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风尚一线传媒集团的办公楼里,只有十七层还亮著灯。
林听晚盯著屏幕上未完成的稿件,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。苦味在舌尖化开,她揉了揉眉心,继续敲击键盘。下周就要发刊的深度报导还有最后两处细节需要核实,采访对象的助理明天早上才能给到准确数据,她习惯性地把所有能提前做的工作先做完。
微信提示音突然连续响了几声。
她点开一看,是工作群的消息。陈主编@了她:“听晚,明天上午的专访有空吗?有个紧急任务要交给你。”
紧接著是一条私聊:“还在公司?”
林听晚回复:“在,改稿。”
陈主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。
“听晚,刚接到一个消息,顾修远明天下午有个空档,愿意接受我们平台的独家专访。你知道的,他从不接受任何独家,这次机会难得,必须拿下。我想来想去,只有你能胜任。”
林听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顾修远。
这个名字像是从记忆深处被猛然捞起,带著沉甸甸的水汽,让她有片刻的恍惚。
“听晚?你在听吗?”
“在的,主编。”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,“我明天下午可以。”
“好,资料我发你邮箱了。他团队的人很配合,说是顾修远本人指定的几个问题方向,你参考一下。这次务必做好。”
挂了电话,林听晚盯著电脑屏幕,邮箱提示音响起,新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。
她没有立刻点开。
办公室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助理江小云端著两杯热奶茶跑进来:“听晚姐!你看到了吗?顾修远!是顾修远啊!天呐他怎么会突然接受我们专访?他不是从来不接这种活儿的吗?”
小姑娘把奶茶往她桌上一放,两眼放光:“你知道吗,他今年刚拿了金像奖,之前还在国际电影节上拿过影帝,关键是长得帅,人品好,零绯闻!娱乐圈的一股清流!我入行就是因为想有朝一日能采访到他!”
林听晚看著江小云激动的样子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:“这么喜欢他?”
“不是喜欢,是崇拜!”江小云双手合十,“听晚姐,明天采访能不能带上我?我就远远看著就行,保证不打扰!”
“明天看情况。”林听晚点开邮件,屏幕上跳出顾修远的资料照片。
那是一张杂志封面图。他穿著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,眼神深邃地望向镜头,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五官比七年前更凌厉了些,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沉淀出成熟男人才有的从容与笃定。
林听晚看著那张照片,有那么几秒钟,忘记了呼吸。
“听晚姐?你怎么了?”
她回过神,关掉图片:“没事。你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把资料看完就走。”
江小云离开后,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。林听晚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光上,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七年前。
大学毕业大戏的那个晚上,后台挤满了人。顾修远穿著戏服,脸上还带著舞台妆,眼睛亮得像是装下了整个星空。他把她拉到角落,握著她的手说:“晚晚,我收到了,话剧团的通知书!我可以留下了!”
那时候的他,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们可以一起留在这座城市,一起为未来努力。
而她手里,攥著那张去深圳的机票。
“我要去深圳实习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报社那边催得急,下周就走。”
顾修远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们不合适,顾修远。”她抽回手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你以后是要当演员的人,会红,会忙,会有很多人喜欢你。而我,我只想做个普通的记者。我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什么叫不是一路人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林听晚,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我不想以后在新闻里看到你,而你觉得我是累赘。”
那是她能说出的最残忍的话。
她转身离开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在身后喊她的名字,一声比一声绝望。她咬著牙,一步一步走出剧场,走进那年的夜色里。
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江小云发来的语音:“听晚姐,我刚想起来,顾修远好像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诶,比你高一届?你们会不会在校园里遇到过?”
林听晚没有回复。
她站起身,拿了桌上的烟和打火机,推开消防通道的门。
楼梯间里空无一人,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她靠在墙上,抽出一支烟,点燃。
她其实不会抽烟。只是偶尔压力大的时候,会点一支,看著烟雾缭绕,仿佛能把那些不该想起的思绪一起烧掉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邮件提醒。
她点开看,是顾修远团队发来的采访需求。文末附了一句话:“顾老师说,问题不用局限在这些框架内,他相信记者的专业判断。”
林听晚盯著那句话,许久,苦笑了一下。
他还是这样,永远知道怎么让人无法拒绝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林听晚准时抵达采访场地——一家位于三环边的高级酒店,顶层的行政套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摄影棚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,搭配黑色高腰西裤,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,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清冷。江小云跟在她身后,抱著电脑和录音设备,紧张得不停深呼吸。
“听晚姐,我心跳好快。”
“正常发挥就行。”林听晚接过设备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一次例行采访。
工作人员引导她们穿过走廊,经过化妆间的时候,林听晚下意识放慢了半步。门虚掩著,里面传来化妆师和助理说话的声音,她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。
“林记者,采访在隔壁房间,这边请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就在经过化妆间门口的那一刻,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却让她无法挣脱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被拉进了化妆间。
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化妆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顾修远站在她面前,离得太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。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,头发还没做造型,整个人看起来比杂志封面上的模样年轻好几岁。
可那双眼睛,比记忆中深邃了太多。
“林听晚。”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,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的手腕还被他握著,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林听晚抬头,对上那双曾经熟悉、此刻却幽深难测的眼睛。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,像是一只被惊醒的蛰伏已久的兽。
但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,露出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顾老师,您好。我是风尚一线的记者,林听晚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从容,仿佛他们当真只是初次相见的采访者与受访者。
顾修远看著她,眸光暗了暗。
