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远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:"尝尝,我妈做的,她最拿手的菜。"
宋清词咬了一口,酸甜适中,外酥里嫩,确实好吃。
"好吃。"她说。
周妈妈笑了:"好吃就多吃点。淮远特意交代的,说你喜欢这个。"
宋清词看了周淮远一眼。他正低头剥虾,剥得很认真,剥完一只,放进周明薇碗里。
"谢谢哥。"周明薇理所当然地接受,然后凑到宋清词耳边,"从小就这样,每次吃虾都是他剥,我就负责吃。"
宋清词看著周淮远低头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温暖。
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温暖,是很日常的、很细微的温暖——就像他剥虾的动作,熟练自然,像是做了一辈子。
席间,亲戚们聊起了各种话题。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,谁家老人住院了,最近菜价涨了,电视剧不好看了。周淮远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上——问表姑的女儿大学专业选得怎么样,问姨父的身体最近好点没,问远房舅舅的公司生意如何。
宋清词一边吃一边观察,发现这个男人在长辈面前,和在商场上完全不一样。没有那种疏离感,没有那种漫不经心,而是耐心地听每个人说话,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。
吃到一半,一个远房姨妈忽然看向宋清词:"小宋是吧?在哪儿工作?"
"公安局。"宋清词说。
"公安局好啊,稳定。"姨妈点点头,又看向周淮远,"淮远,你也不小了,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。我这儿有个姑娘,在银行工作,长得漂亮,性格也好,改天介绍你们认识?"
周淮远放下筷子,正要开口,宋清词说话了:
"姨妈,谢谢您费心。不过淮远现在——"她顿了顿,看了周淮远一眼,"有在接触的人了。"
姨妈愣了愣:"有对象了?"
"还在接触阶段。"宋清词说,语气平静自然,像是在陈述事实,"所以介绍的事,可能得往后放放。"
姨妈看看她,又看看周淮远,忽然笑了:"哦——这样啊。那行那行,不打扰不打扰。"
周淮远看著宋清词,眼睛里有光。
周明薇在旁边捂著嘴笑。
姨妈旁边的姨父小声问:"什么情况?"
姨妈也小声回:"没看出来?人姑娘就是那个『在接触的人』。"
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。
姨妈不再提介绍的事,转而问宋清词家里几口人、父母做什么的、平时工作忙不忙。宋清词一一回答,态度从容,像是在做一场简单的谈判问询。
周淮远坐在旁边,听著她应付自如的回答,嘴角一直翘著。
饭后,周明薇拉著宋清词去参观她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,墙上贴著人体解剖图,桌上放著一个头骨模型——是真的头骨,不是塑料的那种。
"你学医的?"宋清词问。
"对,跟林渡姐实习呢。"周明薇说,"清词姐,你刚才太帅了!一句话就把那个姨妈堵回去了!"
宋清词笑了:"你哥让我帮忙挡的。"
"但他肯定没想到你会挡得这么漂亮!"周明薇拉著她坐下,"清词姐,你跟我说实话,你对我哥——"
"明薇。"周淮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"该送客了。"
周明薇叹口气:"行行行,不问了。反正早晚会知道。"
宋清词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客厅里,亲戚们陆续告辞,周妈妈正在收拾碗筷,周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周淮远走过来:"走吧,我送你。"
跟周奶奶和周妈妈告别后,两人下楼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,小区里很安静,路灯把地面照得明亮。周淮远走在宋清词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车前,他拉开车门,她上车。
车子驶出小区,融入夜晚的车流。
"今天谢谢你。"他开口。
"不客气,任务完成得不错吧?"
"何止不错。"他笑了,"你那个『在接触的人』,说得太自然了,我差点以为是真的。"
宋清词没接话,看著车窗外的夜景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问:"你觉得,我们算是在接触吗?"
宋清词转头看他。
他没回头,专心开车,但耳朵明显红了。
她想了想,说:"算吧。"
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。两个人下车,站在路灯下。
"谢谢你,今天……"他看著她,认真地说,"很温暖。"
宋清词抬头看他。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藏著星星。
"不客气。"她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一点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月光下的阴影。
"宋清词。"他低声叫她的名字。
她没说话,心跳开始加速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做什么,但又收回去了。
"上去吧,外面冷。"他说。
宋清词看著他,忽然笑了:"周淮远,你刚才想干什么?"
