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发了一条,还是拒收。
他把她拉黑了。
宋清词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:"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那一下,够我回味三辈子。"
她想起他站在月光下,红著耳朵说"没想好"的样子。
她想起他说"我想做你男朋友"时,眼睛里的光。
现在那些光还在吗?
他把自己关起来了,把她隔绝在外,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指责和质疑。
她睁开眼睛,看著电脑屏幕。
那篇文章还开著,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。她随便扫了一眼,全是骂的。
她关掉页面,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"天际资本收购科技公司创始人自杀"。
几百万条结果。
她一条一条看下去,从正规媒体的报导到自媒体的文章,从股吧的讨论到知乎的回答。她看得很快,像在谈判前分析资料一样,筛选、归类、提取关键信息。
三个小时后,她大概理清了事情的脉络。
被收购的公司叫"智诚科技",做人工智能的,创始人叫李宏,清华博士,业界有名。天际资本去年开始接触这家公司,谈了半年,今年八月正式完成收购。收购价格不低,在当时被业内认为是"合理溢价"。
九月下旬,李宏跳楼自杀。
原因至今没有定论。有人说他得了抑郁症,有人说他家庭矛盾,有人说他投资失败。唯一和收购有关的,是他自杀前发过一条朋友圈,内容是"有些选择,做了就回不了头了"。
这条朋友圈被解读成"对收购的后悔",但宋清词仔细看了截图,发现日期是收购完成后三个星期。中间三个星期发生了什么?没人知道。
她继续往下翻,找到一篇业内人士的分析。那人说,李宏自杀前,正在和天际资本谈第二阶段的合作。如果合作成功,他能拿到一大笔期权。但合作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,双方在估值上分歧很大。
也就是说,李宏自杀的时候,不是因为"被逼得走投无路",而是因为"想赚更多钱没赚到"。
但这只是猜测,没有证据。
宋清词关掉页面,揉了揉眼睛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七点。
她拿起手机,给林渡打电话。
"清词!"林渡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带著明显的紧张,"你怎么样?我看到新闻了,那帮人瞎写什么!"
"我没事。"她说,"但你知不知道周淮远在哪?"
林渡沉默了一下,说:"明薇今天没来实习。我给她打电话,她说她哥把自己关在家里,谁也不见。"
宋清词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"她还说什么?"
"她说她哥让她转告你,对不起。"林渡的声音低下来,"他说他没想到会牵连你,让你受委屈了。"
宋清词没说话。
"清词,"林渡小心翼翼地问,"你打算怎么办?"
宋清词看著电脑屏幕,沉默了几秒。
"我要查清楚这件事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那篇文章的逻辑漏洞太明显了。"她说,"背后肯定有人操控。我要知道是谁,为什么,真相是什么。"
林渡愣了愣:"可这不是你的事啊。这是他的事——"
"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"宋清词打断她。
林渡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她忽然笑了:"清词,你知道吗,你刚才那句话,是他这辈子听到最好的情话。"
宋清词没说话。
挂了电话,她打开文档,开始整理今天搜集到的所有信息。
时间线、人物关系、关键事件、疑点。她把这些一条条列出来,像做谈判前的准备一样,把混乱的信息变成清晰的脉络。
整理完的时候,已经晚上十点。
她看著那份文档,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:"你的坚守,让我更加确定,我没有看错人。"
现在轮到她坚守了。
她打开搜索页面,继续往下翻。
凌晨一点,她找到一条线索。
一个小论坛里,有人发帖说,李宏自杀前,见过一个"投资人"。那人自称是某家资本的代表,想和李宏谈"新的合作"。李宏见了他之后,情绪变得很低落,没几天就出事了。
帖子下面有人回复:那个人我认识,是"新源投资"的。
新源投资。
新源置业的母公司。
宋清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想起上周的拆迁案,想起那个在现场拍照的灰羽绒服,想起那些"帮忙打官司"的电话,想起那份资料上写的"主要竞争对手:天际资本"。
她想起周淮远说过的话:"新源置业是我们的竞争对手。"
原来如此。
不是周淮远逼死了人,是有人想让他看起来像是逼死了人。那个"投资人"见李宏的时候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李宏的自杀,到底是自愿,还是被诱导?
