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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第 1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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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轮正式谈判定在周三上午九点,华瑞大厦二十九层的大会议室。

宋清辞七点半就到公司了。她把所有的资料又过了一遍——对方的财务报表、核心人员背景、可能的底牌、备用方案。林嘉怡八点到的时候,她已经在会议室里检查设备了。

"清辞姐,你这么早?"林嘉怡端著咖啡进来,"紧张吗?"

"不紧张。"宋清辞头也不抬,"准备充分就不紧张。"

林嘉怡凑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资料夹:"你都看了多少遍了?"

"十几遍吧。"宋清辞说,"谈判这种事,细节决定成败。一个数据记错,可能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。"

八点半,项目组成员陆续到齐。顾砚之是最后一个进来的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,一杯放到宋清辞面前。

"黑的,不加糖。"他说。

宋清辞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——"

"上次你喝的就是这个。"

她没说话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
温度刚好。

八点五十分,A公司的人到了。

为首的是总经理,五十多岁,圆脸,笑起来很和善。后面跟著三个人——分管财务的副总,分管业务的副总,还有法务总监。

宋清辞迎上去,跟他们一一握手。轮到分管业务的副总时,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,然后迅速分开。

后天的饭局,他记得的。

九点整,谈判正式开始。

前半个小时是例行的开场白。双方各自陈述立场,表达合作意愿,交换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。宋清辞全程保持微笑,偶尔点头,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对方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。

分管财务的副总态度最冷淡,话最少,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。分管业务的副总话最多,一直在强调他们公司的发展潜力和市场占有率。总经理负责打圆场,法务总监低头翻资料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
宋清辞在心里快速分析著:财务副总是老板亲戚,负责守底线;业务副总想促成交易,是潜在突破口;总经理是老好人,谁都不得罪;法务总监——不重要。

"那么,"她开口了,"我们来谈核心条款吧。"
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
"关于收购价格,"她说,"我们这边的初步方案是——"

她报了一个数字。

对面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"这个价格,"分管财务的副总开口,语气不冷不热,"比我们预期的低了不少。"

宋清辞点点头:"我知道。但这个价格是基于贵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测算出来的——"她顿了顿,"包括你们的负债率和即将到期的债务。"

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。

总经理的笑容僵了僵,分管财务的副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
"宋小姐的消息真灵通。"他说,语气带著一丝嘲讽。

"做这行的,信息就是生命线。"宋清辞平静地说,"不过,价格只是基础。我们可以谈一个更灵活的支付方式。"

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:"这是我们拟定的支付方案——首付百分之四十,尾款分三年支付,每年根据贵公司的业绩增长进行调整。"

对面几个人低头看文件。

"调整的标准是什么?"分管业务的副总问。

"年利润增长率。"宋清辞说,"如果增长超过百分之十五,尾款上浮百分之十;如果低于百分之五,尾款下调百分之十。中间区间,尾款不变。"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"这是对赌?"分管财务的副总抬起头。

"可以这么理解。"宋清辞说,"但我们的初衷不是赌,是共赢。如果贵公司并购后业绩持续增长,你们拿到的钱比一次性支付更多;如果业绩不理想,我们的风险也相应降低。"

"这不公平。"分管财务的副总说,"业绩增长受很多因素影响,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。"

"所以我们设置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的缓冲区间。"宋清辞说,"正常经营范围内的波动,不会影响尾款。只有大幅度偏离预期,才会触发调整机制。"

"还是不够——"

"李总,"分管业务的副总突然开口,"我觉得这个方案可以考虑。"

所有人看向他。

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:"三年期的支付,对我们的现金流压力小。而且上浮空间比一次性支付高,如果我们做得好,实际收益更大。"

分管财务的副总皱眉:"但下调空间也存在。"

"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五。"分管业务的副总说,"这个目标,我们自己做得到。"

总经理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打圆场道:"方案可以谈,细节可以慢慢抠。今天第一轮,主要是确定方向。"

宋清辞点点头:"王总说得对。方向定了,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。"

她看向分管财务的副总:"李总还有什么问题吗?"

李副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个方案。"

"没问题。"宋清辞说,"我们有的是时间。"

第一轮谈判在十一点半结束。

双方约定三天后继续谈,然后各自散去。A公司的人离开后,项目组成员开始收拾会议室。

"清辞姐,你太厉害了!"林嘉怡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"那个对赌方案,他们完全没料到!"

