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起身的瞬间，顾修远也站了起来。

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，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，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。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镜头前的温润如玉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“林记者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
林听晚抬头看他。

“你的问题，还是这么会戳人痛处。”

他的语气平静，没有一丝起伏，但林听晚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。

不是责备，不是愤怒。

是委屈。

是一个等了七年的人，终于有机会问一句“你当年的离开，究竟有没有过一点舍不得”的委屈。

林听晚站在原地，手还垂在身侧，没有伸出去。

她想说点什么，想说这是我的工作，想说那些问题是你自己选择回答的，想说我们已经过去了七年，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。

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
因为她知道，他说的对。

那些问题，每一个都踩在当年的伤口上。她问得有多专业，就证明她有多清楚哪些地方会让他痛。

“顾老师。”赵辉及时出现，笑瞇瞇地走过来，“林记者，辛苦辛苦，今天采访内容一定很精彩。”

顾修远敛了敛神色，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。

林听晚点点头：“感谢顾老师配合，稿件出来后会发给团队确认。”

“不用。”顾修远说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
他转过身，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。
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林记者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当年那句话，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。”

林听晚的心猛地一紧。

“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。”他说，“从前没有，现在也没有。”

他推开化妆间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
林听晚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门在自己面前阖上。周围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，江小云在喊她的名字，赵辉在和人打电话。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模糊而遥远。

她低下头，看见自己握著提纲的手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原来有些话，过了七年，还是有杀伤力的。

回到公司已经将近六点。

林听晚把录音笔连上电脑，文件传输的进度条缓慢爬行。她盯著屏幕上那个正在导入的音频文件，耳边反复回响著那句话。

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。从前没有，现在也没有。

江小云端著两杯热可可走进来，一杯放在她桌上：“听晚姐，你今天太帅了！你是没看到，顾修远被你问得那叫一个认真，我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，就怕错过什么名场面！”

林听晚接过热可可，握在手里没有喝：“素材你备份了吗？”

“备了备了，云端也传了一份。”江小云在她对面坐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不过听晚姐，我有点好奇，你最后问的那个感情问题，不在咱们原来的提纲里吧？你临时加的？”

林听晚的手指顿了顿。

“随口问的。”她说。

“哦。”江小云点点头，又忍不住补充，“不过顾修远的回答真的太绝了，‘从一而终’、‘坚守’……天呐这要是被他粉丝知道，不得疯掉？娱乐圈最后的纯情男神！”

林听晚没接话，只是看著屏幕上已经传输完毕的音频文件，双击打开。

顾修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，低沉而清晰。

“我的感情观很传统。从一而终。认定了，就是一辈子。”

她把音频关掉了。

“我先整理素材，你去忙别的。”

江小云应了一声，抱著杯子离开。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。

林听晚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耳机里的声音还没完全散去，像是某种回声，在她的记忆深处搅动著什么。

七年前的夏天，也是这么闷热。

毕业大戏的最后一场，学校剧场里坐满了人。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，看著台上的顾修远。他穿著民国长衫，站在舞台中央，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真的像是在发光。

谢幕的时候，掌声雷动。她跟著鼓掌，然后提前离开，去了后台。

后台挤满了人，演员们还没卸妆，有人在大笑，有人在拥抱，有人捧著花束拍照。顾修远站在人群中间，手里拿著一个信封，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。

他看到她，挤过人群跑到她面前。

“晚晚！”他把她拉到角落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，“我收到了！话剧团的通知书！他们要我留下来了！”

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。整个年级只有两个名额，他凭借毕业大戏的表现拿到了其中一个。

“太好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恭喜你。”

“我们可以一起留在这里了！”他握住她的手，“等我签了合同，我们就租个房子，你不用住那么远的宿舍，我也——”

“顾修远。”她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，“我要去深圳了。”

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深圳的一家报社，给了我实习offer。”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机票，“下周就走。”

顾修远看著那张机票，像是看著什么陌生的东西。半晌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你什么时候决定的？为什么不跟我商量？”

“商量什么？”她抽回手，“这是我的机会。”

“那我呢？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们说好的，一起留在这里，一起——”

“说好什么了？”她再次打断他，“顾修远，你清醒一点。你要进话剧团，你要当演员，你会越来越忙，越来越红。而我呢？我只想做个普通的记者，我不想以后在新闻里看到你，而你觉得我是累赘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累赘？”

