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辞没说话。
但她注意到,顾砚之的步伐放慢了,配合著她的节奏。
接下来的时间,两人开始了例行的商务社交。
跟A公司总经理握手,交换名片,说一些"久仰""期待合作"之类的场面话。跟分管财务的副总聊了几句,对方态度不冷不热,明显在试探。分管业务的副总姗姗来迟,宋清辞跟他多聊了几句,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后天的饭局,他记得的。
一圈下来,已经快九点了。
宋清辞端著一杯新拿的香槟,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。会场里人声鼎沸,她需要休息一下。
顾砚之在不远处跟几个金融圈的人聊天,偶尔投来一瞥,确认她还在。
宋清辞觉得有点好笑——她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,又不是需要看护的小孩。
但她不否认,那种被确认的感觉,不讨厌。
休息了几分钟,她准备重新投入战场。
就在这时,她看到一个身影从会场侧门进来,径直走向顾砚之所在的方向。
是一位妇人。
五十多岁,保养得极好,一身墨绿色丝绒礼服,珠宝在灯光下闪烁著低调的光。她的步伐优雅从容,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容,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宋清辞看著她走到顾砚之身边,说了句什么。
顾砚之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那种变化很细微,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,宋清辞可能都察觉不到——他的脊背僵了一瞬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,从"放松"切换到了"戒备"。
妇人拉著他的手臂,往会场角落的休息区走去。
顾砚之没有反抗,跟著她走了。
宋清辞看著他们的背影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个妇人——
她见过。
不是现实中,是在周敏发给她的资料里。某个财经杂志的专访配图,标题是"顾氏家族百年传承",配图里有顾砚之的母亲,穿著和今天差不多的衣服,站在一座老宅前,笑容端庄。
顾砚之的母亲。
宋清辞犹豫了两秒,然后放下香槟杯,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。
她没有靠近,只是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,端起一杯新的香槟,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。
那个角落里,母子俩的对话隐约传来。
"……你父亲问你,什么时候回去一趟。"
"最近忙。"
"忙?"妇人的声音带著一丝嘲讽,"忙那个什么并购案?顾砚之,你当初说要出来闯,我们没拦著你。但你现在这个样子,是在闯还是躲?"
"我没有躲。"
"没有躲?"妇人冷笑,"三年没回家过年,去年你奶奶八十大寿你也不在,这叫没有躲?"
顾砚之没说话。
"你那个什么投资公司,做得再好,在顾家眼里也就是个小打小闹。"妇人的声音压低了,但依然能听清,"你弟弟已经进了董事会,你堂哥上个月又拿下了一个海外项目。你呢?你在一个不相干的公司当什么战略总监,跟一帮不相干的人谈什么并购——"
"妈。"顾砚之打断她,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?"妇人的语气尖锐起来,"你年纪不小了,该结婚了。你王阿姨的女儿,从国外回来了,名牌大学毕业,长得漂亮,家世也好。下周末见一面。"
"我没时间。"
"没时间?"妇人笑了,"顾砚之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不想结婚,不想回顾家,不想按我们安排的路走。但你觉得你能逃多久?顾家的资源,顾家的人脉,你身上流著顾家的血,你逃得掉吗?"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宋清辞端著香槟杯的手微微用力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能想像顾砚之此刻的表情——一定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,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,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"说完了?"顾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说完了我走了,还有客人要招呼。"
"顾砚之——"
"妈,"他打断她,"你说的我都听到了。但我的事,我自己决定。"
他转身离开那个角落,步伐稳健,脊背挺直,跟来时一模一样。
宋清辞看著他穿过人群,重新回到那些金融圈的人中间,端起酒杯,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对话。
他的脸上甚至带著淡淡的笑容。
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宋清辞看到了——他端著酒杯的手,指尖微微泛白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宋清辞一直在观察顾砚之。
他跟人聊天,跟人碰杯,偶尔点头微笑,一切都无比正常。但宋清辞知道,那层"正常"下面,藏著什么。
她想起他刚才说的"不敢停"。
想起他挑香菜时的认真。
想起他说"我确实不太会生活"时,那种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语气。
她突然很想做点什么。
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安慰他?他们认识还不到两周,没熟到那个程度。
假装没看见?她做不到。
就在她犹豫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是顾砚之发来的微信:【站那么远干嘛?过来,介绍几个有用的人给你认识。】
宋清辞抬头,发现他正在不远处看著她,表情和语气一样平静。
她走过去,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新香槟。
"这位是鼎晖的张总,"顾砚之介绍道,"做跨境投资的,以后可能有合作机会。"
宋清辞跟张总握手,交换名片,聊了几句行业动态。
整个过程,顾砚之就站在旁边,时不时插一两句话,把话题引向她擅长的领域。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,就像一个称职的老板在带新人熟悉人脉。
但宋清辞知道,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告诉她"我没事"。
十点半,酒会接近尾声。
A公司的人陆续告辞,华瑞的同事也开始撤了。宋清辞站在会场门口,跟最后一批客人道别。
顾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她四处看了看,没找到他的身影。
可能去洗手间了?或者提前走了?
她拿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发了条微信:
【刚发现会场后门有家超赞的烧烤摊,去不去?】
发完她就后悔了。
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邀请?
他们什么关系?老板和员工?同事?合作伙伴?哪一种关系适合大半夜一起去吃烧烤?
