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22法庭。
程煦站起身,目光扫过对面原告席,最后落在审判长身上。
“审判长,关于本案的关键事实,辩方有几点补充说明。”
她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。法庭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,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偶尔打断停顿。
“原告方主张被告存在主观恶意,但根据我方提交的第三组证据,被告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曾三次以书面形式提醒原告注意质量风险——”
她侧身示意投影屏幕,“这是双方往来邮件的时间戳比对。被告提出异议的时间,比合同约定的验收期提前了整整二十二天。请问,如果被告真的如原告所说‘蓄意隐瞒’,为什么要提前二十二天提醒原告?”
对面原告律师微微皱眉,低头翻阅资料。
程煦没有给他喘息空间,继续道:“再来看原告所谓的损失鉴定报告。鉴定机构选取的是原告单方委托的第三方,鉴定依据的样本并非双方封存样品,鉴定程序存在明显瑕疵。”
她走到原告席对面,目光落在对方当事人身上,语气诚恳却不失锋利:“我的当事人是做实业的,二十年来从未涉诉。这场官司对我们来说,不仅仅是赔偿金额的问题,更关系到一家老字号企业的声誉。我们愿意配合查清事实,但我们不接受没有事实依据的指控。”
审判长微微颔首,正要开口——
“反对。”
对面原告席上,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。
“辩方律师在引导情绪而非陈述事实。”
程煦顿住。
这个声音。
她已经八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。
她缓缓转过头。
对面原告律师席上,那个男人站起身。黑色西装,深灰色领带,眉眼间依然是记忆中的清冷疏离。他看著审判长,侧脸线条在法庭的冷光下显得分明。
“辩方用了整整三分钟陈述当事人的‘老字号声誉’‘二十年无涉诉’,但这些与本案核心争议——产品质量是否符合合同约定——没有直接关联。我方请求解释权,提示辩方回归案件事实本身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才转向程煦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程煦觉得空气被抽走了。
陈知行。
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眼睛。
“辩方律师,请围绕案件事实陈述。”审判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程煦深吸一口气,转回身面向审判长:“是,审判长。”
她继续陈述,但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观点和论据,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八年前在课堂上一样——那时候她坐在台下,他站在台上,她总是紧张地低头记笔记,生怕被他点到回答问题。
如今她在台上,他在对面。
休庭。
法槌落下的声音惊醒了程煦。她低头整理案卷,手指微微发抖。助理林嘉言凑过来小声说:“程律师,刚才太精彩了,对面那个律师后来都不说话了——”
“先出去。”程煦打断她。
嘉言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收拾好,先出去。”程煦没抬头,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嘉言识趣地闭嘴,快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程煦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公文包,深吸一口气,起身走向法庭侧门。
走廊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她加快脚步,想尽快离开这栋楼。
“程煦。”
身后传来那个声音。
她脚步顿住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,最后在她身后停下。
她转过身。
陈知行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,逆著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“程煦,好久不见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程煦看著他。八年了,他几乎没变,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只是眼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纹。当年他离开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。后来发现恨不起来,只剩下一个念头:不要再见到了。
“陈律师。”
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“请称呼我程律师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片刻后,他微微颔首:“程律师。”
程煦绕过他,朝电梯走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追上来。
回到明理律师事务所,程煦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
嘉言端著咖啡站在门口,一脸茫然地看著周明远。周明远刚从会议室出来,手里还拿著案卷,看到嘉言的表情,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“程律师今天开庭回来,一句话不说就把自己关进去了。”嘉言压低声音,“平时开完庭她都会复盘半小时的,今天特别反常。”
周明远看了眼紧闭的门,叹了口气。
“遇到故人了。”
“故人?”嘉言眼睛一亮,“什么故人?前男友?程律师还有前男友?她不是一直单身吗?”
