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行。
他站在夕阳里,手里拿著那件外套——就是上次在火车上给她披过的那件。
“程煦。”
程煦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有愧疚,有期待,还有她看不太懂的温柔。
“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?”他问。
程煦没说话。
“不是一天两天。”他继续说,“是一个正式的机会。让我重新认识你,也让你重新认识我。不是当年的老师和学生,是现在的陈知行程煦。”
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
程煦看著他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当年他在课堂上点她回答问题,她紧张得说不出话,他耐心地等。想起她熬夜写论文,他默默放一杯热牛奶在桌角。想起毕业典礼那天,她回头看他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想起他消失后她哭过的那些夜晚,想起她锁在抽屉最深处的那篇论文,想起那张夹在最后一页的纸条。
“程煦,等我回来。”
她等了。等到绝望,等到死心。
可他回来了。
带著这些年的关注,带著那张随身携带的照片,带著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程煦看著他,良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陈知行看著她,眼里有光闪过。
“多久都可以。”
程煦绕过他,走下台阶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件外套,洗好了还你。”
陈知行站在台阶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外套,嘴角慢慢扬起。
这是她第一次,没有拒绝。
案件结束后的第一周,程煦的生活回归正常。
正常上班,正常开庭,正常加班。
唯一不正常的,是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,她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微信。
“早安。”
两个字,来自那个备注为“陈知行”的对话框。
程煦从没回过。
但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,那条微信还是会准时出现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两个字。
晚上十点半,当她关掉办公室的灯准备回家时,手机又会震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
程煦盯著那两个字,有时候会多看几秒,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进包里。
周五晚上,她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。
小区门口的路灯下,站著一个人。
陈知行。
他穿著黑色大衣,手里提著一个纸袋,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这么晚。”他说,“吃饭了吗?”
程煦看著他,没回答。
他把纸袋递过来:“宵夜。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生煎,正好路过就买了。”
程煦低头看著那个纸袋,上面印著熟悉的logo——是学校后门那家老字号,读书的时候她每周都要去吃一次。
她没接。
“陈知行,你不用这样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平静:“我没做什么。就是正好路过。”
“每天七点五十发早安,十点半发晚安,也是正好路过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是特意。”
程煦被他这句话堵住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继续把纸袋往前递了递:“拿著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伸手接过来。
他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上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。
程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每天都来?”
他脚步顿住,回头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就今天。”
程煦没说话。
她其实知道他在说谎。因为周二晚上,她加班到凌晨一点,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下,停著一辆黑色轿车。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上去,那辆车一直没走。
周三晚上,她故意提前下班,九点就到小区门口。那辆车已经停在那里,看到她出现,才缓缓离开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程煦看著他走回车边,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。
尾灯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生煎,还热著。
周六早上,嘉言发来微信。
“程律师,你猜我刚才在哪看到陈律师了?”
程煦正在吃早餐,看了一眼,没回。
嘉言又发:“就在你家小区门口!他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著早餐!你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程煦回。
“那他怎么在你家门口?”
程煦没回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往下看。
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下,陈知行站在那里,手里提著一个纸袋。
她看了几秒,放下窗帘,继续吃早餐。
手机又响了。
嘉言:“程律师,人家好歹是业界大佬,天天在楼下站著,你不心疼啊?”
程煦没回。
嘉言:“我要是你,早就下去了。那么帅一男的,站在那儿给你看,你还端著?”
程煦:“你很闲?”
嘉言:“我这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!”
程煦放下手机,又走到窗边。
他还在。
她看了眼时间,七点五十五分。
手机准时震了。
“早安。”
程煦盯著那两个字,叹了口气。
她换了衣服,下楼。
陈知行看到她出来,愣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程煦看著他手里的纸袋:“那是什么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:“早餐。你以前爱吃的那家豆浆店的饭团。”
程煦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
确实是那家的饭团,加肉松加油条,她当年的最爱。
她抬头看他:“陈知行,你这样要持续多久?”
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可能到你愿意理我为止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不理你呢?”
他看著她,目光认真。
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
程煦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饭团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今晚有空吗?”
陈知行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六点,学校后门那条街,老地方见。”
她说完,转身上楼。
陈知行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口。
嘴角慢慢扬起。
晚上六点,学校后门。
这条街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。两边是各种小店,麻辣烫、烧烤、奶茶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进出。
程煦站在那家生煎店门口,看著对面的学校围墙。围墙里面是操场,有学生在跑步,口号声隐约传来。
“等很久了?”
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她转身,陈知行站在她面前。他换了休闲装,黑色毛衣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大衣,看起来比法庭上年轻许多。
“刚到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生煎店:“这里还在?”
“老板没换。”
两人走进店里,老板正在忙活,看到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哟,这不是当年的小情侣吗?”老板热情地招呼,“好久不见了!还是老样子?一份生煎,一碗牛肉粉丝汤?”
程煦被那句“小情侣”噎了一下,正要解释,陈知行已经开口了。
“对,老样子。”
他看她一眼:“再加一份酸辣汤?”
