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版其实最对。”
同样的话,他今天白天刚说过。
宋晴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我不是故意翻您的东西。”江博把草稿放回去,“是它自己掉地上了,我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。然后就……没忍住。”
“没忍住什么?”
“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这条线很特别。不是那种标准的数学曲线,更像是一种直觉。第一版最明显,后面几版越来越规矩——应该是被人否过吧?”
宋晴沉默。
“受力没问题。”江博说,“我算过了。”
“你算过了?”宋晴终于开口,“什么时候算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江博坦白,“看完您的方案之后,我用软体模拟了一下。按第一版的曲率,用参数化建模,受力完全可行。如果配合适当的结构节点,甚至可以做得比常规做法更轻薄。”
宋晴看著他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为这条线跟结构工程师掰扯了两个月。对方咬死了说不行,赵总也说别较劲。她后来妥协了,但心里一直不舒服。
现在这个实习生告诉她:你本来就是对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算?”她问。
江博想了想:“因为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是说,那条线真的好看。”他指了指窗台,“扔了可惜。”
宋晴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忽然被人戳了一下,泄了气的累。
她在椅子里坐下来,抬头看著江博。
二十三岁。刚毕业。实习第一天。大半夜跑来公司,就为了给她那些废掉的草稿算受力?
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做?”
江博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宋工,您饿不饿?”
宋晴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。”江博说,“我想去买点东西吃。您要是也没吃,可以一起。”
宋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三点二十四。她最后一顿饭是昨天中午的外卖,早就消化干净了。
但她不想去。
“不去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去。”
江博点点头,没勉强。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宋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条线,如果您想改回来,我可以帮您做结构计算。”他说,“不是偷师,就是想让它留下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宋晴一个人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,拿起那叠草稿。从第一版翻到第六版,一张一张看。
第一版确实最松弛。线条流畅,弧度自然,像是在某个下午一气呵成画出来的。
第二版有点犹豫,曲率变了一点点。第三版更规矩了。第四版开始变得复杂,第五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影子。到第六版,完全就是另一条线。
她一直知道自己被逼著改,但没意识到改成了这样。
现在江博点破了,她才看清楚。
那条线,早就不是她的了。
便利店的灯光隔著马路透过来,暖黄色,和办公室的惨白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宋晴站在路边,看见江博从店里出来,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。他没急著走,而是站在门口,仰头看了一眼设计院的大楼。
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宋晴没出声,就这么看著他。
过了一会儿,江博低下头,往这边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。
他看见她了。
“宋工?”
“嗯。”宋晴从阴影里走出来,“忽然想喝咖啡。”
江博没问为什么,只是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纸杯:“只有热的。”
冰美式三分糖——那是她白天让他买的东西。
现在是热美式。
宋晴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烫的,但正好适合凌晨三点的胃。
“你为什么回来?”她问。
“拿U盘。”江博说。
“骗谁?”
江博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白天那个报告,我没看完。”
宋晴抬头看他。
“就是您那个现场调研报告。”他说,“二十七页那个。下午只看了前面,后面的地质分析部分没来得及。回去之后一直想著,睡不著,就过来了。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
那个报告是她去年写的,二十七页,从场地历史到周边环境,从地质条件到气候特征,每一页都是她跑现场、查资料、翻规范堆出来的。后来方案定下来,这份报告就被束之高阁,再没人看过。
“你看那个干什么?”
“想弄明白您为什么那么设计。”江博说,“那个弧度不是凭空来的,肯定有原因。报告里应该有线索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她设计那个弧度的时候,确实参考了场地的地形走势。报告里有一张等高线图,她把那条线抽象出来,融进了立面设计。
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“看出来了吗?”她问。
江博摇摇头:“还没来得及看。刚翻到第一页,您就来了。”
宋晴看著他手里的塑胶袋——里面除了咖啡,还有一个三明治、一包饼干、一瓶矿泉水。不像是专程来拿U盘的人买的东西。
“你打算看到几点?”
“看完为止。”江博说,“明天周六,不用上班。”
宋晴这才想起来,今天确实是周五。不对,现在已经周六了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忽然说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办公室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报告我给你讲。”
江博愣了一下,然后跟上来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宋晴靠在电梯壁上,手里的咖啡还烫著。江博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到了楼层,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一片寂静。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宋晴推开办公室的门,打开灯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那把椅子,自己绕到电脑前,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报告的电子版,“看萤幕。”
江博坐下来,看著萤幕。
宋晴打开PDF,翻到地质分析那部分。
“这个场地原来是个老厂区,地势东高西低,有将近八米的落差。”她指著一张图,“规划要求保留原有地形,但建筑面积又不能缩水。所以我在设计的时候,考虑让建筑顺应地势,而不是削平它。”
江博凑近了一点,看著那张等高线图。
“这个弧度和等高线有关?”