周明远没理她,敲了敲门:“程煦,是我。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:“进来。”
周明远推门进去。程煦站在窗前,背对著门,手里端著一杯水,没喝,就那么端著。
“今天的庭怎么样?”周明远关上门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对方申请追加证据,三天后二次开庭。”程煦没回头。
“我是问你怎么样。”
程煦沉默。
周明远看著她的背影,轻声道:“是他?”
程煦转过身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:“师父,下个庭我想换人。”
周明远挑眉:“逃避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“不是逃避。”程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“对方律师太了解我了,我的思维方式,我的辩论习惯,甚至我的弱点,他都知道。换人对案件更有利。”
周明远看著她,没说话。
程煦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头翻开案卷:“我没别的意——”
“程煦。”周明远打断她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还在乎他吗?”
程煦翻案卷的手停住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师父,当年他走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。电话打不通,短信不回,后来连号码都换了。我找了他整整一个月,最后是他同办公室的老师告诉我,他辞职出国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但语气平静:“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。现在他回来了,回来做我的对手。你问我在不在乎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不想再经历一次。”
周明远叹了口气,站起身,拍拍她的肩膀:“换人的事,我不同意。你已经是业内最好的刑辩律师之一了,不需要躲著谁。三天后的庭,正常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又说了一句:“程煦,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。与其躲一辈子,不如面对一次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恢复安静。
程煦坐了很久,然后打开抽屉最底层。那里压著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。她抽出来,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论文。
那是她硕士二年级交的最后一篇课程论文。题目是《论刑事辩护中证据链的闭合与断裂》。论文首页的右上角,有他当年的红笔批注:
“逻辑缜密,情感饱满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那行熟悉的字迹时,手指微微颤抖。
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学术论文,他给了她全班最高分。她记得那天她去找他请教问题,他难得地笑了笑,说:“程煦,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。”
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后来经历过那么多庭审,那么多深夜独自面对案卷的时刻,她才明白,那是一个老师能给学生的最高评价。
她把论文重新叠好,放回信封,锁上抽屉。
窗外天色渐暗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
她拿起手机,看到周明远发来的微信:“忘了说,今天表现不错。对面那个陈知行,业内出了名的难缠,你今天没落下风。”
她没回复。
放下手机,她看向窗外。
八年了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原来什么都没忘。
第二天一早,程煦刚进办公室,嘉言就敲门进来。
“程律师,法院刚来的通知。”她把文件递过来,“对方申请追加一项证据,三天后二次开庭。”
程煦接过来,目光落在证据名称上。
她愣住了。
这是一份八年前的学术课题报告,题目是《合同履行中的预见义务与风险分配》。课题主持人是当年法学院的陈教授,课题组成员名单里,有她的名字。
那时候她还是研二学生,跟著他做课题,负责文献梳理和案例分析。整整三个月,她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,他每周抽两个下午指导她修改报告。最后结题的时候,他难得夸了一句:“做得不错。”
如今这份报告,成了法庭上的证据。
程煦盯著那份证据名称,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在提醒她什么?
“程律师?”嘉言试探地喊了一声,“这个证据有问题吗?”
