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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第 12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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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启动时,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倒退。

程煦靠窗坐著,看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。陈知行坐在她旁边,中间隔著一个扶手,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车厢里灯光柔和,乘客不多,前后几排都空著。

“证人姓孙。”陈知行先开口,声音不大,刚好她能听清,“之前我找他取证的时候,发现他对时间线的描述特别流畅。”

程煦没转头,依然看著窗外:“流畅不好吗?”

“太流畅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正常人的记忆是有模糊地带的,尤其是几个月前的事。但他不一样,哪天几点在哪里,做了什么,说得清清楚楚,像背过台词。”

程煦转过头,看著他。

他侧脸对著她,目光落在前方椅背上,眉头微微蹙著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她太熟悉了。

“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?”

“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,没往伪证那方面想。”他转过头,对上她的视线,“后来你那边在查他,我才反应过来。”

程煦看著他,忽然问:“所以你现在是在帮对手完善证据?”

陈知行迎著她的目光,没有闪躲。

“我在帮真相。”

他说完这句,转回头,不再看她。

程煦也没再说话。

窗外掠过一个个站台的灯光,明灭之间,她悄悄看了他一眼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睛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
八年前,她也是这样偷偷看他的。

那时候他是讲台上的老师,她是台下的学生。她总是不敢直视他,只敢在他低头讲课的时候,悄悄看他的侧脸。

如今他们并肩坐著,她依然在偷偷看他。

程煦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

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。

一个小时后,高铁到达邻市。

出站时,夜风扑面而来,带著初冬的寒意。程煦下意识拢了拢外套,陈知行已经走到前面,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上车。”

他拉开车门,等她上去。

程煦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弯腰上车。

第二天上午,孙某家。

城乡结合部的一栋自建房,门口堆著杂物,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。程煦和陈知行走过去时,狗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回去继续睡。

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,听他们说是律师,表情有些慌张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老孙,找你的!”

孙某从屋里出来,看到陈知行,脸色变了。

“陈、陈律师?您怎么来了?”

陈知行往前走了一步:“孙师傅,有些情况想再跟你核实一下。这位是我同事,程律师。”

程煦微微点头,目光快速扫过孙某的表情。

他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他们。

“进、进来说吧。”

堂屋里光线昏暗,陈设简单。孙某招呼他们坐下,手脚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坐在小板凳上,两只手搓来搓去。

陈知行开门见山:“孙师傅,今天来主要是想请你再说说去年九月那件事。你当时是在工地现场,对吧?”

孙某点头:“对,我在。”

“具体是哪几天?”

“九月十二号到十五号。”孙某脱口而出,还是那套流畅的说辞,“十二号下午到的,十五号上午走的。”

程煦在一旁开口:“那九月十号呢?你在哪?”

孙某愣了一下:“十号?十号我——”

“十号你在老家。”程煦语气平静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两年前另一个案子的证人笔录,上面你亲口说的,你每年九月十号前后都会回老家收秋,雷打不动。”

孙某的脸色变了。

陈知行接过话:“孙师傅,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如果有人在背后指使你这么说,你现在说清楚,还来得及。”

孙某低著头,不说话。

程煦和陈知行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“孙师傅,”程煦放软了语气,“我们知道你也是打工的,有些话不是自己想说。但这件事如果闹大了,最后背锅的是你自己。公司可以说是你个人行为,到时候你怎么办?”

孙某的双手搓得更快了。

陈知行往前倾了倾身体:“孙师傅,你是跟谁对过口径?”

沉默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屋外传来鸡叫声,黄狗在门口汪汪了两声。

孙某忽然抬起头,眼眶发红:“是工头让我这么说的。他说公司那边有人交代,时间必须对上,不能出差错。我那几天确实不在现场,但我能怎么办?我不听他们的,这活就没了。”

程煦看著他,心里叹了口气。

“工头叫什么?”

孙某报了个名字,陈知行拿出手机记下来。

“还有呢?公司那边是谁交代的?”

“这我真不知道。”孙某使劲摇头,“工头就说上面有人,具体谁我哪敢问。”

程煦和陈知行又对视一眼。

差不多了。

从孙某家出来,已经快中午十二点。

阳光正好,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程煦走在前面,陈知行跟在旁边,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
走到路口,陈知行忽然停下来。

“先吃饭吧。”

旁边有家小餐馆,门脸不大,招牌旧得看不清字。程煦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餐馆里人不多,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老板拿著菜单过来,陈知行接过去,顺手递给程煦。

“你点。”

程煦没客气,点了两个菜,把菜单还给他。他又加了一个汤,把菜单还给老板。

等菜的时候,两人相对无言。

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连灰尘都看得见。程煦低头看手机,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。她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,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轻轻的,像怕惊扰什么。

菜上来了。

程煦夹了一筷子,低头吃饭。

陈知行也没说话,安静地吃。

吃到一半,汤端上来了。程煦看了一眼,是酸辣汤,上面飘著香菜。

她筷子顿了顿,没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

陈知行拿过汤勺,给自己盛了一碗,然后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,又盛了一碗。

程煦注意到,他盛汤的时候,把上面的香菜都拨到了一边。

他把小碗推到她面前。

程煦低头看,那碗汤里干干净净,一片香菜都没有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他没看她,正低头喝自己那碗汤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程煦握著汤勺的手紧了紧。

“你怎么记得?”

她问出口,声音有点哑。

陈知行抬头看她:“记得什么?”

