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杀青这天,全组都在亢奋状态。
四十天的拍摄,熬了无数个大夜,吵了无数次架,淋了一场暴雨,终于拍完了最后一场戏。导演喊"杀青"的时候,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有人鼓掌,有人欢呼,有人直接瘫在椅子上不想动。
晚上的杀青宴订在附近的一家酒店,包了整个二楼的宴会厅。
温舒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大半桌人。导演在主位上和编剧划拳,林茂被几个场务按著灌酒,姜瑶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空著一个座位。
陈屿还没来。
温舒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倒了杯茶慢慢喝。
杀青宴进行到一半,陈屿才出现。他穿著一件深色休闲衬衫,一进门就被导演拉过去喝酒。温舒远远看著,他喝了一杯,又喝了一杯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陈屿不常喝酒,她知道的。他酒量一般,喝多了话就少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眼睛比平时亮一些。
"温制片,"姜瑶端著酒杯走过来,脸上带著笑,"我敬您一杯,谢谢您这几个月的照顾。"
温舒站起来,拿起酒杯:"姜老师客气了,应该的。"
两人碰了杯,温舒刚要喝,手里的酒杯被人拿走了。
陈屿站在她旁边,把那杯酒接过去,一饮而尽。
"温制片酒量不好,我替她。"他说。
姜瑶的笑容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"陈总真体贴。"
陈屿没接话,把空杯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姜瑶看了温舒一眼,眼神复杂,但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温舒站在原地,看著陈屿的背影。他走到导演那桌坐下,继续喝酒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宴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。大家陆续往外走,温舒没跟著下去,转身上了二楼的露台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点初秋的凉意。她靠在栏杆上,看著远处的灯火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屿走过来,手里拿著一瓶水,递给她。
"喝点水。"他说。
温舒接过来:"谢谢。"
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有一条高速公路,车流连成光带,缓慢移动。夜很安静,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
"这几天我想了很多,"陈屿开口,声音很平,"恨你浪费了三年,也恨自己当年没发现你的难处。"
温舒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水瓶。
"对不起。"她说。
陈屿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头看她:"温舒,如果时间倒流,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?"
温舒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抬手拢了一下,看著远处的灯火,声音很轻。
"会。"
陈屿没说话。
"但如果时间倒流,"她继续说,"我会告诉你。"
陈屿看著她。
温舒转头,迎上他的目光:"我会告诉你真相,然后让你选。选帮我,或者不帮。选等,或者不等。选原谅,或者不原谅。"
她顿了顿:"那是你的权利。我当年没给你。"
陈屿看著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。
不是这几个月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笑,是那种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"这算是进步吗?"他问。
温舒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"算吧。"她说。
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,并肩站著,看著远处的灯火。
"温舒。"陈屿叫她。
她转头。
他看著她,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。没有试探,没有防备,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。就是很干净的,看著她。
"我们重新开始吧。"他说。
温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不是回到过去,"他继续说,"是从现在开始。你现在的你,我现在的我。那些过去的事,我们不否认,也不逃避。但从今天开始,我们重新来过。"
温舒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屿等著她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凉意,但温舒觉得脸有点发烫。
"陈屿,"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"你确定吗?"
"我确定。"
"我当年瞒著你,替你做决定,让你恨了我三年——"
"我知道了,"他打断她,"我都知道了。"
温舒看著他,眼眶有点发烫。
陈屿伸出手,把她手里的水瓶拿过去,拧开瓶盖,又递还给她。
"喝点水,"他说,"然后告诉我你的答案。"
温舒低头喝了一口水,抬起头看他。
"我——"
"温姐!"林茂的声音从露台门口传来,"您在这儿啊,车来了,该走了!"
温舒转头,看见林茂站在门口,一脸焦急。
她又看向陈屿。
陈屿笑了,摆摆手:"去吧,明天再说。"
温舒站在原地,没动。
"温姐?"林茂又叫了一声。
温舒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的水瓶塞回陈屿手里,转身走向林茂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"陈屿,"她说,"明天见。"
她没回头,跟著林茂走了。
陈屿站在露台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,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更久一点。
项目进入后期,温舒的节奏慢下来了。
不用每天盯现场,不用应付突发状况,不用半夜接到电话说场地出问题。她每天按时到公司,剪辑室里待几个小时,和后期导演对一遍素材,然后下班回家。
陈屿的微信是在这时候多起来的。
第一天,他发了一条:"剪辑进度怎么样?"