宋清辞笑了笑:"还早呢,他们回去研究之后,肯定会提出一堆修改意见。"

"但至少我们掌握了主动权。"另一个同事说,"那个分管财务的副总,脸色都变了。"

大家笑起来。

顾砚之从头到尾没说话,就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,静静看著这一切。

等到其他人陆续离开,他走过来,靠在宋清辞旁边的桌子上。

"那个方案,"他说,"我想了两个晚上,没想出来。"

宋清辞抬起头:"什么意思?"

"我原本准备了三套方案。"顾砚之说,"但你的这个,比我那三套加起来都好。"

宋清辞愣了一下。

这是顾砚之第一次当面承认她比他强。

"你——"

"不是拍马屁。"他打断她,"实话实说。"

宋清辞看著他,突然笑了:"顾砚之,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?"

"什么?"

"你虽然嘴毒,但你不装。"

顾砚之挑眉:"这是夸我?"

"是。"宋清辞合上笔记本,"走了,吃饭去。"

下午,宋清辞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整理上午的会议记录。

她把对方每个人的发言、表情、反应都记了下来,然后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分析——李副总的底线在哪里,王总的真实意图是什么,业务副总的突破口在哪个方向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顾砚之走进来,手里拿著两份外卖。

"还没吃饭?"他问。

"忘了。"宋清辞看了眼时间——两点半。

顾砚之把一份外卖放到她面前:"先吃。"

宋清辞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她喜欢的那家日式简餐。

"你怎么——"

"林嘉怡说的。"顾砚之在她对面坐下,打开自己的那份,"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
宋清辞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
吃了几口,她发现顾砚之在看她。

"看什么?"

"没什么。"顾砚之收回目光,"就是在想,你那个方案——"

"还有问题?"

"不是问题。"他顿了顿,"是有一个细节,我想问你。"

"问。"

"那个对赌的业绩基准,你为什么选了他们的营业利润,而不是净利润?"

宋清辞放下筷子:"因为营业利润更能反映真实经营状况。净利润受财务操作影响太大,他们如果想压低业绩,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调整。但营业利润,没那么好做手脚。"

顾砚之点点头:"这个我懂。但我问的不是这个。"

"那是什么?"

"我问的是——"他看著她,"你为什么要设定一个下调空间只有百分之十,但上调空间可以到百分之三十的规则?这对我们来说,风险更大。"

宋清辞沉默了几秒。

"因为我查过他们的员工结构。"她说,"周敏给我的资料里有——A公司有三百多名员工,其中四分之一是跟著创始人做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。如果我们把价格压得太狠,他们并购后肯定会裁员。"

顾砚之没说话。

"那些老员工,"宋清辞继续说,"年纪大了,技能单一,被裁了很难再找到工作。但如果公司业绩好,他们就能留下来。"

她看著顾砚之:"所以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——只要他们把公司做好,我们就多付钱。这不是施舍,是公平交易。"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"你知道吗,"顾砚之终于开口,"这种思路,在投资圈很少见。"

"我知道。"宋清辞说,"大部分人只看数字。但我觉得,数字背后是人。那些老员工,他们可能没在谈判桌上,但他们会被谈判的结果影响。"

她顿了顿:"我见过太多公司,并购之后大裁员,那些被裁的人——"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
顾砚之静静看著她。

那种眼神,跟之前不太一样。

不是欣赏,不是好奇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
"为什么要这么麻烦?"他问,"你可以不管他们。价格压得越低,我们的收益越大。那些老员工,跟你没有关系。"

宋清辞想了想,说:"因为我有我的底线。"

"什么底线?"

"谈判不是为了把对方逼死,是为了达成各自的目的。"她说,"如果为了赚钱,可以不管别人的死活,那我跟那些我讨厌的人,有什么区别?"
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但顾砚之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

这是她的原则。

是她给自己划的线。

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越过去的那种。

"我明白了。"他说。

宋清辞看著他:"你觉得我太天真?"

"不是。"顾砚之摇头,"我觉得——"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"我觉得,这样很好。"

宋清辞愣了一下。

"我说的是真的。"顾砚之难得认真,"这个行业里,太多人只看得见数字。能看见数字后面的人——"他看著她,"很难得。"

宋清辞没说话。

但她觉得,脸有点发烫。

下午四点,会议记录整理完了。

宋清辞把文件夹合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抬起头,发现顾砚之还坐在对面,手里拿著手机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"你怎么还不走?"她问。

"等你。"

"等我干嘛?"

