宋晴皱眉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
“宋工。”江博抬起头,眼神很平静,没有半点被为难的窘迫或讨好,“我应聘的是设计岗,不是跑腿的。”

宋晴愣了一下。

这年头实习生都这么横?

“你知道实习生什么意思吗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就是哪里需要往哪儿塞。我缺杯咖啡,你就得去买。”

“您缺咖啡可以自己去买,”江博没后退,甚至语气都没变,“楼下咖啡厅走路来回五分钟,排队三分钟,总共八分钟。比我买回来更快,还能顺便透透气。”

宋晴盯著他看了两秒。

这人有意思。

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新人,也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老油条。他就这么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的,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
“行。”她把钱收回口袋,“那请问江大设计师,你现在能做点什么?”

“您刚才汇报的那个方案,立面参数化设计的部分,我听到一半。”江博说,“如果方便的话,能不能让我看看完整的?我对那个方向挺感兴趣。”

宋晴挑眉:“听一半就感兴趣?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项目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博老实回答,“但我知道,能让您熬十七个晚上的方案,肯定不差。”

宋晴又愣住了。

她刚才好像没提过十七个晚上这件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十七个?”

“您自己说的。”江博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,“刚才在里面。”

宋晴回想了一下——她好像确实说了。但当时那种情况下,正常人只会记得她怼领导的场面,谁会注意这种细节?

“耳朵倒是好使。”她转身继续走,“跟我来吧。”

江博跟上。

两人穿过走廊,经过开放办公区。几个同事看见宋晴身后跟著的新人,悄悄交换了眼神。宋晴假装没看见,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
说是办公室,其实就是个隔断出来的小单间,放了一张桌子和两个书柜就满了。窗台上堆著各种规范图集和设计杂志,角落里还躺著一卷没拆封的施工图。

“坐。”宋晴指了指角落里那把唯一的椅子,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。

江博坐下来,环顾四周。

宋晴打开电脑,调出那个方案的完整文件夹,把萤幕转向他:“看吧。但只能看,不能拷贝,不能拍照,不能外传。”

江博点点头,凑过来看。

宋晴靠进椅子里,观察他的表情。

她见过太多实习生了。有的看了几页就开始打哈欠,有的装模作样地点头其实根本没看懂,还有的会问一些蠢问题——比如“这个颜色是用什么参数调的”,好像设计的重点是调色一样。

但江博不一样。

他看得很认真,但没有那种刻意的专注感。就是很自然地看,偶尔往后翻一页,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秒。像是在看一本有意思的书,而不是在“表现给领导看”。

看了大概十来分钟,他忽然开口:“这个结构节点,您改过?”

宋晴心里一动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这版和前面几版不一样。”江博指著萤幕,“前面用的是常规做法,这版改了连接方式,受力更好,但施工难度大。如果不是结构出身,一般不会这么做。”

宋晴没说话。

她确实改过。那是第四版的时候,结构工程师说原方案受力有问题,建议调整。但她不想牺牲立面效果,就自己翻了一个月的结构规范,最后找到了这个解决方案。

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助理都不知道。

“你学结构的?”

“建筑学,但结构课成绩还可以。”江博的目光还在萤幕上,“不过我更好奇的是,您为什么把那个弧度改了?”

宋晴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那是立面上的一条曲线,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,确实变了很多。

“改了六版。”她下意识说出口。

“对,我注意到了。”江博点点头,“其实第一版最对。”

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第一版。”江博重复了一遍,“那个弧度是最自然的,后面几版虽然更精致,但有点匠气。当然,只是我个人的感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第一版是什么样?”

“您草稿箱里有。”江博指了指窗台上那堆资料,“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,最上面那张就是第一版的草图。”

宋晴转头看向窗台——果然,她昨晚翻出来的旧草稿还堆在那里,最上面那张就是最早的版本。

“你一眼就看出来了?”

“那个弧度很特别。”江博说,“而且我猜,您第一版被否了吧?后面的版本都是在妥协。”

宋晴沉默了几秒。

她想起第一次汇报时,赵总看著那条曲线说:“太飘了,甲方喜欢稳重一点的。”然后她开始改,一版一版地改,越改越远,越改越不像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
“受力没问题。”江博忽然说,“我算过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那个弧度。”他指著萤幕上最后一版的图,又指了指窗台上的草稿,“按第一版的曲率,用参数化建模,受力是完全可行的。不知道当时谁说不行,但肯定不是结构问题。”

宋晴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
这个实习生才来了不到半天,就看出了她憋屈了一整年的事。

“你——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
江博抬起头,眼神还是那么平静,干净得不像个见过世面的人。

“宋工,还有什么需要我看的吗?”

宋晴摇摇头,把萤幕转回来。

“没了。你先出去吧,工位找林姐安排。”

江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“对了,宋工。”

“嗯?”