温舒回:"正常推进。"
第二天,他又发:"调色团队确定了吗?"
温舒回:"确定了,下周进场。"
第三天,他发的是:"今天吃什么?"
温舒看著那行字,愣了几秒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回了一个:"公司食堂。"
陈屿回了一个句号。
温舒盯著那个句号,想像他那边是什么表情。是想继续聊但不知道说什么,还是觉得她回得太冷淡?
她把对话框关掉,继续看素材。
第四天,陈屿发了一张照片,是他们大学附近的那家小吃店,配文:"路过,还开著。"
温舒看著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那家店他们以前常去,他爱吃那家的牛肉面,她爱吃那家的酸辣粉。老板认识他们,每次去都会多给一份小菜。
她回:"嗯。"
陈屿回:"周末有空吗?"
温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苏南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:"温舒,周末出来吃饭。"
"周末有事。"
"什么事?"
温舒没说话。
苏南沉默了三秒,然后声音突然尖锐起来:"你在等陈屿约你?"
"没有。"
"你撒谎的时候语气会变,你知道吗?"苏南说,"温舒,你现在是不是嘴角上扬?"
温舒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
"我就知道!"苏南在电话那头喊,"你等著,我现在就过来,我倒要看看你们聊到什么程度了。"
半小时后,苏南出现在温舒家门口,手里拎著两杯奶茶,一脸审讯的表情。
"手机拿出来。"她说。
温舒靠在沙发上:"苏南——"
"拿出来。"
温舒叹了口气,把手机递过去。
苏南划拉了几下,然后抬起头,表情复杂:"他问你『今天吃什么』,你回『公司食堂』?温舒,你是怎么把天聊死的?"
"那我该回什么?"
"回『你呢』啊!来而不往非礼也,懂不懂?"苏南继续往下翻,"他问你周末有没有空,你回『嗯』?嗯是什么意思?"
温舒没说话。
苏南看著她,叹了口气:"温舒,你喜欢他吧?"
温舒低下头,没否认。
"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一点?"
"我不知道。"温舒说,"我怕。"
"怕什么?"
温舒沉默了一会儿:"怕再错一次。"
苏南看著她,眼神软下来。她把奶茶塞到温舒手里:"喝吧,冰的,冷静冷静。"
温舒接过来,没喝。
苏南拿出手机:"我帮你回。"
"别——"
"『周末有空,看什么电影?』"苏南已经发出去了,然后把手机扔回给温舒,"搞定。"
温舒看著那条发出去的消息,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陈屿秒回:"老片重映,《心动》。"
温舒愣住了。
那是他们大学时一起看过的电影。第一次约会,他买了两张票,她迟到了十分钟,他在电影院门口等得团团转。电影演的什么她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他的手在黑暗里悄悄伸过来,碰了碰她的手背,然后就那么放著,不敢动。
"答应他,"苏南在一边说,"周末好好打扮一下。"
温舒看著那行字,打了两个字:"几点?"
周末下午,温舒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。
她买了两杯可乐,一桶爆米花,站在大堂里等。周末人很多,有牵手的情侣,有带著孩子的父母,有结伴而来的学生。她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,想起自己很多年前也是这样,穿著牛仔裤和白T恤,等著一个人的消息。
陈屿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,她一眼就看见他了。
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,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。他走过来,看到她手里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
"你买了?"
"嗯。"温舒把一杯可乐递过去,"你的,无糖。"
陈屿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"笑什么?"温舒问。
"没什么,"他说,"进去吧。"
电影还是当年的版本,画质有点旧,色调泛著黄。男女主角在台北的街头相遇,分开,再相遇,再分开。温舒看著屏幕,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这里哭得一塌糊涂,陈屿在一边给她递纸巾,说"都是假的,别哭了"。
现在她没哭,只是安静地看著。
陈屿也没说话。
电影结束的时候,字幕缓缓升起,灯光亮起来。周围的人开始起身离场,他们坐在原位没动。
"那时候你说,"陈屿突然开口,"希望未来能一起做电影。"
温舒转头看他。
他看著屏幕上的字幕,侧脸被微弱的光照亮。
"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做电影了。"他说。
温舒没说话。
陈屿转头看她:"虽然和你想的不太一样。"
"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样的?"
