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下翻。
还有一篇,两年前。
“今天在法院门口看到一个人,背影很像他。我在原地站了五分钟,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,不是他。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。如果真的是他,我该说什么?”
再往下,一年前。
“听说他回国了。圈内人都在说,方达所来了个厉害的合伙人,哈佛回来的,从无败绩。我对著电脑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。程煦,别想了。”
最后一条,是今年六月,开庭前三天。
“后天就要见到他了。这八年我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,设想过自己会是什么表情。今天终于确定了:我会面无表情地喊他一声‘陈律师’,然后赢下这个案子。可是为什么写到这里,手在抖?”
陈知行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光影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这些年,他每一次打听她的消息,每一场坐在最后一排看她辩论,每一次在深夜拿出手机想发短信又删掉。
他以为不打扰是对她的保护。
可他从来不知道,她也在等。
程煦从洗手间回来,看到陈知行站在院子里,手里握著她的手机。
她愣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陈知行转过身,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。”他把手机递给她,“我帮你接了。”
程煦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
备忘录还开著。
那篇文章,那些备注,全都暴露在他眼前。
她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,锁屏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都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程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说不出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程煦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别过脸,不看他。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我等了你八年?告诉你我每个深夜都在想你在哪?”她声音发抖,“然后呢?让你可怜我?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他握住她的肩膀,让她看著自己,“是心疼。”
程煦的眼眶红了。
“程煦,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“对不起。”
她摇头:“我不想听对不起。”
“好,那不说对不起。”他看著她,目光认真,“说别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程煦,我们结婚吧。”
程煦愣住了。
她就那么看著他,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院子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远处传来宴会上的笑声,有人在喊江老敬酒。
但这一刻,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结婚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补偿。是因为我等了你八年,你也等了我八年。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,我不想再错过一天。”
程煦看著他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笑了,“从八年前在课堂上第一次点你回答问题,看到你紧张地站起来、眼睛却亮晶晶的时候,我就疯了。”
她哭著笑了。
他伸手,帮她擦掉眼泪。
“程煦,愿意吗?”
她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等了八年、恨了八年、却从来没能忘记的人。
良久,她轻轻点头。
陈知行笑了。
他把她搂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院子里的灯笼晃得更欢了,像是在替他们高兴。
不远处,江老站在门口,看著这一幕,笑得一脸满足。
师母走过来,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笑了。
“老头子,你故意的吧?”
江老捋捋胡子:“什么故意的?我只是请他们来吃饭。”
师母白了他一眼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手机那事,是你安排的吧?”
江老嘿嘿一笑,转身回屋。
“走了走了,喝酒去。”
宴会结束,陈知行开车送程煦回家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暖风轻轻吹著。
程煦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著窗外的夜景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。他专心开车,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她的手被他握著,放在档位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她收回目光:“没看什么。”
他笑了,握紧她的手。
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他下车,绕过来帮她开门。
两人站在单元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早点休息。”
程煦看著他,忽然踮起脚,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她转身就跑,跑进单元门,消失在电梯里。
陈知行站在原地,摸著被她亲过的地方,傻傻地笑了。
电梯里,程煦靠著墙,捂著发烫的脸,也笑了。
手机震了。
他发来的微信:“程煦,晚安。”
她回:“晚安,未婚夫。”
对面秒回:“这个称呼,我喜欢。”
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一,程煦有庭。
早上七点半,她出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“早安。今天几号法庭?”
她一边走一边回:“第8法庭,上午九点。”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程煦没多想,把手机收起来,上了出租车。
八点五十,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。
程煦下车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准备往里走。
“程煦。”
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她转身。
陈知行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穿著深蓝色西装,手里拿著公文包,朝她走过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刚结束一个庭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很自然地伸出手,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,“今天有庭?”
程煦看著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问过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旁边走过几个年轻律师,其中一个认出了他们,小声和同伴嘀咕:“哎,那不是陈知行和程煦吗?他们不是对手吗?”
另一个也回头看了一眼:“对啊,上个月还在打对台呢。”
“那现在这是……”
嘉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得意洋洋地接话:“什么对手,那是情侣!”
年轻律师们一脸惊讶,又偷偷看了几眼,快步走开了。
程煦转头看嘉言:“你怎么也在?”
“我来陪你开庭啊。”嘉言笑得一脸暧昧,“不过看来不需要我了,有人陪了。”
陈知行朝嘉言点点头:“林律师好。”
嘉言受宠若惊:“陈律师认识我?”
“程煦提过你。”他看了程煦一眼,“说你是她最得力的助理。”
嘉言笑得合不拢嘴,凑到程煦耳边小声说:“程律师,这位可以啊,会说话。”
程煦没理她,看著陈知行:“你不是刚结束吗?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看了眼时间,“你几点结束?”
“大概十一点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程煦张了张嘴,想说不用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外面冷,去里面的咖啡厅等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”
程煦转身往法院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她冲他挥挥手,然后加快脚步走进大门。
身后传来嘉言的声音:“程律师,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腻歪了?”
“闭嘴。”
十一点十分,庭审结束。
程煦走出法院,陈知行已经等在门口了。手里拿著一杯热咖啡,看到她出来,递过去。
“刚买的,还热。”
程煦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是她爱喝的那家店的拿铁,温度刚刚好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店喝咖啡?”