程煦顿了顿,点头。
老板笑著去准备了。
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,还是当年那张桌子,靠窗,能看到外面的街景。
“老板居然还记得我们。”程煦说。
陈知行看著她:“嗯,他记性好。”
“不是他记性好。”程煦低下头,“是你当年带我来过太多次了。”
陈知行没说话。
生煎上来了,还是当年的味道。程煦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陈知行递过来一杯凉的酸梅汤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才缓过来。
“还是这么急。”他说。
程煦抬头看他,他眼里有一丝笑意。
她低下头继续吃,没反驳。
吃完饭,两人沿著学校后门那条街慢慢走。
夜色渐深,学生们陆续回宿舍,街道慢慢安静下来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走到一个路口,程煦停了下来。
这里以前是书店,现在变成了一家咖啡馆。当年的书店很小,她每次路过都要进去逛逛,他总是站在门口等她。
“书店没了。”她说。
陈知行站在她旁边,看著那家咖啡馆。
“你还记得?”他问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你每次进去都要逛很久,出来的时候手里总拿著一本书。”
程煦没说话。
她当然记得。那时候她穷,买不起几本书,但还是喜欢进去翻。他从来不催她,就在门口站著,偶尔进来,递给她一杯奶茶。
“有一次你拿了一本刑法的书,”他说,“我说那本书写得一般,你非要买。后来我买下来,送给你了。”
程煦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他看著前方,目光温柔。
“因为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程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学校正门的时候,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,他的手很暖。
程煦没动,也没抽回来。
他就这么牵著她,慢慢往前走。
走过学校大门,走过当年的公交站,走到她停车的地方。
他放开她的手。
“路上慢点开。”他说。
程煦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开车来的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周末来这边一般都开车。工作日地铁比较方便。”
程煦看著他。
他知道的比她想像的还要多。
她拉开车门,上车,发动引擎。
车窗摇下来。
“陈知行。”
他弯腰看她。
她看著他,认真地说:“不要每天来送了。有话发微信就行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”
“也不要每天发早安晚安。”
他顿了顿,又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但可以偶尔发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程煦关上车窗,驶入夜色中。
从后视镜里,她看到他还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角。
半个小时后,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程煦下车,走到单元门口,拿出手机。
有一条微信。
“到家了吗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对方秒回:“晚安。”
她看著那两个字,没有回,把手机收起来。
上楼,开门,进屋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背靠著门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有点湿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个学校后门,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偷偷看著他的背影。
那时候她想,如果能和他并肩走一次,该多好。
今天他们并肩走了。
他还牵了她的手。
程煦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。
周末,程煦接到江老的电话。
“小程啊,这周末是我和你师母结婚四十周年纪念,办了个小型宴会,你一定要来。”老人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,“知行那小子我也叫了,你们一起来。”
程煦握著手机,顿了一下。
“江老,我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你们现在是朋友。”江老打断她,“朋友一起来有什么关系?就这么定了,周六晚上六点,老地方,我发定位给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程煦看著手机,叹了口气。
这位老人家,什么都知道。
周六晚上六点,程煦准时出现在江老家门口。
这是一栋老式别墅,院子里种满了花,灯笼挂在廊下,透著温暖的光。她刚走到门口,就看到陈知行站在那儿,手里拿著一个礼盒。
他看到她,眼睛里有光闪过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起进门。
江老正在客厅里招呼客人,看到他们并肩走进来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来了来了!”他走过来,一手拉住程煦,一手拉住陈知行,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,“我当年就看好你们,兜兜转转,还是走到一起了。”
程煦下意识想抽回手,但江老握得很紧。
陈知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江老,您误会了,我们只是——”
“我没误会。”江老摆摆手,“我这双眼睛,看人看了几十年,什么看不出来?你们俩啊,心里都有对方,就是不肯说。”
师母从厨房出来,笑著招呼:“老头子,别为难年轻人了。小程,知行,快进来坐。”
宴会很热闹,来的都是江老的老同事、老学生。程煦和陈知行被安排坐在一桌,旁边是几位退休法官,聊起当年的案子,话题不断。
程煦难得放松,喝了点酒,脸微微发红。
陈知行坐在她旁边,时不时看她一眼,给她夹菜,倒水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吃到一半,程煦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,是母亲。
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她起身,往院子里走。
手机就这么放在桌上。
陈知行本来没在意,继续和旁边的老法官聊天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低头一看,屏幕上是“妈妈”两个字在闪。
程煦还没回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拿起手机,走到院子里。
“喂,阿姨您好,我是程煦的朋友。她去洗手间了,手机落在桌上,我看您打电话来,就帮她接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朋友?”母亲的声音带著笑意,“是不是那位陈老师?”
陈知行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小煦这几天回家,老是在笑。我这个当妈的,还能看不出来?”母亲笑了,“陈老师,当年小煦读研的时候,没少提起你。她这个人呐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记著。你多担待。”
陈知行握著手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阿姨,您放心,我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原位。
屏幕还亮著,他无意中瞥见一眼——
备忘录。
最上面一条的标题是:《那些年,我们来不及说的再见》。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知道不该看,但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他的目光。
他点开了。
是一篇收藏的文章,发布日期是五年前。文章讲的是一个关于错过和等待的故事,结尾处有一句话被划了线——
“有些人离开的时候,连再见都没有说。但如果你还在等,他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文章下面,有她写的一段备注,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深夜:
“今天又翻到这篇。八年了,还是会梦见那个教室,梦见他在黑板上写字,回头看我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。江老说他一直在打听我,可我宁愿他不知道。我宁愿他过得好,比我知道的好。”
陈知行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