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几秒,宋清词又开口:"有人暗示我,可以用这件事跟你交换情报。"
周淮远的眉头动了动:"交换什么?"
"今天的事,背后可能有人在搞鬼。"她说,"那个人,可能跟你们公司有关——或者跟你们的竞争对手有关。我如果告诉你,你就能提前防备。"
周淮远看著她,没说话。
"但我不会说。"她说,"这是我的工作,我有我的边界。"
他还是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宋清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汤。汤还冒著热气,香气飘出来,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。
"宋清词。"他忽然开口。
她抬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一点。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"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"他问。
她摇头。
"我在想,我果然没有看错人。"他说,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"你的坚守,让我更加确定——"
他顿了顿,看著她的眼睛:"我没有看错人。"
宋清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就站在那里,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,眼睛里倒映著路灯的光。没有试探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笃定的认真。
"快上去吧。"他退后一步,"汤趁热喝,喝完早点睡。"
宋清词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她挥挥手,他点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,宋清词到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袋。
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,只有她的名字,用打印体写的。
她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份厚厚的资料。封面写著:"新源置业过往项目案例分析——完全合法合规版本"。
她翻开第一页,愣住了。
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资料。新源置业过去五年所有的开发项目,每一个的拆迁补偿标准、安置方案、纠纷处理记录,清清楚楚,有据可查。不是那种道听途说的八卦,是真的可以拿来当证据的公开信息。
资料的最后一页,用便签贴著一句话:
"仅供参考,帮助理解谈判对手的立场。来源合法,可放心使用。——一个关心你的人"
宋清词看著这行字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她拿起手机,给周淮远发信息:"资料收到了。"
他秒回:"什么资料?"
她没理他的装傻,继续发:"谢谢。"
他回:"不客气。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
她又发:"你昨晚几点睡的?"
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回:"凌晨三点。整理点东西。"
宋清词看著这行字,忽然笑了。
凌晨三点。他昨天九点半送完她,然后回去整理资料,一直整理到凌晨三点。
她发:"下次别熬这么晚。"
他回:"那要看是为了什么事。为你,值得。"
宋清词盯著这行字,心跳又不听话了。
她放下手机,拿起那份资料,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资料很详细,详细到每一个项目的补偿标准都列了表格。她对比了一下,发现新源置业给这七户人家的条件,确实比他们过往的项目低——但低的不多,而且有理由:地理位置、土地性质、拆迁成本,每一项都有说明。
也就是说,不是他们故意压价,是这块地的成本确实高。
宋清词合上资料,闭上眼睛想了想。
那些"陌生人"打给钉子户的电话,那些"帮忙打官司"的承诺,那个在现场拍照的灰羽绒服——这一切,都是为了把小事闹大,把简单的拆迁纠纷变成舆论事件。
而一旦舆论起来,新源置业就完了。不管他们有理没理,在大众眼里,开发商永远是坏人。
谁受益?谁最希望新源置业出事?
天际资本的竞争对手。或者——想让别人以为是天际资本在搞鬼的人。
宋清词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给小刘发信息:"昨天那个人,继续跟。还有那两户接到电话的人家,问清楚打电话的是谁。"
小刘回:"收到。"
下午三点,谈判继续。
宋清词带著那份资料,和七户人家的代表再次坐下来。这一次,她没有站在开发商那边,也没有站在居民这边,她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。
"你们的诉求我理解,"她说,"但我也希望你们理解,开发商不是慈善机构。他们有他们的成本,有他们的底线。谈判的目的,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,不是谁压倒谁。"
三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她打开资料,翻到新源置业过往项目的补偿标准那一页:"你们可以看看,他们以前是怎么做的。对比一下,就知道你们这块地的条件,到底是不是故意压价。"
一个中年男人接过去,看了几页,眉头皱起来。
"好像……是比别的地方低。"他说。
"低的原因在这里。"宋清词翻到另一页,指著上面的数据,"这块地的拆迁成本比别的地方高,因为有两家企业要搬迁。企业的补偿标准和住户不一样,这笔钱要从总盘子里出。"
代表们凑过来,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年轻女人抬起头:"宋警官,你的意思是,我们没被欺负?"
"我的意思是,"宋清词说,"你们没被恶意欺负。但这不代表你们不能争取更好的条件。谈判的本质,就是在各自的底线之上,找到最大的公约数。"
女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晚上七点,谈判暂告一段落。双方同意明天继续,居民这边要回去商量。
宋清词走出巷子,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。
十一月的夜风很冷,但她觉得心里很暖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周淮远的信息:
"谈完了吗?我在老地方。"
她抬头,看见他的车停在巷口对面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拎著一个纸袋——还是那家老字号。
她走过去,接过纸袋:"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谈完?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所以我六点就来了,等到现在。"
宋清词愣住了。
六点到现在,三个多小时。他就这么等在路边,等著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谈判。
"你疯了?"她说,"这么冷的天,等三个小时?"
他笑了:"不是疯了,是——想第一时间看见你。"
宋清词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路灯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那里,脸上带著笑,手里拎著还冒热气的汤,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想要东西的孩子。
"周淮远。"她开口。
"嗯?"