他愣住:"什么?"
"你伸出手,是想牵我,还是想抱我?"
他的耳朵又红了:"我——没想好。"
宋清词看著他窘迫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爱。在商场上运筹帷幄,在谈判桌上冷静从容,但此刻站在月光下,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一点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"晚安。"她说,然后松开手,转身上楼。
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里,低头看著自己的手,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她笑了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二楼转角,她听见他在楼下喊:
"宋清词!"
她停下脚步,探头往下看。
他还站在那里,仰著头看她,脸上带著笑:"明天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,真正的约会。"
宋清词看著他,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。
"好。"她说。
他笑了,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。
她继续上楼,走到三楼,掏钥匙开门。
进门前,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没走。
她挥挥手,他点点头。
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,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他的信息:
"刚才那一下,够我回味一个月。——周淮远"
宋清词看著这行字,笑了。
她回:"一个月?那你要求有点低。"
他秒回:"那改成三个月?"
她又笑了,没回。
走到窗边,她拉开窗帘往下看。他还站在楼下,仰著头,看见窗户里的光亮了,冲她挥挥手。
她也挥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上车,车灯亮起,缓缓驶出小区。
宋清词站在窗前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周一早上七点,宋清词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普通铃声,是专属的那种——工作来电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接起电话的同时已经开始穿衣服。
"半小时后局里集合,城北拆迁现场,□□。"陈叔的声音简短有力,"对方十几个人,情绪激动,已经僵持了两个小时。"
"收到。"
二十分钟后,宋清词推开会议室的门。小刘已经到了,正在往包里装设备。陈叔站在白板前,上面贴著几张现场照片。
"来了。"陈叔转身,"情况是这样的:城北老城区改造,最后剩七户没签协议。今天早上施工队进场,双方发生冲突,现在七户人家堵在挖掘机前面,不让动工。"
宋清词看著照片。画面里是几排老旧的平房,墙皮剥落,窗户歪斜,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,还种著几盆花。
"开发商是谁?"
"新源置业。"陈叔说,"本地民企,这几年发展很快,城北好几个盘都是他们的。"
宋清词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一个小时后,她站在现场。
警戒线拉在巷口,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。里面是一片待拆的平房,挖掘机停在路中间,几个工人蹲在旁边抽烟。更里面,十几个人挤在一户人家的门口,有老有小,表情各异——愤怒的、恐惧的、麻木的、疲惫的。
宋清词穿过警戒线,朝人群走去。
"我是市公安局的谈判专家,"她站在两米开外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"叫宋清词。你们谁能跟我说说情况?"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站出来:"说什么说?说了有用吗?他们根本不听!"
"我听。"宋清词说,"您说,我听著。"
大爷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哭了:"我们不是不拆,是他们给的条件太欺负人了!同样的面积,别的地方赔多少,我们这儿赔多少?凭什么?就因为我们没关系、没后台?"
她一哭,几个孩子也跟著哭起来。
宋清词没急著说话,等她们哭了一会儿,才开口:"你们的要求是什么?"
"补偿标准跟市里统一!"大爷说,"他们给的比标准低两成,说是我们这儿位置偏。位置偏?隔壁那块地跟我们隔一条马路,赔的钱比我们多三分之一!"
宋清词记下来:"还有吗?"
"还有安置房的位置!"另一个中年男人说,"他们给我们安排的去处,是城郊的经适房,离市区二十公里!我们上班的、上学的,怎么办?"
宋清词一一记下,然后抬头看著他们:"这些诉求,跟开发商提过吗?"
"提过!提了多少次了!"年轻女人说,"他们就一句话——『合同签了,就这个条件,不签拉倒』。"
宋清词点点头:"我知道了。给我点时间,我去了解一下情况。"
她转身往回走,走到警戒线边上,小刘迎上来:"宋姐,怎么样?"