“我不吃香菜。”
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以前在学校食堂,每次都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。”他说完,继续低头喝汤。

程煦没再问。

她低头喝那碗汤,酸酸辣辣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吃完饭,陈知行去结账。程煦站在门口等他,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。

他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去车站?”

程煦点头。

回程的高铁上,程煦靠窗坐著。

车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融融的。她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,不知不觉就睡著了。

迷迷糊糊中,感觉身上多了点重量。

她没睁眼。

是外套。

带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昨晚在车站时一样。

她继续睡,呼吸平稳均匀。

旁边的人没有再动,安静地坐著,偶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轻轻的,温柔的。

她没睁眼,但眼角有点湿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列车广播响起:“前方到站——……”

程煦睁开眼,坐直身体。

身上的外套滑落,她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
陈知行接过去,随手搭在臂弯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
程煦嗯了一声,看向窗外。

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近,高楼大厦在午后阳光里泛著光。

她忽然开口:“谢谢。”

陈知行转头看她。

她没回头,依然看著窗外,声音很轻:“今天的事,谢谢。”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“程煦。”

她转头。
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:“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。”

程煦没说话。

列车进站,广播声淹没了一切。

她站起来,拿好自己的东西,往车门走去。

他也站起来,跟在后面。

出站的时候,夕阳正西下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回到家,程煦把行李放下,准备换衣服。

脱下外套时,她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鼓鼓的。

伸手进去,摸出一张照片。

她愣住了。

照片上,她穿著硕士服,手里拿著毕业证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身后站著一排老师,最左边那个是陈知行。

就是母亲前几天翻出来的那张。

她盯著照片,心跳忽然快了。

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:

“2018年6月30日,程煦硕士毕业。”

她拿著照片,站在客厅里,半天没动。

这是他的外套。

今天在高铁上,他给她披上的那件外套。

照片一直在他口袋里。

第二天一早,程煦出现在方达律师事务所楼下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。只是昨晚一夜没睡,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天亮的时候,她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服,就出门了。

八点半,陈知行从大楼里走出来。

看到她,他脚步顿住。

程煦走过去,把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陈知行低头看著那张照片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一直带著。”他说。

程煦看著他,眼眶发酸:“一直带著?八年?”

他点头。

“陈知行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消失了八年,一条短信都没有,一个电话都没有,然后你告诉我,你一直带著我的照片?”
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
阳光下,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也没睡好。

“程煦,那年的事,我想跟你解释清楚。”

程煦没说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
“那年你毕业后,六月三十号,我参加完毕业典礼,当天晚上接到医院的电话。我父亲突发脑溢血,正在抢救。”

程煦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“我连夜赶回老家。到医院的时候,人在ICU,医生说就算救过来也是植物人。我妈当场就崩溃了,哭晕过去,在医院住了半个月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“我在医院待了两个月。父亲最后救过来了,但瘫痪在床,需要人照顾。我妈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,离不开人。我没办法,只能辞职,回老家处理这些事。”

他看著她:“等我忙完,已经是九月份了。你的手机打不通,发短信没人回。后来我托人打听,说你换了号码,进了律所,做得很好。”

程煦听著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所以你就不找了?”她问,声音哽咽,“你就这么算了?”

“我托人打听过你。”他说,“每年都会打听。你办的第一个案子是援助案件,帮一个外来务工人员讨薪,胜诉了。后来你转到刑事辩护,第一年就办了三个无罪辩护。再后来,你成了明理最年轻的合伙人。”
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
“你每场重要的庭,我都去了。坐在最后一排,看你辩论。你进步很快,比我预想的还要快。”

程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你去了?”她问,“你既然去了,为什么不出现?”

他沉默。

“陈知行,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?”她往前一步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,“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手机,等你回消息,等到最后绝望?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所以我更不敢出现。”

程煦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“你不敢出现?你就不怕我恨你?”

他看著她,眼眶也红了。

“程煦,我宁愿你恨我,也不想打扰你。”

她转身就走。

他没有追。

程煦快步走著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,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里,不能再看著那张脸。

她恨他。

她恨他当年消失,恨他八年不联系,恨他现在才出现。

可她更恨自己——恨自己听到那些话的时候,心里最先涌出来的,不是恨,是心疼。

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,心疼他父亲瘫痪、母亲崩溃,心疼他那两个月在医院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她恨自己还在心疼他。

回到家,程煦把自己关进房间。

她坐了很久,然后打开抽屉最底层,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
那篇泛黄的论文,他当年的红笔批注,她看了无数遍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,准备把论文放回去。

一张纸条从夹页里飘出来,落在地上。

程煦弯腰捡起来。

纸条很旧了,边角有些发黄,折痕处已经快断开。她小心展开,看到上面的字——

“程煦,等我回来。”

是他的笔迹。

程煦盯著那行字,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

这张纸条,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?

她回想当年。论文是他批改完后交给她的,她当时太紧张,只看了首页的评语和分数,根本没往后翻。后来他消失了,她把论文锁进抽屉,再也没打开过最后一页。

原来他留了话给她。

原来他让她等。

她等了,等了很久。等到绝望,等到死心,等到终于说服自己不要再等。

可他从来没收到她的等待。

程煦握著那张纸条,蹲在地上,哭得不能自已。

手机响了。

她没接。

响了很久,停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
她拿起来看,是周明远。

“喂?”

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程煦,你还好吗?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嘉言说你今天没来所里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“那个案子的事,不急,你先休息几天。”

程煦握著手机,眼泪还在流。

“师父。”她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,“如果他当年不是故意的,我该原谅他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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