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业论坛定在周六下午。
宋晴本来不想去。连续三周的高强度工作,她只想在家睡一整天。但林姐提前三天就把报名连结发给她,附带一句话:“江老会来。”
江老。
江承昀。
中国建筑学会名誉理事长,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终身教授,著有《现代建筑的东方表达》《空间的诗学》等十几部专著。业内公认的泰斗,无数建筑学子的精神偶像。
也是宋晴的精神偶像。
她大学时读的第一本专业书就是《空间的诗学》,扉页上写著“献给所有在钢筋水泥中寻找诗意的人”。那本书被她翻烂了,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。后来工作了,每当被甲方折磨得怀疑人生,她就会拿出来翻一翻,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学建筑。
所以林姐那句话说完,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去。
论坛在市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。宋晴到场的时候,会议厅已经坐了大半人。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抬头看著主席台上的名牌。
江承昀。第三排,中间。
她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紧张?”旁边有人问。
宋晴转头,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著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男人笑了笑:“第一次来?”
“来过几次。但江老第一次来。”
“冲著他来的?”
宋晴没否认。
男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论坛开始。几个嘉宾轮流上台,讲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。宋晴一边听一边看手机,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江老还在不在。
下午三点,主持人终于念到那个名字。
“下面有请江承昀先生。”
全场掌声雷动。
宋晴坐直了身体。
一个白发老人走上台。七十多岁的样子,但腰板挺直,步伐稳健,穿著一件藏蓝色的中式对襟衫,看起来朴素又儒雅。
他站在话筒前,环视全场,然后微微一笑。
“我今天不讲大道理。”
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安静下来。
“讲一个小故事。”
那是一个关于“留白”的故事。
他年轻时设计一个美术馆,甲方要求尽可能多地利用空间,多一个展厅就多一份收益。他做了十几版方案,都不满意。后来有一天,他去现场,看见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一堵白墙上。
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最好的展厅,是留给光的。”
他把那堵墙留白了。没有画,没有雕塑,只有一面白墙,和每天下午三点准时降临的阳光。
后来那个美术馆成了当地的地标。很多人专门去看那堵墙,看光在上面缓缓移动,看时间在墙上留下痕迹。
“建筑不是用来填满的。”江老说,“是用来留空的。留给光,留给风,留给人的呼吸。”
宋晴坐在那里,眼眶有点发酸。
这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。在所有人都追求效率、追求产出、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代,他还在谈光,谈风,谈呼吸。
论坛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。人们围上去,拿著书本和笔记本,请江老签名合影。宋晴站在外围,看著人群里那个白发老人,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挤过去。
她见过他就够了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宋晴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晴回头,看见江老站在人群外围,正看著她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江承昀。”老人走过来,脸上带著笑,“刚才听你提问,你是做设计的?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她确实提了个问题——关于建筑与地形的关系,在互动环节问的。但当时台上人多,她以为他没注意到。
“我是。”她点点头,“宋晴,华建设计院。”
“华建。”江老点点头,“你们院的老周我认识。”
老周是他们院的名誉院长,早就退休了。
宋晴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点头。
“你那个问题问得很好。”江老说,“建筑和地形的关系,现在很多人不重视了。动不动就推平重来,好像土地就是一张白纸。”
宋晴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她说。
江老挑眉:“哦?”
“不是不同意您。”宋晴赶紧解释,“我是说,我不同意那种做法。土地不是白纸,有记忆,有脉络,有属于自己的语言。建筑应该是和它对话,而不是在它上面涂鸦。”
江老看著她,过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你叫宋晴?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个晴?”
“晴天的晴。”
江老点点头:“好名字。适合做设计的人。”
宋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,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
旁边有人过来找江老签名,宋晴准备告辞。江老却摆摆手,示意那人等一下,继续跟她说话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‘对话’,我很感兴趣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有时间的话,可以给我发邮件,详细聊聊。”
宋晴双手接过来,看著上面的名字和电话,觉得像做梦一样。
“谢谢江老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老笑笑,“年轻一代里,你的东西最有温度。继续保持。”
说完,他跟旁边的人走了。
宋晴站在原地,看著手里的名片,半天没动。
最有温度。
江老说她的东西最有温度。
她低头看著那张名片,忽然想哭。
从会议厅出来,宋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出来,想给林姐发个消息。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算了,这种事说出来像炫耀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往电梯方向走。
经过大堂的时候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江博。
他站在旋转门旁边,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手里拿著车钥匙,正往里张望。
宋晴下意识想过去打招呼,但脚刚抬起来,就看见另一个人从旁边走过去。
江老。
老人走到江博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,说了什么。江博点点头,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,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爷孙俩并肩站在一起,等红绿灯的时候,江老仰头跟孙子说话,江博微微侧过身,低头听。
那画面太自然了。
自然到宋晴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。
江博。
江老。
都姓江。
她想起之前江博说过的话——“我认识一个人,可以帮著看”,“是我爷爷”。
她当时没多想。行业里有亲戚做相关工作很正常。
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,那个“相关工作”,不是普通的相关工作。
是中国建筑学会名誉理事长。是清华终身教授。是行业泰斗。
是她的精神偶像。
宋晴站在酒店大堂里,看著那两个人消失在门外。
手里还握著江老给的名片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。
车已经开走了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博那天,她让他去买咖啡,他说“我应聘的是设计岗,不是跑腿的”。
当时觉得这人真横。
后来觉得他确实有底气横——建模快,结构强,预判准,效率高得离谱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江老的孙子。从小耳濡目染,能差到哪儿去?