她不知道。但至少,她找到了一个方向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
宋清词关掉电脑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,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。她看著远处模糊的天际线,想起那个把自己关在家里、把她拉黑、一个人面对所有风暴的男人。
她拿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信息。
不是微信,是短信。微信被拉黑了,但短信拦不住。
"周淮远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信息。但我想告诉你:我不会走。我会查清楚这件事。等你准备好见我的时候,我在这里。"
发完她没有等回复,放下手机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有点红,黑眼圈有点重,但眼神很亮。
她想起林渡问她的话:"你打算怎么办?"
她的答案从来没变过。
相信他。相信自己的判断。然后——用她的方式,为他做点什么。
就像他为她做的那样。
早上八点,宋清词准时出现在办公室。
小刘看到她,愣了愣:"宋姐,你昨晚没睡?"
"睡了。"她坐下,打开电脑,"两个小时。"
小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"有事说事。"她头也不抬。
小刘凑过来,小声说:"那个,陈叔说,今天让你先别出现场了。在办公室待著。"
宋清词的手顿了顿。
"他说,这是为你好。"小刘小心翼翼地看著她,"舆论还没平息,你在外面露面,容易被记者堵。"
宋清词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是对的。现在出去,只会让事情更复杂。那些记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制造话题的机会——"警方谈判专家密会资本家""女友出面为周淮远喊冤"——任何一个标题,都能把这件事推上更高的热度。
最好的办法,就是安静。
安静地待在办公室,安静地做自己的事,安静地等待。
但她不会安静地等著。
她打开那份文档,继续往下整理。
接下来的三天,宋清词过著规律的生活。
早上七点到办公室,晚上十一点离开。白天处理日常工作,晚上搜集资料、整理信息、分析疑点。她把自己埋在数据和新闻里,一条一条地筛,一个一个地对。
第三天晚上,她终于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脉络。
李宏自杀前一个月,新源投资的人接触过他至少三次。最后一次见面,是在他自杀前三天。那次见面之后,李宏的情绪明显低落,跟朋友说"被人耍了""太天真了"。三天后,他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。
新源投资的人对他做了什么?
宋清词不知道。但她查到一件事——新源投资的实际控制人,和新源置业是同一个。而新源置业,最近正在和天际资本争夺一个政府项目。如果天际资本的声誉受损,这个项目自然就会落到新源手里。
动机有了,机会有了,手段也有了。
剩下的是证据。
她继续往下查。
查到第四天,她找到一个关键信息——李宏自杀前,给妻子发过一条微信。微信内容没有公开,但有知情人透露,那条微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是新源投资的一个合伙人。
宋清词盯著这个信息,心跳加快。
如果能拿到这条微信,如果能证明那个合伙人见李宏的时候说了什么——
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著疲惫和沙哑:
"清词。"
是周淮远。
宋清词握紧手机,深吸一口气:"你在哪?"
"在家。"他说,"对不起,前几天——"
"我知道。"她打断他,"你不用解释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看到你的信息了。"
宋清词没说话。
他又说:"你说你不会走,你在这里等我。我看了很多遍。"
宋清词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"周淮远。"她开口。
"嗯?"
"你听著。"她说,"我查了四天。我找到了一些东西。这件事背后是新源投资,他们在收购前接触过李宏,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他们的动机——"
"清词。"他打断她。
她停下来。
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很轻,但很清晰:"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。"
宋清词愣住了。
"这件事是我的事。"他说,"我自己会处理。我不希望你被牵连进来,不希望你因为我受委屈——"
"周淮远。"她打断他。
他停下来。
宋清词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:
"你是我选的人。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听见他的声音,带著一点颤抖:
"宋清词,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那句话——"
"够你回味一辈子。"她接上,"我知道。你说过了。"
他笑了。
笑声里有疲惫,有释然,还有那种她熟悉的温暖。
