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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第 12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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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送。

没想到对方秒回:“逃避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
她愣住,打字过去:“您还没睡?”

周明远:“刚加完班。你呢?失眠?”

她没回复。

周明远又发来一条:“程煦,我认识你五年了。你什么时候躲过?当年那个案子的家属堵在律所门口骂你,你都没躲。现在为了什么躲?”

她看著那行字,不知道怎么回。

周明远:“是因为他,还是因为你自己?”

程煦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窗外有车经过,声音渐行渐远。

过了很久,她又拿起手机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
她把那个陌生号码从删除记录里恢复过来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打了一行字:“报告我收到了。谢谢。但法庭上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三天后,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22法庭。

二次开庭,双方围绕那份八年前的学术课题报告展开激烈辩论。

“审判长,”程煦站起身,目光扫过对面,“原告方提交的这份证据,是一份八年前的学术研究报告。且不说学术研究成果能否直接作为本案的证据使用,单就报告本身而言,它探讨的是合同履行中的一般性理论问题,与本案的具体事实没有任何直接关联。”

她走到法庭中央,语气平稳有力:“更何况,这份报告的课题组成员包括多位学者和研究生,报告结论是集体智慧的结晶,不代表任何一位成员的个人观点。原告方试图用这份报告来推断我方当事人的‘主观认知’,完全是牵强附会。”

对面,陈知行站起来。

“审判长,请允许我回应。”

他看向程煦,目光平静:“辩方律师说这份报告与本案无关,但报告的最后一章,案例分析部分,明确探讨了合同履行过程中卖方的预见义务问题。其中第三个案例,事实与本案高度相似——同样是卖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现产品存在质量风险,同样是提前通知买方,同样是买方不予理会后主张赔偿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清晰:“报告的结论是:基于诚实信用原则,卖方负有合理提醒义务,但提醒本身不能免除卖方对产品质量的最终责任。这个结论,是辩方律师亲自撰写的。”

法庭里安静了几秒。

程煦看著他,眼神微冷。

他在用她的话,打她的脸。

她站起来,声音依然平稳:“陈律师断章取义。报告中紧接著还有一句——‘但提醒义务的履行,可以作为判断卖方是否存在主观恶意的重要参考’。这句话,陈律师为什么不一起念出来?”

陈知行看著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那是什么?笑意?

“审判长,”程煦转向审判席,“原告方试图用一份八年前的学术报告来推断我方当事人的主观心态,这种证明方式本身就说明了问题——他们没有直接证据,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。”

双方你来我往,寸步不让。

一个小时后,审判长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
走出法院,程煦才发现下雨了。

雨不小,淅淅沥沥的,台阶下的空地已经积了一层水。她站在门廊下,看著雨幕发呆。早上出门太急,忘了带伞。

身边的同事一个个撑伞离开,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她拿出手机,准备叫车。

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。

车窗摇下来,露出那张她不想看到的脸。

“上车。”

陈知行隔著雨帘看她。

程煦低头继续操作手机:“我叫车了。”

他没说话,推开车门下来。撑开一把黑伞,走上台阶,站在她面前。

雨打在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哒哒声。

“程煦,我们谈谈。”
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
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双眼睛。八年了,他几乎没变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“谈什么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比雨声更清晰。

“谈你当年怎么突然消失?谈我为什么一个月都联系不上你?谈你换了手机号却连一条短信都不肯给我?”

陈知行握伞的手紧了紧。

“我有苦衷。”

“苦衷。”程煦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“陈老师,每个人都有选择的理由。我尊重你的理由,也请你尊重我的现在。”

她绕过他,准备往雨里走。

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
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,她整个人僵住。

“放手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他没放。

“程煦,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沙哑,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你应该恨我。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,哪怕五分钟,让我解释清楚?”