握著她手腕的手,松开了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他说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,“林记者,今天的采访,我很期待。”
采访区布置在套房的客厅区域,浅灰色的背景布前摆著两把简约的黑色单人椅,中间隔著一张纤细的玻璃圆几。灯光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,摄像机已经架好,红色的录制灯尚未亮起。
林听晚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,手里拿著采访提纲,目光平静地落在提纲上。她能感觉到顾修远就在对面的化妆间里没有出来,那道被她关上的门背后,或许也有一双眼睛正隔著什么看著这边。
江小云蹲在摄像机旁边,小声和摄像师沟通机位。经纪人赵辉靠在监视器后的墙边,手里拿著一杯美式,笑眯眯地看著现场,像在看一场好戏。
“林记者。”赵辉主动走过来,伸出手,“久仰大名,顾老师这次特意指定要接受你们平台的专访,说是看过你之前写的几篇深度报导,非常欣赏。”
林听晚站起身,礼节性地和他握手:“赵老师客气了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赵辉笑得意味深长,“一会儿采访的时候,还请林记者手下留情啊,我们顾老师虽然拿了几个奖,但私下里其实挺内向的。”
这话说得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笑了。顾修远内向?娱乐圈公认的采访教科书,无论多刁钻的问题都能四两拨千斤的人,和“内向”这两个字实在沾不上边。
林听晚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
化妆间的门在这时打开。
顾修远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内搭简洁的白T,妆发已经完成,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,却又带著镜头前特有的光芒。那种光芒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存在感,仿佛他出现的地方,理所应当成为焦点。
他径直走到林听晚面前,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他对摄像师说,语气平和,仿佛刚才在化妆间里那个拉住她手腕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林听晚敛了敛心神,将提纲放在膝上,对摄像师点头。
红灯亮起。
“顾老师您好,感谢您接受风尚一线的独家专访。”她的开场白标准而流畅,“这是您回国后第一次接受媒体深度专访,想先问一个很多观众都关心的问题——这几年您一直在海外拍戏,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来,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?”
顾修远看著她,目光专注而真诚,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原因很多。”他微微侧头,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,“最主要是有一个很想见的人,在国内。”
林听晚握著提纲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当然,也有工作上的考量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聊家常,“接下来有几个项目在国内启动,提前回来熟悉环境。但最重要的原因,我刚才已经说了。”
监视器前,赵辉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。
这个开场白,他之前完全没听顾修远提过。
江小云蹲在角落里,眼睛瞪得圆圆的,摀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。想见的人?顾修远说他想见的人?这种话是他这种级别的艺人能在采访里随便说的吗?
林听晚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,她甚至微笑著点了点头:“看来国内有对顾老师来说非常重要的人。那我们继续聊您的事业。您出道八年,从话剧舞台到大银幕,一路走来非常顺利。想请问您,当初是怎么决定走上演员这条路的?”
顾修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因为有人说过,我站在台上会发光。”
他回答得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林听晚的耳朵里。
那是她说过的话。
大二那年,学校的戏剧社排练《雷雨》,顾修远饰演周萍。她在台下看他排练,结束后对他说:“你站在台上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后来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玩笑。每次他演出前紧张,她就会凑到他耳边说:“怕什么,你可是会发光的人。”
林听晚低下头,在提纲上划了一道,像是做了一个普通的标记。
“所以是受了某位朋友的启发?”她抬起头,问题接得很顺。
“算是吧。”顾修远笑了笑,“一个很重要的朋友。”
接下来的采访进入正轨。林听晚问了关于他新电影的问题,问了对角色的理解,问了拍摄过程中的趣事。顾修远一一作答,配合度极高,每个回答都条理清晰,偶尔还会主动补充一些细节,让采访内容更加丰富。
赵辉在监视器前越看越疑惑。
太配合了。
以他对顾修远的了解,这种级别的采访,他通常会掌控节奏,把话题引向他想表达的方向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他完全是跟著林听晚的问题走,甚至有点……引导她问更深的意思。
比如现在。
“您塑造过很多类型的角色,最喜欢哪一个?”林听晚问。
“下一个。”顾修远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这是标准答案,任何演员都会这么说。
但他紧接著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要说最有特殊意义的,应该是毕业大戏的那个角色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爱上演戏,也是……最后一次在舞台上见到那个人。”
林听晚的笔尖顿了顿。
那场毕业大戏,她没有看完就离开了。
“那部作品对您影响很深?”她继续问,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很深。”顾修远看著她,“有些事,有些人,错过了才发现根本放不下。”
采访间里的气温仿佛低了几度。
江小云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顾修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眼神也很平常,但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,让人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听晚翻过一页提纲,抬头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顾老师,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私人。”她说,“您入行这么多年,几乎零绯闻,感情生活一直是个谜。想请问您,您理想的感情是什么样的?”
摄像师动了动镜头,对准顾修远的脸。
这个问题是提纲里没有的。
赵辉在监视器前站直了身体。
顾修远看著林听晚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我的感情观很传统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从一而终。认定了,就是一辈子。哪怕中间有过分开,有过误会,但只要那个人还是那个人,我就还是当年的我。”
林听晚握著提纲的手,指尖微微泛白。
“所以您是那种会等待的人?”她追问。
“不是等待。”顾修远摇摇头,“是坚守。我等在哪里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知不知道,我一直在。”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林听晚低下头,在提纲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起头,露出职业化的微笑:“感谢顾老师的分享,接下来我们聊点轻松的……”
后面的采访顺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顾修远恢复了教科书级别的应答模式,林听晚的问题也回归常规,两人之间仿佛刚才那几轮交锋从未出现。工作人员松了口气,摄像师继续平稳地拍摄,江小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像是看了一场高手过招的围棋,每一步都暗藏杀机。
直到最后一个问题结束,红灯熄灭。
“好,谢谢顾老师,辛苦了。”摄像师关掉机器。
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,灯光一盏盏熄灭。林听晚站起身,准备和顾修远礼节性地握手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