“嗯。”宋晴又翻了几页,调出一张叠图,“这是我最早画的草稿,把等高线和建筑轮廓叠在一起。你注意看这条——”
她用手指在萤幕上划了一下。
“这是场地的主要走势,从东北到西南,一条很缓的曲线。我想让建筑和这条线对话,而不是站在它上面。”
江博没说话,只是看著那张叠图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所以第一版那个弧度,就是这条线。”
“对。”
“后面的改了,是因为有人说不行?”
宋晴没回答。
江博也没追问。他只是继续看著萤幕,偶尔往后翻一页,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秒。
宋晴靠在椅子里,看著他的侧脸。
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眉眼格外清晰。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帅,但很耐看。眉毛很浓,眼睛很深,鼻梁挺直,嘴唇抿著的时候有一点点严肃。
但最让她注意的,是他的眼神。
专注。干净。没有一点杂质。
不是那种“我要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”的专注,也不是那种“我来偷师学点东西”的算计。就是单纯地、认真地,看著那些图,那些字,那些别人早就不关心的细节。
像是真的想知道,她为什么那样设计。
“宋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个报告,您写了多久?”
宋晴想了想:“断断续续,差不多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写二十七页,每一页都是实地勘查和资料查证。”江博转头看她,“但最后的方案里,能用上的也就那一条线。您不觉得亏吗?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
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所有人都只看最终的方案,只关心那个立面好不好看、能不能过、甲方满不满意。没有人关心那些被淘汰的草稿,那些没能实现的想法,那些花了一个月写出来、最后只被用上一条线的报告。
“不亏。”她说。
江博看著她,等她继续。
“那一条线就够了。”宋晴说,“如果没有那一条线,这个方案就没灵魂。前面所有的东西,都是在给它铺路。”
江博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?”
“懂您为什么那么生气。”
宋晴看著他。
“那个弧度被改掉,不只是改了一条线。”江博说,“是把您的灵魂改掉了。”
窗外开始泛白。
宋晴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五点四十七。不知不觉,居然讲了两个多小时。
江博还在看萤幕,翻到最后一页,是那个老厂区的老照片。斑驳的墙,生锈的机器,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什么后来?”
“那个方案。”江博说,“最后怎么样了?”
宋晴沉默了一会儿:“被否了。”
江博没说话。
“甲方说太超前,不够稳重。”宋晴关掉PDF,站起来走到窗边,“后来换了个方向,做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。现在已经快盖完了。”
窗外是凌晨五点的城市。天还没完全亮,远处有几栋高楼亮著灯,星星点点的。
江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个弧度呢?”
“没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著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江博说:“我可以让它留下来。”
宋晴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说那个方案。”江博解释,“我是说,以后再有这样的设计,您可以不用改。”
宋晴看著他,忽然想笑。
二十三岁的小孩,什么都不懂,就敢说这种话。
但她没笑出来。
因为他的眼神太认真了。认真到让她觉得,如果笑出来,反而是她不懂事。
“你知道这行什么样吗?”她问。
“大概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说这种话?”
江博想了想:“因为好看。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弧度真的好看。”他说,“不让它留下来,可惜了。”
宋晴转回头,看著窗外。
天边开始泛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您呢?”
“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江博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三明治,放在窗台上。
“垫一口。”他说,“空腹喝咖啡伤胃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宋晴看著那个三明治,没动。
窗外,太阳终于露了头。金光洒进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叠旧草稿上,落在那个三明治上。
她忽然发现,第一版那张草稿,在阳光下格外好看。
那条线,像活了一样。
中午十一点,宋晴回到家。
洗了澡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著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弧度,还有江博的话——“我可以让它留下来”。
她翻个身,拿出手机,打开那个很久没看过的方案文件夹。
第一版还在。
她点开,放大,看著那条线。
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
旁边多了一个图层,是昨天晚上没有的。
她打开那个图层,是一张结构计算图。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标注,完整地模拟了那个弧度的受力情况。
最后一页写著一行字:
“受力没问题。随时可以改回来。”
宋晴盯著那行字,半天没动。
手机萤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她按掉手机,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那张图。
是因为那个人。
那个大半夜跑来公司,就为了给她废掉的草稿做结构计算的人。
那个说“就是因为好看”的人。
那个眼睛干净得像没受过任何污染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那句“我应聘的是设计岗,不是跑腿的”。
当时觉得这人真横。
现在想想,或许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。
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比如,把好看的东西留下来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床沿上。
宋晴闭上眼睛,这一次,终于睡著了。
梦里有一条线,很长很长的曲线,在阳光下发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