但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生气。他从来没说谎。她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,他说“普通学校”——确实普通,普通到没人知道他和江老的关系。她问他那个帮忙的人是谁,他说“我爷爷”——也没说谎,只是没说他爷爷是谁。
但还是有一点……
一点什么呢?
她说不上来。
手机响了。
是林姐发的消息:“怎么样?见到江老了吗?”
宋晴看了一眼,没回。
她走到门外,站在刚才江博站过的地方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周一早上,宋晴到公司的时候,江博已经在工位上了。
他看见她,站起来打招呼:“宋工早。”
宋晴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
进了办公室,她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中午,林姐敲门进来。
“吃饭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你帮我带个三明治?”林姐把钱放在桌上,“楼下便利店,金枪鱼的。”
宋晴看了一眼那张钱,没动。
林姐看出不对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盯著钱看什么?”
宋晴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林姐,你认识江博多久了?”
“江博?”林姐想了想,“他来应聘的时候我面试的,怎么了?”
“他简历上写的哪个学校?”
“工大。”林姐说,“怎么了?”
工大。本市的一所普通高校,建筑系不算差,但也算不上顶尖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啊。”林姐说,“踏实,聪明,干活利索。怎么,他惹你了?”
宋晴摇头。
林姐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哟,这是头一回啊。”
“什么头一回?”
“你关心一个实习生。”林姐凑过来,“以前带的人,你连名字都记不住。这个才来几天,你就开始打听了?”
宋晴没说话。
林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,拿起桌上的钱,走了。
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三明治我让周舟带了,你接著琢磨吧。”
门关上。
宋晴靠进椅子里,看著天花板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。
江博隐瞒身份,有错吗?没有。换了是她,她也会瞒。江老的孙子这个身份,说出来只会让人戴著有色眼镜看他。要么巴结,要么嫉妒,要么觉得他是来镀金的二世祖。
他不想被特殊对待,很正常。
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?
他们一起熬了三个星期,每天待在一起超过十八个小时。他帮她做结构计算,替她挡酒,预判她要改的方向,趴在她对面睡著了还握著笔。
这么多时间,这么多机会,他为什么不说?
“宋工。”
敲门声把她惊醒。
江博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档夹。
“滨江项目的报价清单,需要您签字。”
宋晴坐直身体:“进来。”
江博走进来,把档夹放在桌上。
宋晴低头看,签了字,递还给他。
江博接过来,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有。”江博看著她,“您今天早上没理我。”
宋晴抬头。
江博站在那里,表情还是那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委屈,也不是质问,就是……想知道答案。
“我理你了。”宋晴说。
“点个头不算。”江博说,“您平时会说一句‘早’。”
宋晴愣了一下。
她平时会说吗?
好像……会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她低头看电脑,“出去吧。”
江博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宋工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您是不是知道了?”
宋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江博没躲,迎著她的目光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爷爷是谁。”
宋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我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江博说,“您周六去论坛了。我爷爷也去了。您看见我了。”
宋晴没否认。
江博也没辩解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,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针的声音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宋晴终于开口。
江博沉默了一下。
“说了,您会怎么对我?”
宋晴张嘴,又闭上。
她不知道。
如果第一天就知道他是江老的孙子,她会怎么对他?会让他去买咖啡吗?会骂他“实习生就是跑腿的”吗?会让他熬夜建模吗?
不会。
她会客客气气,保持距离,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特殊对待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不好,是因为他太好——好到她不敢随便使唤。
“您会把我当成‘江老的孙子’。”江博说,“不是我。”
宋晴没说话。
“我来这里,就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实习生。”江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“画图、建模、跑腿、挨骂,和所有人一样。我想知道我到底行不行,不是因为我爷爷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,我想认识您。”
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认识我?”
“嗯。”江博看著她,“我爷爷提起过您。他说年轻一代里,有个叫宋晴的,东西最有温度。他想见见您,但没机会。”
宋晴愣住了。
江老提起过她?在那个论坛之前?
“所以他那天主动找我说话,是因为你?”
江博点头:“我跟爷爷说,我现在跟著一个叫宋晴的主创。他说,那你运气不错。”
宋晴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我没告诉他您的具体情况。”江博说,“我只是说,有个很厉害的设计师愿意带我。他很为我高兴。”
宋晴低下头,看著键盘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江博承认,“我来应聘之前,查过院里的主创。您的作品我最喜欢。”
宋晴抬起头。
江博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,没有一点算计过的痕迹。
“我不是故意瞒您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想让您用对待一个普通实习生的方式对待我。该骂骂,该使唤使唤。这样我才知道,我到底配不配跟您一起做设计。”
宋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那你觉得呢?配不配?”
江博愣了一下。
“这三周,”宋晴说,“你觉得自己配不配?”
江博认真想了想:“结构配,建模配,预判配。但还有很多要学的。”
宋晴看著他,忽然想笑。
这个人,明明是在解释自己的隐瞒,却说著说著就开始自我评价了。
“那你继续学。”她说。
江博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您不生气了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生气了?”
“早上您没理我。”
宋晴被噎了一下。
这个人,记性也太好了。
“早上我在想事情。”她说,“不是针对你。”
江博看著她,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