程煦闭上眼睛。

雨声很大,他的声音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她心上。

她睁开眼,转过身,看著他。

“好。你说。”

陈知行看著她,雨水顺著伞沿滴落,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帘。

“那年你毕业后,我父亲突发脑溢血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赶回老家的时候,人在ICU,医生说就算救过来也是植物人。我妈当场崩溃,住了半个月的院。”

程煦看著他,没说话。

“我在医院待了两个月,处理完家里的事,回来学校已经放暑假了。你的手机打不通,发短信没人回,后来说是换了号码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托人打听过,听说你进了律所,做得很好。我想,不打扰也许是对的。”

“不打扰?”程煦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微微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一个月?我跑到你办公室门口等,等到的是别人告诉我你辞职出国了。我给你发了那么多短信,你一条都没回。我以为——”

她停住,没说下去。

他看著她:“以为什么?”

程煦别过脸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。
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他把伞塞进她手里,转身跑进雨里。

“陈知行!”

她喊他,他没回头。

他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,黑色轿车缓缓驶离。

程煦站在原地,手里握著那把伞,看著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,直到雨水顺著伞沿滑落,打湿了她的鞋面。

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
混著雨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
她抬手擦了一下,却越擦越多。

这么多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她以为再见面的时候,她可以面无表情地喊他一声“陈律师”,然后擦肩而过。

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,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她才知道,原来那些委屈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它们只是藏起来了。

藏在她每一个加班的深夜里,藏在她每一次胜诉后的沉默里,藏在她偶尔翻看那篇论文时的恍惚里。

现在它们全都涌出来,在这一场大雨里,淹没了她。

手机震了。

她拿出来看,是嘉言的微信:“程律师,你到家了吗?雨好大,注意安全。”

她没回。

又震了一下,是陌生号码。

“伞你留著。路上小心。”
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撑著他的伞,走进雨里。

一审判决下达那天,程煦正在开另一个案件的庭。

嘉言在法院门口等她,手里拿著判决书,脸色不太好看。看到程煦出来,她迎上去,把判决书递过去。

“程律师,我们部分败诉。”

程煦接过来,目光快速扫过判决主文。关于产品质量争议部分,法院采信了原告的鉴定报告,认定被告承担70%的赔偿责任。

她翻到判决理由部分,细细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判决书。

“回所里,开会。”

一个小时后,会议室里。

程煦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:鉴定报告、证据链、证人证言。

“一审败诉的关键点在这里。”她圈出“鉴定报告”三个字,“法院采信了原告单方委托的鉴定,理由是被告在举证期限内未申请重新鉴定。”

周明远靠在椅背上,皱眉:“当时为什么没申请?”

“申请了,但法院没准。”程煦转向嘉言,“把当时的申请记录找出来,上诉的时候要用。”

嘉言点头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来。

会议进行到一半,嘉言的手机忽然震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“程律师,”她抬起头,声音有点激动,“我前两天托人去查的那个证人,有消息了。”

程煦看著她:“说。”

“原告那个关键证人,姓孙的那个,他之前在其他案子里也做过证。”嘉言把手机递过来,“我找人比对了他在两个案子里的证词,关于同一时间段的行程陈述,前后差了整整三天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
程煦接过手机,仔细看那两份证词的对比截图。

一份是本案的证人证言,孙某声称某年某月某日在事发地点亲眼见证了产品交付过程。另一份是两年前另一个案件的证人笔录,同一个孙某,声称同一时间段他人在外地,根本不在本市。

“这是伪证。”周明远站起来,走到程煦身边,看著那两份对比,“如果属实,整个鉴定报告的采样环节都有问题。”

程煦放下手机,看向嘉言:“这个孙某现在在哪?”

“老家,邻市。”嘉言翻了翻笔记,“具体地址我有,但不太确定。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地打工,最近才回去。”

程煦看了眼时间。今天是周三。

“周五出发,去邻市。”她看向周明远,“师父,上诉申请我先准备著,等取证回来一起提交。”

周明远点头:“注意安全。”

晚上八点,方璐接到陈知行的电话。

“方便说话吗?”