"你以后,别这么等了。"
他愣了愣: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她顿了顿,低下头,"因为我会心疼。"
他没说话。
但她听见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暖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一点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路灯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。
"宋清词,"他低声说,"你知道吗,你刚才那句话,够我回味一个月。"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低头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著,谁也没动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冬的寒意。但她不觉得冷。
"上车吧。"他先开口,"送你回家。汤趁热喝。"
她点点头,跟著他上车。
车子驶入夜色,路灯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。她捧著那碗汤,温度透过饭盒传到掌心,蔓延到四肢。
她转头看他。他专心开车,侧脸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。
"周淮远。"她开口。
"嗯?"
"谢谢你今天的资料。"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"还有——"她顿了顿,"谢谢你等我。"
他转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开车。
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
宋清词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汤,笑了。
拆迁事件在周五下午达成协议。
七户人家和开发商各退一步,补偿标准上浮百分之八,安置房从城郊调整到城区边缘。双方在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,那个年轻女人哭了,大爷红著眼眶说“谢谢”,连那个一直冷著脸的中年男人都点了点头。
宋清词走出巷子,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,但她觉得浑身轻松。这种轻松是每次解决一个难缠案子后都会有的——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,整个人都软了三分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周淮远的电话。
“谈完了?”他问。
“刚签字。”
“那今晚有空吗?”
宋清词顿了顿:“有空。怎么?”
“我想请你看电影。”他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,带著点笑意,“正式的约会,不是偶遇,不是帮忙,就是单纯的——我想和你一起看场电影。”
宋清词没说话。
她忽然发现,这是她第一次面对“正式的约会”这个概念。
相亲不算,那是任务。现场不算,那是工作。去他家不算,那是帮忙。现在这个,是真的、单纯的、只是为了和她在一起的约会。
“看什么电影?”她问。
“有两个选项。”他说,“A商业片,最近很火的那部动作片;B文艺片,一个小众导演的爱情片。你更倾向哪个?”
宋清词忍不住笑了。
这不就是她平时谈判时常用的句式吗?“我们有两个选项,A方案B方案,你更倾向哪个?”
“你在模仿我?”她问。
“不是模仿。”他说,“是学习。跟你接触久了,不自觉就学会了。”
宋清词靠在墙上,看著头顶灰蓝色的天空,嘴角翘起来。
“选B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那我订七点的票,看完吃晚饭。”他说,“五点半来接你,时间够吗?”
“够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把碎发别到耳后,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五点二十五,宋清词下楼。
她换了衣服——不是羽绒服,是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,去年买的,一直没机会穿。围巾是林渡送的,说是“约会必备单品”,她当时还说用不上。
周淮远的车停在老地方。他靠在车门上,看见她出来,眼睛亮了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宋清词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就换了件衣服。”
“不是衣服的问题。”他走过来,拉开车门,“是人的问题。喜欢一个人,看她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宋清词脚步顿了顿。
这句话他上次说过——在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时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他等她上车,关好车门,才绕到驾驶座,“是这句话我背了很多遍,就怕用的时候想不起来。”
宋清词转头看他。
他一本正经地启动车子,但耳朵红了。
电影院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。周五晚上人很多,取票机前排著长队。周淮远让她站在旁边等著,自己去排队。
宋清词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围著黑色的围巾,站在队伍里一点也不著急。前面的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宋清词,小声跟同伴说了什么,两个人都笑了。
宋清词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男人,长得很好看。
之前不是没注意到,但那种注意是客观的、分析式的:五官端正,气质不错,符合大众审美。但此刻看著他站在人群里的样子,她忽然觉得,心跳快了一点。
他取了票回来,递给她一张:“还有二十分钟,买点吃的?”
“不用。”
“爆米花呢?看电影不是都要吃爆米花?”
宋清词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觉得,看电影必须吃爆米花,是基于什么逻辑?”
周淮远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没有逻辑。”他说,“纯粹是仪式感。就像约会必须看电影一样,不为什么,就是大家都这么做。”
宋清词想了想,点点头:“合理。那买一份吧。”
他笑了,去柜台买爆米花。
检票进场,找到座位。位置很好,中间偏后,视野开阔。宋清词坐下,习惯性地观察四周——出入口在哪,安全通道怎么走,紧急情况下如何疏散。
周淮远在她旁边坐下,递过爆米花:“职业病?”
她接过来:“什么?”
“你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安全出口。”他说,“坐下之后又看了一眼。”
宋清词愣了一下。
他观察得真仔细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说,“到任何陌生环境,先评估风险。”
“那现在评估的结果呢?”他问,“这个环境,风险系数高吗?”
宋清词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不高。因为旁边坐著一个会保护我的人。”
周淮远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电影开始了。
文艺片,节奏很慢,讲一对情侣从相遇到分开的故事。画面很美,音乐很好听,但剧情有点闷。看到一半,宋清词转头看了一眼周淮远。
他看得很认真,眼睛盯著屏幕,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昏昏欲睡。
“看得下去?”她小声问。
他转头看她,也小声说:“看得下去。虽然有点闷,但画面很好看。”
“那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他说,“因为是你选的。”
宋清词转回头,继续看电影。
但她发现,自己嘴角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