"那我等著。"他说,"等你查清楚,等我处理完这件事——我们重新开始。"
宋清词握紧手机,看著窗外深蓝色的夜空。
"好。"她说。
宋清词盯著屏幕上那行字,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"李宏公司财务造假证据确凿,监管部门已立案调查。"
这是她在一个极小众的财经论坛里找到的帖子,发布于李宏自杀前两周。帖子的标题很普通,普通到在搜索引擎里根本搜不出来——"某AI公司被查,创始人恐面临刑事责任"。
她点进去,楼主自称是"业内人士",说智诚科技的财务数据有严重问题,监管部门已经进场调查了。底下只有几条回复,都是"真的假的""有证据吗"。
楼主没再回复。
但他在帖子里贴了一张图——一张监管部门的立案通知书照片,虽然打了码,但抬头和公章清晰可见。
宋清词放大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通知书的日期,是李宏自杀前二十天。
也就是说,李宏自杀的时候,已经知道自己公司财务造假被查了。他面临的不是"被收购后的失落",而是"即将到来的刑事处罚"。
所谓的"被逼死",不是被周淮远逼死的,是被他自己违法经营的后果逼死的。
宋清词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她查了五天。从无数条真真假假的信息里,一条一条筛,一条一条对,终于找到了这个最关键的证据。
但这还不够。
一个小论坛的帖子,一张打了码的照片,不能当作证据。她需要更权威的来源,更可信的数据。
她继续往下查。
第二天下午,她在证监会的官方网站上,找到了一份公告。
公告发布于李宏自杀后一周,内容是"对某科技公司涉嫌财务造假展开调查"。公司名字没写全,用"某科技公司"代替,但公告里提到的行业、规模、时间点,都和李宏的公司对得上。
也就是说,监管部门确实立案了。李宏自杀的时候,调查已经开始了。
她又查了查这份公告的舆论反响。几乎没有。发布当天正好赶上某个重大新闻,所有的媒体都在追那个新闻,这份公告就被淹没了。
但现在,它浮出了水面。
宋清词截下公告的页面,存进文件夹。
接下来两天,她继续深挖。
她找到李宏生前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——就是那条被无数人解读的"有些选择,做了就回不了头了"。她把那条朋友圈的截图放大,仔细看下面的回复。
其中有一条回复,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:"老李,想开点。事已至此,总有办法的。"
这条回复本身没什么。但宋清词注意到,发这条回复的时间,是李宏自杀前三天。而那三天,正好是新源投资的人接触他的时间。
她想,她大概知道新源投资的人对李宏说了什么。
他们告诉他,财务造假的事瞒不住了,刑事责任跑不了,唯一的办法是——把锅甩给收购方。说天际资本在尽职调查的时候发现了问题,威胁要举报,所以才逼得他走投无路。
李宏信了。或者说,他绝望之下,选择了相信。
然后他死了。
死后,新源投资的人把他临死前发的朋友圈、和他见过面的记录、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"证据",全部打包送给了自媒体。
一篇完美的"资本家逼死创业者"的故事,就这样诞生了。
第七天晚上,宋清词完成了她的报告。
报告一共二十三页,分为五个部分:时间线梳理、人物关系图、关键证据汇编、疑点分析、结论建议。
结论只有一句话:李宏自杀的直接原因,是其公司财务造假被查,面临刑事责任。与天际资本的收购案无直接因果关系。网络舆论中的"逼死"说法,系被恶意剪辑信息误导。
她把报告打印出来,装订好,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几个名字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宋清词出现在证监会门口。
她提前约好了宣传处的一位负责人。理由是她正在整理一个案例,涉及到上市公司收购中的信息披露问题,希望获取一些权威信息。
负责人很客气,接待了她。她聊了半个小时,临走的时候,"顺便"提了一句:"对了,我最近看到网上有些关于天际资本收购案的讨论,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关注?"
负责人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,翻到证监会公告那一页:"这是贵单位发布的公告吧?我注意到公告的时间点和李宏自杀的时间点很近,但当时好像没什么媒体报导。"
负责人接过去看了看,点点头:"是有这么回事。当时正好赶上另一个大新闻,这事就没引起关注。"
"那我能不能把这份公告,作为我案例分析的附件?"她问,"当然,会注明来源是官方。"
负责人想了想,说:"可以。这是公开信息,没问题。"
她点点头,收起报告,告辞。
从证监会出来,她去了银保监会。同样的理由,同样的方式,同样的"顺便提一句"。
下午三点,她坐在一家咖啡厅里,对面是某主流财经媒体的副主编。
这位副主编是她大学同学的同事,之前在一次采访中打过交道。她约他的理由,是想聊聊"如何在新闻报导中避免被虚假信息误导"。
副主编很感兴趣,聊了一个多小时。聊到最后,她拿出那份报告,说:"这是最近那个天际资本案的一些资料,我自己整理的。如果你们后续要做深度报导,可以参考一下。"
副主编翻了几页,眼睛亮了:"这个时间线梳理得很清楚啊。还有这份证监会公告,我们当时都没注意到。"
"公开信息。"她说,"只是被淹没了。"
副主编看了她一眼,意味深长地笑了:"宋专家,你这是——为朋友出头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