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之没说话。
"顾砚之,"她突然转头看他,"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陈威廉?"
顾砚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因为我想让我的朋友认识你。"
这个答案,简单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
宋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转回头,继续看著窗外。
但她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变化。
回到家,宋清辞洗完澡出来,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一条是周敏的:【今天谈判怎么样?】
她回复:【顺利。】
周敏秒回:【新老板表现如何?】
宋清辞想了想,打字:【还行。】
周敏:【又是"还行"?你完了。】
宋清辞:【……别瞎说。】
周敏:【我瞎说?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,看看你最近提他的频率。】
宋清辞没回。
她打开另一条消息,是林嘉怡发的:【清辞姐!顾总今天下午问我你喜欢吃什么!!!】
后面跟著一串感叹号。
宋清辞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。
原来今天那份日式简餐,是他特意问的。
她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发呆。
然后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顾砚之。
【到了?】
她回复:【到了。】
对方秒回:【早点睡。】
她:【你也是。】
对话结束。
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,看到这几天他们的聊天记录。
都是简单的几句话,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。
但她突然发现,从某个时间点开始,每天晚上都会有这么两三句。
"到了说一声。"
"早点睡。"
"明天见。"
简单得像例行公事。
但每天都有。
同一时间,顾砚之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著手机。
他看著宋清辞回复的那个"你也是"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
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,是陈威廉。
陈威廉刚才发了一堆消息:【怎么样?送到了吗?】【她对我有什么印象?】【你后来跟她说了什么?】
他没回那些,只打了一句话:
【我好像遇到了一个,能让我觉得"钱不是唯一"的人。】
发完,他放下手机,靠进椅背里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他的思绪不在那里。
他在想今天下午,宋清辞说"谈判不是为了把对方逼死,是为了达成各自的目的"时的表情。
她在想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老员工时的眼神。
她说"我有我的底线"时的语气。
不是慷慨激昂,不是义正言辞。
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正是这种平淡,让他知道,那些话是真的。
是她真的相信的,真的坚持的,真的会为之战斗的。
而他——他从小到大,身边的人都在追逐数字。钱,权,地位,资源。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规则。
但宋清辞让他看到,还有另一种规则。
另一种活法。
手机震了。
陈威廉回复:【卧槽?这是恋爱宣言吗?】
顾砚之没回。
他关掉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繁华的夜景,但他心里想的,是那个坐在路边摊喝啤酒的人,是那个说"那就从现在开始熟一下"的人,是那个让他想停下来、认真看一看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"恋爱"了。
但他知道,这个人,他想留在身边。
很久。
周五下午三点,距离第二轮谈判还有四十八小时。
宋清辞正在办公室里修改方案,林嘉怡突然跑进来,脸色发白:"清辞姐,出事了。"
"怎么了?"
"A公司那边刚刚发来邮件,"林嘉怡把手机递过来,"他们要推翻上次谈好的支付方案,重新谈价格。"
宋清辞接过手机,快速扫完那封邮件。
邮件不长,但措辞强硬。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上次的对赌方案他们不接受,必须回到传统的一次性支付模式,而且价格要上调百分之十五。
理由是——"根据我们最新掌握的信息,贵公司对本次并购的真实意图与最初的表述存在差异"。
宋清辞盯著那句话看了好几秒。
真实意图与最初表述存在差异?
什么意思?
"顾总知道了吗?"她问。
"知道了。"林嘉怡说,"他让所有人五点去会议室开会。"
五点整,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顾砚之站在白板前,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。他手里拿著那封邮件的打印件,等所有人到齐后,直接开口:
"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A公司突然变卦,条件收紧,态度强硬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们掌握了什么信息?"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
"我们需要搞清楚两个问题。"顾砚之继续说,"第一,他们说的信息是什么。第二,这个信息是从哪里来的。"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"在座的各位,这两天有没有跟A公司的人接触过?"
几个人摇头。
"有没有收到过可疑的邮件或者电话?"
继续摇头。
"有没有把项目资料带出过公司?"
还是摇头。
顾砚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散会。各自回去检查一下自己的邮箱和通话记录,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。"
人们陆续离开。
宋清辞站起来,准备回办公室。经过顾砚之身边时,他突然开口:"你等一下。"
她停下来。
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顾砚之关上门,转向她。
"有一件事,我需要问你。"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宋清辞听出了一丝异样。
"什么事?"
"这两天,你跟周敏联系过吗?"
宋清辞愣了一下:"联系过。怎么了?"
"聊了什么?"
"就是闲聊。"她说,"问我今天谈得怎么样,我说还顺利。怎么了?"
顾砚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我追查了信息源头。能让A公司态度大变的内幕信息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是我们内部有人泄密,要么是他们从外部渠道拿到了什么。"
他看著宋清辞:"而那个信息,只有你和周敏可能知道。"
宋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: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顾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个『保护老员工』的想法,只有你跟周敏聊过。而这个想法,恰好可以解释A公司为什么突然态度强硬——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线是不想伤害那些老员工,所以他们用这个来要挟我们。"
宋清辞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顾砚之说的,是事实。
那个想法,她确实只跟周敏聊过。在微信上,在她们那天晚上聊天时。
"你是怀疑我?"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"我不是怀疑你。"顾砚之说,"我只是希望你能解释一下。"
"解释什么?"