"晚上陈威廉约吃饭,"顾砚之说,"想让你一起去。"

陈威廉——顾砚之的好友兼合伙人,那个传说中的"感情助攻"。宋清辞听顾砚之提起过几次,但还没见过本人。

"我去合适吗?"

"有什么不合适的?"顾砚之站起来,"他也是做投资的,以后可能有合作机会。而且——"

他顿了顿:"他想见你。"

"想见我?为什么?"

顾砚之没回答,转身往外走:"七点,楼下等我。"

晚上七点,宋清辞准时出现在楼下。

顾砚之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她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,发现他换了身衣服——不再是白天那套严肃的西装,而是深蓝色的休闲外套,看起来柔和了不少。

"你也换了?"他看了她一眼。

宋清辞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——她回家换了条裙子,简单的黑色连衣裙,比白天那身职业装轻松一点。

"总不能穿著谈判的衣服去吃饭吧。"她说。

顾砚之没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显示他心情不错。

餐厅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,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。宋清辞跟著顾砚之走进去,发现里面别有洞天——幽静的庭院,昏暗的灯光,几张散落的桌子,每桌之间都有足够的距离。

一个男人从角落的桌子站起来,朝他们挥手。

"砚之!这里!"

陈威廉比宋清辞想像的年轻,三十出头,长得……怎么说呢,像一只大型犬。圆脸,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缝,整个人散发著一种"我是好人"的气场。

"你就是宋清辞?"他热情地伸出手,"久仰大名久仰大名!砚之跟我提过你好多次!"

宋清辞握了握手:"提我什么?"

"提你——"陈威廉刚要说,被顾砚之打断了。

"坐下说。"顾砚之拉开椅子,示意宋清辞坐。

三个人落座,陈威廉开始点菜,一边点一边跟宋清辞聊天。

"听说你今天上午谈判很顺利?砚之在群里说了,那个对赌方案是你想的?"

"群?什么群?"

陈威廉嘿嘿一笑:"就我们几个朋友的群。砚之平时不说话,今天下午突然冒出来,发了一句——"

"威廉。"顾砚之警告地看了他一眼。

陈威廉假装没看见,继续说:"他说『今天的方案不是我做的,是宋清辞做的』。然后我们问怎么样,他说——"

他故意拖长声音:"『比我强』。"

宋清辞看向顾砚之。

顾砚之面无表情地喝著水,但耳朵尖有点红。

"你还说了什么?"宋清辞问。

"没了。"顾砚之放下杯子,"就这些。"

陈威廉在一旁偷笑。

宋清辞看著顾砚之那个故作淡定的样子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这个人,在谈判桌上犀利得像把刀,私下里却笨拙得可爱。

饭吃到一半,陈威廉去了洗手间。

桌子旁只剩下宋清辞和顾砚之两个人。

"他说的那些,"宋清辞开口,"你别当真。"

顾砚之抬头:"什么?"

"就……说你夸我那些。"她低头搅著杯子里的饮料,"我知道你是客气。"

顾砚之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:"我没客气。"

宋清辞抬起头。

"我说的都是实话。"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,"你的方案确实比我强。你看问题的角度,跟我完全不一样。我只看数字,你看的是数字后面的人。"

他顿了顿:"这种能力,我没有。但我觉得——很珍贵。"

宋清辞愣住了。

这是顾砚之第一次,这么直白地跟她说这些。

"你——"

"我知道你不信。"顾砚之打断她,"没关系,时间长了你就信了。"

他说得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但宋清辞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
时间长了你就信了。

意思是,他会一直在。

吃完饭,陈威廉坚持要送宋清辞回家,被顾砚之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"我送。"他说。

陈威廉看看他,又看看宋清辞,一脸"我懂了"的表情:"好好好,你送你送。那我先撤了,宋小姐,下次再聊!"

他挥挥手,钻进一辆计程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
顾砚之的车驶上主路,车窗外的灯光流泻而过。

宋清辞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发呆。

"在想什么?"顾砚之问。

"在想——"她想了想,"今天的事。"

"哪件?"

"很多件。"她说,"谈判,方案,老员工,还有陈威廉说的话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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