“你没说，但以后会说的。”她别过脸，不敢看他的眼睛，“我们不合适，早晚要分的，不如现在。”

后台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顾修远站在原地，看著她，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痛苦，又从痛苦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林听晚。”他叫她的全名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看著我，你告诉我，你是真的这么想，还是不敢跟我一起走？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“我送你。”他忽然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几点的飞机？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我送你去机场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既然你要走，我送你。”

她终于转过头看他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他就那么看著她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，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自己走。”

她转身离开的时候，没有回头。

她不知道他在原地站了多久，不知道他那晚是怎么回去的，不知道后来他给她打过多少个电话、发过多少条信息。

她把卡换了，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。

她以为这样对两个人都好。

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，打断了她的回忆。

“音频文件已导入完成，是否开始转录？”

她点击确认，拿起桌上的热可可，发现已经凉透了。
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大记者吗？”

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林听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
苏念端著一杯咖啡走过来，在她旁边站定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的电脑屏幕。

“听说你今天采访顾修远了？”苏念的声音拉得很长，“怎么样？老朋友见面，有没有特别亲切？”

林听晚没有抬头，继续操作著转录软件：“工作而已。”

“工作？”苏念笑了一声，“林听晚，你这话说给谁听呢？当谁不知道你和顾修远那点事？”

林听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“大学的时候，你们俩多高调啊。”苏念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翘起二郎腿，“戏剧社的金童玉女，全校都知道你们在一起。后来你突然甩了他去了深圳，人家消沉了整整半年，差点连话剧团的工作都丢了。”

林听晚抬起头，看著苏念。

苏念比她早一年进公司，是她们大学的同班同学。当年苏念也喜欢顾修远，只是顾修远从来没正眼看过她。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林听晚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我想说什么？”苏念笑了笑，“我就是好奇，你说你当年甩都甩了，现在人家成了影帝，你倒是又凑上来了。林听晚，你这算盘打得挺精的嘛。”

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
林听晚看著苏念，目光淡淡的，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

“第一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今天的采访是主编安排的，不是我主动要求的。第二，顾修远团队指定要风尚一线做专访，不是我找上门的。第三，我怎么打算盘，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
苏念的脸僵了一瞬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还有，”林听晚打断她，“你刚才说他消沉了半年。这件事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
苏念的表情变了变。

“我……听说的。”

“听谁说的？”

“你管我听谁说的。”苏念站起身，语气明显底气不足，“总之林听晚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。顾修远现在是什么咖位，你又是什么咖位，你心里没点数吗？”

她说完，端起咖啡杯，转身走了。

林听晚看著她的背影，许久，才收回目光。

电脑屏幕上，转录软件已经完成了大半。顾修远的声音被转化成一行行文字，整齐地排列在文档里。

她看著那些文字，忽然想起苏念刚才的话。

消沉了半年。

她不知道这件事。她以为他会难过一阵子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他有才华，有机会，有光明的未来，他会遇到更好的人，会有更适合的感情。

她从来不知道他消沉了半年。

手机在这时响了。
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“采访稿发之前，我想先看一眼。——顾修远”

下面附了一个微信添加请求，头像是一片空白。

林听晚盯著那条短信，屏幕的亮光映在她的脸上，照不出任何表情。

她想起他今天说的话。

“有些事，有些人，错过了才发现根本放不下。”

“只要那个人还是那个人，我就还是当年的我。”

她想起后台那个晚上，他红著眼眶说“我送你”。

她想起这些年来，她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，会下意识地划过去，假装没看见。

她以为自己放下了。

可今天，当他把她拉进化妆间，当他说“好久不见”，当他看著她的眼睛回答那些问题——

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放下。

只是藏得够深而已。
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

她没有点开那个微信添加请求，也没有回复那条短信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继续看著电脑屏幕上的转录文档。

转录完成了。

最后一行是那句她已经听过的话。

“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。从前没有，现在也没有。”

林听晚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办公室的灯光照在玻璃上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。

她拿起手机，解锁，点开那条短信。

然后她点开了那个微信添加请求。

验证信息只有一句话：

“我不会打扰你工作。只是想看一眼稿子。——顾”

她的拇指悬在“接受”按钮上，停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