"你当时说,"陈屿看著她,"想做一个真正的好项目,从头跟到尾,把它做成自己满意的样子。"
温舒愣了一下。她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。
"你记性真好。"她说。
陈屿笑了:"该记的记得住。"
他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灯亮起来,把路面照得发亮。陈屿送她回家,一路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放慢脚步。
到她家楼下,温舒停下来:"我到了。"
陈屿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。
"下次还能约你吗?"他问。
温舒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眼睛里有光,路灯照进去的,还有别的什么。
她点了点头。
陈屿笑了,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。
"那我开始准备下次的借口了。"他说。
温舒没忍住,也笑了。
她转身上楼,走进单元门,在电梯里看著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手机震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。
陈屿发了一条消息:"今天很开心。"
她看著那行字,嘴角上扬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来,回了两个字:"我也是。"
发送成功。
她站在家门口,看著手机屏幕,又笑了一下。
温舒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,正在公司看剪辑。
"舒舒,最近怎么样?"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还是那副温吞吞的语气。
温舒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眼睛:"挺好的。"
"项目拍完了?"
"拍完了,现在在做后期。"
"哦,"母亲顿了顿,"那……没那么忙了吧?"
温舒听出她话里有话:"妈,你有事要说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舒舒,"母亲的声音低下来,"那个陈屿,你们还有联系吗?"
温舒愣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。
母亲叹了口气:"当年你是不是因为我,才跟他分手的?"
温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"妈——"
"我前几天碰到你王阿姨,她说看到你们在一起,"母亲打断她,"说是在什么片场,你们站在一块说话。我就想起来,当年你突然说分手,是不是因为我那场病?"
温舒闭了闭眼。
"都过去了,妈。"
"你别瞒我,"母亲的声音有点哑,"我这几年一直想,要是当年我没生病,你是不是就不会——"
"妈,"温舒打断她,"真都过去了。你别瞎想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他是个好孩子,"母亲最后说,"舒舒,你别委屈自己。"
挂了电话,温舒坐在椅子上,盯著屏幕上的剪辑画面,一动不动。
剪辑师在旁边问:"温姐,这段要怎么调?"
她回过神:"我看看。"
晚上陈屿约她吃饭,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。
温舒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,桌上摆著两杯柠檬水,一杯半糖一杯无糖。他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帮她拉椅子。
"今天累不累?"他问。
温舒坐下:"还好。"
陈屿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把菜单推过来:"点了几个你爱吃的,你看看还想加什么。"
温舒低头看著菜单,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吃饭的时候,陈屿说了几句后期的进度,又说了下周的宣传计划。温舒一一应著,夹菜,喝水,偶尔点点头。
陈屿放下筷子。
"温舒,"他说,"怎么了?"
温舒抬起头:"没事。"
陈屿看著她,没说话。
温舒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陈屿送她回家。两个人走在路上,夜风吹过来,带著点凉意。温舒看著自己的影子,被路灯拉得很长,一会和他的影子交叠,一会又分开。
到她家楼下,陈屿停下来。
温舒也停下来。
"温舒,"陈屿说,"我们说好不瞒著对方。"
温舒抬起头看他。
他站在路灯下,眼神很认真,没有责怪,只是等著。
温舒看著那双眼睛,突然想起母亲的话——"他真是个好孩子"。
是啊,他是个好人。他对她好,认真,耐心,包容。她说不瞒著对方,他就真的不瞒。她情绪不对,他就问。她说没事,他就不追问,只是等著她自己说。
他越好,她越不安。
"陈屿,"她开口,声音有点涩,"万一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呢?"
陈屿看著她。
"我妈当年生病,我瞒著你,替你做决定,"温舒继续说,"你现在说原谅我,说重新开始。但万一再有这样的事呢?万一哪一天,我又要选一次呢?"
她顿了顿:"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。"
陈屿没说话。
温舒看著他,等著他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