他看她一眼:“你朋友圈发过。”
程煦想了想,好像确实发过。那是半年前的事了,他居然记得。
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他说。
下午,陈知行送程煦回律所。
车停在楼下,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晚上我来接你。”他说。
程煦回头看他:“不用吧,我自己开车了。”
“那我送你回家,明天早上再送你去取车。”
程煦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陈知行,你现在这样,跟当年一点都不一样。”
他挑眉:“当年我什么样?”
“当年你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话少,表情也少,看起来特别难接近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她看著他,“话还是少,但不太一样了。”
他伸手,帮她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
程煦脸微微发烫,推开车门下车。
“晚上见。”
晚上七点,陈知行准时出现在律所楼下。
程煦上车的时候,发现后座放著一束花。不是那种夸张的玫瑰,是她喜欢的雏菊,浅浅的紫色,包装得很简单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说话,专心开车。
她伸手把花拿过来,抱在怀里。
晚饭是在一家安静的小餐馆吃的。没有太多话,但也不尴尬。偶尔抬头,目光相遇,就笑一下。
吃完饭,他送她回家。
车停在小区门口,他下车,绕过来帮她开门。
两人走到单元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程煦。”
她回头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“要不要搬来和我住?”
程煦愣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会问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她没说话。
他看著她的表情,马上说:“如果不愿意就当我没说。”
程煦看著他,认真地说:“太快了。我们才刚开始,慢慢来。”
他点头,没有一丝不悦。
“好,我等。”
程煦看著他,心里暖暖的。
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然后转身上楼。
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,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,笑了。
程煦回到家,换了衣服,走到窗边。
他还在楼下。
她打开窗户,探出头,朝他挥挥手。
他抬头看她,也挥挥手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,是他发的微信:“快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她回:“你也回去。”
他回:“看著你关灯就走。”
程煦看著那行字,嘴角扬起来。
她走到床边,关了灯,然后又走到窗边。
他还站在那儿。
黑暗中,她能看到他的剪影,仰著头往这边看。
她又发了一条微信:“关灯了,回去吧。”
他低头看手机,然后抬头,朝她挥挥手,转身往车那边走。
程煦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车缓缓驶离,尾灯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晚安,程煦。”
她回:“晚安。”
程煦接手了一个新案子。
案情复杂,对方律师团队是业内有名的“三剑客”——三个从同一家顶尖律所出来的大佬,联手代理原告。开局就气势汹汹,证据清单拉了三页纸。
周五晚上,程煦在办公室对著案卷发愁。
手机响了。
“还在加班?”陈知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吃晚饭了吗?”
程煦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晚上九点半。她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吃了个三明治之后就再也没吃东西。
“忘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,下来吃点东西。”
“不用,我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程煦看著手机,叹了口气。
二十分钟后,她准时出现在楼下。陈知行站在车旁边,手里提著两份宵夜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“找个地方吃。”
“去我办公室吧。”程煦接过宵夜,“我还有案卷要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跟著她上楼。
办公室里,案卷摊了一桌子。程煦腾出一块地方,把宵夜放下。陈知行坐在对面,帮她打开餐盒。
是粥和小菜,热腾腾的。
“先吃。”他说,“吃完再看。”
程煦低头喝粥,喝了一口,抬头看他。
他没吃,在看她的案卷。
“这是那个合同纠纷的案子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翻了几页,眉头微微蹙起。
程煦看著他的表情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证据链,他们设了套。”他指著其中一页,“你看这里,他们故意遗漏了一份关键邮件,然后在后面用证人证言补上。如果你只盯著证人反驳,就正中下怀。”
程煦凑过去看了看,心里一惊。
她看了三天,居然没看出这个陷阱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这个套路他们用过。”他抬头看她,“之前有个案子,也是这三个人,一模一样的手法。”
程煦放下勺子,认真看那几页证据。
陈知行也没再说话,安静地帮她翻案卷。
一个小时后,程煦看完了那部分,抬头发现他还在看。
“你回去吧,太晚了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眼时间——十一点半。
“不急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“来,我们把证据链画一遍。”
程煦看著他拿起白板笔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一幕,太熟悉了。
八年前,他也是这样,站在白板前,一边写一边讲。她坐在下面记笔记,偶尔抬头,看到的是他认真的侧脸。
现在她不用坐在下面了。她站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著笔,在他写完后补充自己的观点。
“这里,他们把时间线打乱了。”她在白板上圈出几个时间点,“如果能还原真实的时间顺序,他们的证人证言就不攻自破。”
陈知行看著她圈出来的地方,点头:“对。而且这个证人,之前在其他案子里有过虚假陈述的记录,可以申请调取。”
两人一来一往,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多。
时针悄悄滑过凌晨一点。
程煦放下笔,退后两步看著白板。整个案件的脉络清晰呈现出来,那些之前困扰她的疑点,一个个都有了答案。
她转头看向陈知行。
他也在看白板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转头看她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回来。”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光,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他静静看著她,目光温柔得像春风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程煦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认真,“还愿意要我。”
她笑了,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。
“好了,放开吧,还要继续看案卷。”
他没放,反而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程煦笑著叹了口气,由他去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,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,和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