程煦回过神,把文件放下:“没事。你去把原始案卷再调出来,重点核对合同履行时间线。”
嘉言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程煦靠进椅背,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份证据的扫描件。八年前的自己,还在为一个注脚的格式纠结半天。那时候她多单纯,以为只要跟著他,就能一直往前走。
她点开报告最后一章,那是她独立撰写的案例分析部分。其中有一个案例,讲的是卖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现买方存在履约风险,是否有义务提前告知。
当年的结论是:基于诚实信用原则,卖方负有合理提醒义务。
而现在这个案子,核心争议正是——她的当事人提前二十二天提醒原告注意质量风险,算不算尽到了告知义务。
他在用她当年的观点,帮她打今天的官司。
程煦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还是这样,什么都不说,只给你线索,让你自己想明白。
下午五点半,程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走到律所楼下,她看到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车。
车旁边站著一个人。
陈知行。
他还是那身深色西装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,看到她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
程煦脚步顿了顿,继续往前走,打算直接绕过去。
“程律师。”他拦在她面前,“关于对方申请追加的证据,我想和你沟通一下。”
程煦停下,抬头看他。
夕阳在他身后,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陈律师。”她声音公事公办,“如果是有关证据的事,请通过正常程序提交书面意见。我们三天后法庭上见。”
她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程煦。”
他在身后喊她,没有叫“程律师”。
她没回头。
“那份报告你还记得吗?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写的案例分析部分,结论到今天依然成立。你的当事人尽到了告知义务,这个案子你应该赢。”
程煦停下脚步。
她转过身,看著他:“陈律师,你是原告的代理律师。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赢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程煦走回他面前,仰头看著他:“还是说,你觉得这样就能弥补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她打断。
“陈知行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像用尽了力气,“不管你想干什么,都别在案子上动手脚。我不需要。”
她转身离开,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。
陈知行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档案袋,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所有关于那个案例的补充资料。他知道她不需要,但他还是想给她。
有些习惯,改不掉。
晚上七点,国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。
方璐把菜单推给陈知行:“想吃什么随便点,今天我请客。”
陈知行没看菜单,随口说:“你定。”
方璐看了他一眼,接过菜单点了几样,然后把清酒推到他面前:“怎么,今天心情不好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方璐笑了,“陈知行,我们认识十年了,你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?”
陈知行没说话。
方璐给他倒了杯酒,试探地问:“因为程煦?”
陈知行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方璐看著他的反应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她跟陈知行是大学同学,后来他去哈佛,她进了企业做法律顾问。这么多年,她见过他无数次拒绝相亲的借口,什么“太忙”“没时间”“不合适”,她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工作狂。
直到上周在法院门口,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女律师身上,那一刻她才明白,他不是不想谈,是心里有人了。
“她是你以前的研究生?”方璐问。
陈知行点头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方璐不信,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你对哪个‘以前的研究生’这种眼神。”
陈知行放下酒杯,看著窗外。
窗外是国贸的车水马龙,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“她是我的学生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仅此而已。”
方璐看著他,没再追问。
但她心里清楚,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不是那个意思。
程煦回到家,已经快八点了。
推开门,客厅灯亮著,母亲正在沙发上翻什么。看到她回来,母亲抬起头:“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程煦换了鞋,走过去,“妈,你看什么呢?”
“老照片。”母亲笑著递给她一张,“今天收拾书柜翻出来的,你看,这是你硕士毕业那会儿拍的。”
程煦接过来。
照片上,她穿著硕士服,手里拿著毕业证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身后站著一排老师,最左边那个,是陈知行。
那时候他还没离开,还是法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。毕业典礼那天,她鼓起勇气找他合影,他难得配合地站到她身后,手规矩地垂在两侧,表情淡淡的。
但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,她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照片定格的就是那一刻——她回头,他低头看她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“这个陈老师,当年对你挺好的。”母亲在一旁说,“你老说他严厉,但我看他是真上心。你那会儿写论文,他每次都给你改到半夜。”
程煦没说话,把照片放回茶几上。
“对了,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母亲问,“还在学校吗?”
“出国了。”程煦站起来,“后来回来了,做律师。”
“律师啊,那跟你是同行了。”母亲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,“有机会请人家吃个饭,当年人家那么照顾你。”
程煦嗯了一声,走进自己房间。
关上门,她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请他吃饭?
今天在律所楼下,她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手机震了一下。拿起来看,是周明远在群里发的工作提醒。她划过去,看到另一个未读消息——
陌生号码。
“我是陈知行。今天的话,是我冒昧了。但那份报告,你还是再看一下。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删掉。
关灯,躺下。
黑暗中,她睁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律所楼下的画面。他站在夕阳里,手里拿著档案袋,看著她的眼神,和八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机拿过来。
屏幕亮起来,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她点开周明远的微信,打字:“师父,下个庭我想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