"让他们推个代表出来,一对一谈。"她说,"这么多人一起,情绪互相感染,没法谈。"
小刘去了。
宋清词站在那里,看著那片即将被拆掉的平房。墙角有一棵石榴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枝头还挂著几个干瘪的果子。树下晒著几件衣服,花花绿绿的,在风里飘著。
她的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定住了。
巷子深处,有个人正在用手机拍什么。那人穿著普通,但姿势不对——不是看热闹的那种拍,是刻意隐藏的那种。
宋清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信息:"巷子里,灰色羽绒服那个人,盯著他。"
小刘回头看了一眼,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宋清词和七户人家推出来的三个代表轮流谈。诉求很明确,但情绪太激动,一谈到开发商就失控。她不得不反复安抚,把话题一次次拉回正轨。
中午十二点,谈判暂停。宋清词坐在指挥车里,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翻资料。
小刘钻进来:"宋姐,那个灰羽绒服,果然有问题。"
宋清词抬头:"怎么说?"
"我让片区民警查了一下,那人不是这一片的住户。他上午九点多进的巷子,一直在里面待到现在,不劝架,不说话,就是拍。"小刘压低声音,"更巧的是——他出来抽了根烟,我让同事跟了一下,发现他上了新源置业的车。"
宋清词嚼饼干的动作顿了顿。
"你是说,开发商在现场安排了人?"
"不止。"小刘的手机响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眼睛睁大了,"宋姐,刚查到的。那几户人家里,有两户上个月接到过陌生人的电话,说愿意帮他们打官司告开发商,条件是——"
"是什么?"
"条件是,把这件事闹大,最好上新闻。"
宋清词放下手里的饼干。
她忽然明白这场冲突的背后是什么了。
不是单纯的拆迁纠纷,是有人在推波助澜。让钉子户更坚定,让矛盾更尖锐,让场面更难看——然后呢?然后把这一切拍下来,发到网上,标题写"开发商野蛮拆迁,七户居民无家可归"。
舆论一起,新源置业就完了。
"谁在背后搞这个?"她问。
小刘摇头:"还不清楚。但能用这种手段的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"
宋清词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资料。
资料的最后一页,是新源置业的简介。法定代表人、股东结构、过往项目、合作银行——还有一行小字:"主要竞争对手:天际资本。"
天际资本。
周淮远的公司。
宋清词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愣住了:"天际资本?那不是——周先生的公司?"
宋清词没说话。
小刘小心翼翼地问:"宋姐,这事……会不会跟周先生有关?"
"不会。"她说,语气很平静,没有一丝犹豫。
小刘看看她,没再问。
晚上八点,谈判终于有了进展。三个代表同意回去做其他人的工作,明天继续谈。
宋清词回到局里,开始写今天的报告。
写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周淮远的来电。
她接起来:"喂?"
"下班了吗?"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著点疲惫,"我在你们单位门口,给你带了宵夜。"
宋清词看了看时间,九点半。她犹豫了一下,说:"我马上下来。"
下楼的时候,她看见他的车停在老地方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拎著一个纸袋,看见她出来,笑了。
"今天加班到这么晚?"他问。
"嗯,有案子。"她走过去,接过纸袋,"又是馄饨?"
"排骨汤。"他说,"上次你说好喝的那家。"
宋清词低头看了一眼,果然是那家老字号的包装。她想起上次喝排骨汤的时候,他还没说"想追她"这句话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他看著她,忽然问:"你今天……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"
宋清词抬头:"怎么这么问?"
"你眉头皱著。"他说,"从你下楼到现在,一直皱著。"
宋清词下意识想舒展眉头,但没成功。
周淮远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说:"不方便说就别说。我只是——如果你需要帮忙,随时告诉我。"
宋清词看著他,忽然想起那份资料上的那行字。
"主要竞争对手:天际资本。"
她握紧手里的纸袋,开口问:"周淮远,你们公司和新源置业,是什么关系?"
周淮远愣了愣,但很快回答:"竞争对手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她说,"就是今天处理的案子,和他们有关。"
他点点头,没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