"解释为什么那个信息会泄露出去。"
"我怎么知道?"宋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度,"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除了周敏。周敏是我最好的朋友,她不可能出卖我。"
"那你说还能有谁?"
"我怎么知道?"宋清辞看著他,"你不是号称信息网很厉害吗?你去查啊。"
"我在查。"顾砚之说,"但现在我需要排除最直接的——"
"最直接的怀疑对象就是我,对不对?"宋清辞打断他,"顾砚之,你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我。"
顾砚之皱眉:"这跟信任无关——"
"这跟信任有关。"宋清辞的声音冷下来,"你刚才说『我不是怀疑你』,但你做的事就是怀疑。你把我留下来,关上门,问我跟周敏聊了什么,问我为什么信息会泄露——这不是怀疑是什么?"
顾砚之沉默了。
宋清辞看著他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。
这几天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了某种默契。她以为他懂她的原则,懂她的底线,懂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但现在看来,她以为的,只是她以为。
"宋清辞,"顾砚之终于开口,"我只是想搞清楚——"
"我知道你想搞清楚。"宋清辞打断他,"但你的搞清楚,是从怀疑我开始的。"
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,转身往外走。
"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。"她在门口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,"至于你信不信——随便你。"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宋清辞回到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发呆。
她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。在众合的时候,她经历过太多次——明明不是自己的错,却要被质疑,要自证清白,要一遍一遍解释那些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。
她以为到了新公司,换了新老板,一切会不一样。
但原来,还是一样的。
手机震了。
是周敏的微信:【晚上出来吃饭?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。】
宋清辞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,然后回复:【好。】
她需要见周敏。
不是因为怀疑她,而是因为——她需要一个相信她的人。
火锅店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,装修很新,人声鼎沸。
宋清辞到的时候,周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著两盘小菜。
"来了来了!"周敏招手,"快坐,我已经点了锅底,麻辣的,你喜欢的。"
宋清辞坐下来,没说话。
周敏看了她一眼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: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宋清辞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周敏听著,表情越来越严肃。
等她说完,周敏放下筷子,认真看著她:"所以顾砚之怀疑是我泄的密?"
"他不是只怀疑你,他怀疑的是——"宋清辞顿了顿,"他怀疑的是我们。"
"我们?"周敏挑眉,"他觉得我们俩合伙出卖公司?"
"不是出卖,是——"宋清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"他觉得信息是从我们这边流出去的。"
周敏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清辞,你信我吗?"
宋清辞看著她:"废话。"
"那就好。"周敏说,"因为我可以发誓,我绝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们项目的任何事。我周敏在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,我有数。"
宋清辞点点头:"我知道。"
"但你那个新老板,他不知道。"周敏说,"他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们?"
"因为那个信息,只有我们俩知道。"
周敏想了想:"除了你和我,还有谁可能知道?"
"没有了。"宋清辞说,"那个想法是我在谈判现场临时想到的,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回来之后,我只跟你说了。"
"那就奇怪了。"周敏皱眉,"对方公司不可能凭空捏造一个信息来推翻方案。他们一定是拿到了什么。"
她想了想,突然问:"会不会是他们自己在演戏?"
宋清辞愣了一下:"什么意思?"
"我是说,"周敏压低声音,"有没有可能,A公司根本就没拿到什么内幕信息,只是在试探?"
宋清辞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。
"你是说——"
"他们说『掌握了对贵公司不利的信息』,但他们没说具体是什么。"周敏分析道,"这就有两种可能:一是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,故意不说,让我们自乱阵脚;二是他们什么都没掌握,只是扔出一个烟雾弹,看我们的反应。"
她顿了顿:"如果是第二种,那谁慌张,谁就有问题。你们那个顾总现在的反应——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。"
宋清辞沉默了。
她不得不承认,周敏说的有道理。
"但是——"她开口。
"但是什么?"
"但是顾砚之不是那种容易被试探的人。"她说,"他查过信息源头,肯定是有依据的。"
"什么依据?"周敏问,"他说『只有你和周敏可能知道』,这个判断是怎么来的?他凭什么确定没有别人知道?"
宋清辞愣住了。
是啊,他凭什么确定?
那个信息,是在她脑子里形成的。她没有写下来,没有发邮件,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说过。顾砚之凭什么断定只有她和周敏知道?
除非——
除非他一直都在监视她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宋清辞就觉得心里一凉。
"清辞?"周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"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她摇摇头,"就是——"
她没说完。
就是有点难过。
那种难过,不是因为被怀疑,而是因为——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信任,但原来,什么都没有。
吃完火锅,宋清辞没有回家,而是回了公司。
她需要做一件事。
整理证据链。
不是为了证明给顾砚之看,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她打开电脑,调出这几天的所有通讯记录——微信、邮件、电话。她一条一条翻看,确认自己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。
然后她打开那个项目的文件夹,调出所有的会议记录和方案草稿。
她需要确认,那个"保护老员工"的想法,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。
翻了半个小时,她找到了。
在第一次谈判前的内部讨论会上,她提过一句:"对方的员工结构比较特殊,我们需要考虑并购后的整合成本。"
就这一句。
当时在场的有七个人——顾砚之,林嘉怡,战略部的三个同事,财务部的一个主管,还有法务的那个眼镜男。
不止她和周敏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