“冰美式三分糖,十分钟确实来不及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是热美式,我可以试试。”

宋晴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出去。”

江博推门出去。

门关上后,宋晴靠在椅子里,盯著窗台上那张旧草稿发了一会儿呆。

第一版。

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。

这个实习生,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她拿起那张草稿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纸上,那条曲线还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。

办公室外面,林姐正在给江博安排工位。隔壁工位的周舟探头过来,小声说:“兄弟,你刚来就得罪宋工了?她让你买咖啡你不去?”

江博把背包放到桌上: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?我明明看见她在走廊上跟你说话,脸色不太好。”周舟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讲,宋工是咱们院出了名的难搞,你得小心点。她骂起人来,赵总都顶不住。”

江博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宋晴办公室的方向。

隔著磨砂玻璃,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谢谢提醒。”他说。

下午五点半,宋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
这在她是少有的事。平时不熬到九十点不算完,但今天她不想待。会议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公司,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著点什么——同情、看好戏、幸灾乐祸,反正没一个是真心的。

走到电梯口,门正好开了。

里面站著江博。

宋晴顿了一下,还是进去了。

电梯门关上,两个人并排站著,谁都没说话。

到了一楼,宋晴走出去,江博跟在后面。经过大厅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:“宋工,有您的快递。”

宋晴接过来,是一个档案袋,没写寄件人。

她拆开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
是一叠复印件——她去年写的那份二十七页的现场调研报告。不知道谁复印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寄给她。

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:

“第一版永远是最好的。别改。”

宋晴捏著那张纸,站在大厅里,半天没动。

身后,江博已经走出旋转门,消失在夕阳里。

宋晴已经连续熬了三天。

赵总把那个项目的后续工作全甩给了她——“既然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成果,那你就一个人做完吧。”助理被调走,配合的结构工程师说要重新评估时间,原本下周就该交的施工图现在还差一半。

她没吭声,只是每天最早来,最晚走,把所有的活儿都扛下来。

凌晨三点十七分,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电脑萤幕的光映在脸上,照出两团明显的青黑。她揉了揉眼睛,端起旁边的杯子——咖啡早就见底了,只剩一层褐色的渍。

算了,反正也睡不著。

她站起来,打算去茶水间倒杯水。走到门口,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有光。

设计院二十四小时亮著应急灯,但那不是应急灯的颜色——是办公区的日光灯,白得刺眼。

宋晴皱眉。这个点还有人?哪个卷王不要命了?

她走过去,穿过开放办公区的走廊,在转角处停下来。

她的办公室门口站著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,是站在她办公室门口,透过磨砂玻璃往里看。个子挺高,穿著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背影看著有点眼熟。

宋晴的警觉瞬间拉满。

“干什么的?”

那人转过身。

是江博。

“宋工。”他没慌,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“您还没走?”

“我问你在干什么。”宋晴走过去,这才发现门开著一条缝——她明明记得自己锁门了,“你怎么进去的?”

“门没锁。”江博说,“我来拿点东西,看见您办公室亮著灯,以为您还在。敲门没人应,推了一下就开了。”

宋晴回想了一下——可能是刚才去厕所的时候顺手带上的,确实没锁。

“这个点你来拿什么东西?”

“U盘落工位了。”江博往旁边让了让,“明天要用。”

宋晴看著他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凌晨三点,专门跑一趟来拿U盘?骗谁呢?

她推门进去,打开灯。

办公室里一切如常,电脑关著,桌上的资料还是那堆。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问题——

窗台上那叠旧草稿被人动过。

她早上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的,现在最上面那张变成了第一版。

“你动我东西了?”

江博站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否认:“看了一眼。”

宋晴的火气腾地窜上来。

她最烦的就是这个——设计师的草稿是最私密的东西,里面的每一条线、每一个涂改,都是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思路。没经过允许就看,跟偷看日记没区别。

“谁让你动的?”她声音冷下来,“第一天我就说了,不能拷贝不能拍照不能外传。你当耳旁风?”

“我没拍照。”

“那你大半夜跑来看什么?偷师?学点技巧好早点出头?”宋晴走近一步,“我告诉你,这行没有捷径。你要是想靠这种方式——”

“您误会了。”

江博打断她,语气还是那么平,没有一点被冤枉的急于辩解。

宋晴顿了一下:“那你说,你看什么?”

江博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进来,指著窗台上那叠草稿。

“您把这些废稿都留著。”

“废稿也是我的东西。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江博拿起最上面那张——第一版,“这张上面有咖啡渍,旁边还画了朵花,说明您当时心情不错。第二版线条很用力,纸都快被划破了,应该是生气的时候画的。第三版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宋晴打断他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江博抬起头,看著她。

办公室里只有头顶的日光灯,光线惨白,照得他眼睛格外干净。

“您做设计的时候,情绪都在线条里。”他说,“第一版最松弛,后面越来越紧。到第六版,已经不是您想要的东西了。”

宋晴没说话。

“这个弧度,”他指著草稿上那条曲线,“改了六版对吧?”

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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