方璐靠在沙发上,电视开著,但她没在看:“方便,怎么了?”

“你们公司那个证人,姓孙的,你了解多少?”

方璐愣了一下:“孙工?他是我们项目现场的监理,怎么了?”

“他以前在其他案子里做过证吗?”

方璐坐直了身体,关掉电视:“陈知行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程煦的团队在调查他。”陈知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们发现孙某在两年前的另一起案子里有过证词,和本案的证词存在时间冲突。如果属实,他涉嫌伪证。”

方璐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
伪证。

这个词在法律圈的份量,她太清楚了。一旦坐实,不仅证人本人要承担法律责任,作为当事人公司的员工,整个公司都可能被追究妨碍作证的责任。

“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?”
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陈知行没正面回答,“方璐,我提醒你是为了你好。如果孙某真的有问题,你们公司现在主动纠正,还可以在法院那边争取一个态度分。如果等到对面当庭揭发,被动的是你们。”

方璐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陈知行,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她?”
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我是帮你规避风险。”陈知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案子打到现在,证据层面的优劣势你比我清楚。如果孙某真的做了伪证,你们公司最好的选择是主动切割,而不是被他拖下水。”

方璐冷笑了一声:“规避风险?陈知行,我们认识十年了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我的风险?”

“我一直关心。”他的语气没变,“方璐,听我一句劝,明天去找你们法务总监,把这件事说清楚。如果孙某有问题,你们主动处理,法院会看在眼里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方璐看著手机屏幕,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苦。

她认识陈知行十年,从大学到现在。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,以为他只是天生冷淡,对谁都一样。

但今天她才知道,他不是对谁都一样。

他只是对她不一样。

周五晚上,火车站。

程煦背著简单的行李包,手里拿著打印好的地址,站在候车大厅里等车。嘉言本来要一起来,但临时发烧,被程煦勒令在家休息。

“程律师,你自己去我不放心。”嘉言在电话里还想挣扎。

“我只是去踩个点,不是去打架。”程煦看著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,“发烧就老实待著,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往检票口走。

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
检票口旁边的柱子前,站著一个人。

黑色风衣,深灰色围巾,手里拿著两张火车票。

陈知行。

他也看到了她,朝她走过来。

程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又站住。她告诉自己,公共场合,没什么好躲的。

“你怎么在这?”

陈知行站在她面前,把手里的票给她看:“这个证人我接触过。”

程煦看著那两张票,目的地是邻市,和她同一班车。

“然后?”

“然后,”他看著她,“一起去。”

程煦没接话,就那么看著他。

陈知行迎著她的目光,语气平静:“孙某这个人,我之前取证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。他对时间线的描述太流畅了,流畅得像背过剧本。当时没往伪证那方面想,现在看来,确实有问题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是要帮我取证?”程煦的声音不带情绪,“陈律师,你是原告的人。”

“我是律师。”他纠正她,“我的当事人是公司,不是某个具体的员工。如果孙某真的做了伪证,对公司没有好处。”

程煦看著他,没说话。
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人我接触过,知道他软肋在哪。你一个人去,他不一定会开口。我们一起去,配合得好,也许能问出点东西。”

广播响了,提醒检票开始。

陈知行把一张票递给她:“还有十分钟,你可以考虑。”

程煦低头看著那张票。

邻市,今晚八点半出发,明天下午返程。座位是相邻的。

她想起三天前的那场雨,想起他塞给她的那把伞,想起他跑进雨里的背影。

也想起当年她熬夜写论文的时候,他总是默默地给她带一杯热牛奶,放在桌角,什么也不说。

她伸手,接过那张票。

“到了那边,听我的。”

陈知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点点头。

检票口前,两人并肩走过去。

他的风衣擦过她的肩膀,带著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和八年前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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