她正想撤回,对方回复了。
只有一个字:【好。】
宋清辞看著那个字,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后门那家烧烤摊,是她来的时候发现的。
一个路边小摊,几张塑胶桌椅,一个烤得滋滋作响的铁架,空气里弥漫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气。跟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比起来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宋清辞到的时候,顾砚之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脱了西装外套,搭在椅背上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领带也松了,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会场里柔和了许多。
"坐。"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"我已经点了。羊肉串、牛肉串、鸡翅、韭菜、金针菇——还有你喜欢的糖醋小排,他家没有。"
宋清辞坐下:"你点这么多,吃得完?"
"不是还有你吗?"
老板端著一大盘烤串过来,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。顾砚之从旁边的箱子里拎出两瓶啤酒,用筷子撬开瓶盖,递给她一瓶。
"干杯。"他说。
宋清辞接过来,跟他碰了一下。
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大口,然后开始吃烤串。
谁都没提酒会上的事。
宋清辞没问那个妇人是谁,没问他们说了什么,没问他现在心情怎么样。
顾砚之也没解释,没诉苦,没说任何关于家族、婚姻、理想的话题。
他们就那么坐在路边的小摊上,吃著烤串,喝著啤酒,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。
"你平时也吃这种路边摊?"顾砚之问。
"经常。"宋清辞说,"加班晚了,就跟周敏来一顿。便宜,好吃,不用讲究什么餐桌礼仪。"
"周敏就是给你情报那个闺蜜?"
"对。"
"她人挺好。"
"是挺好。"宋清辞看著他,"就是话多。"
顾砚之难得地笑了:"那你们挺配。"
"什么意思?"
"一个话多,一个话少,刚好互补。"
宋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:"你说我话少?"
"你话确实不多。"顾砚之咬了一口羊肉串,"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。但在熟的人面前——"他顿了顿,"应该挺能说的。"
宋清辞没否认。
她确实是这样。不熟的时候,她是那个"专业""冷静""不好惹"的谈判专家。熟了之后,她是周敏嘴里的"话痨"。
顾砚之才认识她两周,就看穿了这一点。
这个人,观察力确实敏锐。
"那你呢?"她问。
"我什么?"
"你在熟的人面前,是什么样?"
顾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不知道。太久没有熟的人了。"
这话说得平淡,像在陈述天气。
但宋清辞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太久没有熟的人了。
意思是,曾经有过。
但现在没了。
她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"那就从现在开始,"她举起酒瓶,"熟一下。"
顾砚之看著她,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他举起酒瓶,跟她碰了一下。
"好。"他说。
吃到一半,顾砚之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表情变了变,然后直接按掉。
宋清辞假装没看见,继续啃鸡翅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又按掉。
第三次响的时候,他关了机。
"不接没关系吗?"宋清辞问。
"没关系。"他把手机扔到桌上,"该说的都说完了,没什么好接的。"
宋清辞想了想,说:"刚才那个——是你妈妈?"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,没有否认:"你看到了?"
"不小心看到的。"她说,"不是故意偷听。"
"没事。"他喝了口酒,"也没什么不能听的。"
宋清辞没说话。
"你是不是想问,我跟家里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僵?"顾砚之突然说。
"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"
顾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"我家是做金融的,三代人,在圈子里有点名气。从小到大,我的人生就是被规划好的——上什么学校,学什么专业,进什么公司,甚至跟谁结婚。"
他顿了顿:"但我从小就不喜欢那种生活。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家族的影子里,做别人眼中的『顾家少爷』。所以毕业之后,我没进家里的企业,自己出来做了投资公司。"
"你父母不同意?"
"同意?"顾砚之笑了,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,"他们觉得我疯了。放著好好的资源不用,非要自己去闯。后来我做出了一点成绩,他们态度软化了,但条件是——我得回去,按他们的意思结婚,然后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。"
"你没答应?"
"没有。"他说,"我不想用自己的人生,换他们的认可。"
宋清辞看著他,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,跟她之前认识的顾砚之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他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强势、精准、无懈可击。但现在,坐在路边摊的塑胶椅子上,喝著啤酒,说著这些话,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。
一个也会受伤,也会迷茫,也会孤独的普通人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她问。
顾砚之想了想:"继续做我想做的事。他们总不能绑著我去结婚。"
宋清辞笑了:"这个态度,我喜欢。"
"你呢?"顾砚之反问,"你跟家里关系怎么样?"
"挺好。"宋清辞说,"我爸妈在小城市,一辈子普通工薪阶层。他们不懂我做什么,但只要我开心,他们就支持。"
她顿了顿:"可能正因为他们没给我压力,我才敢在工作上这么拼。因为我知道,就算失败了,还有地方可以回去。"
顾砚之静静听著,然后说:"你很幸运。"
"我知道。"宋清辞说,"所以我特别珍惜。"
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。
夜风吹过,带著烧烤摊的香气和初夏的温暖。
"其实——"顾砚之突然开口,"今天晚上,谢谢你。"
宋清辞看著他:"谢什么?"
"谢你没问,没安慰,没说什么『会好起来的』之类的话。"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,"就谢你叫我来吃烧烤。"
宋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不客气。"她举起酒瓶,"来,为烧烤干杯。"
顾砚之也笑了,举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:"为烧烤干杯。"
吃完烧烤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,初夏的夜风吹在脸上,带著一丝凉意。
顾砚之的手机开机了,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,没有回复。
"又是你妈?"宋清辞问。
"嗯。"他说,"没什么重要的。"
车来了。
宋清辞拉开车门,回头看他:"明天休息一天,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"
顾砚之点点头:"我知道。"
"那你早点回去睡。"
"你也是。"
宋清辞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车子启动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到顾砚之还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车离开。
手机震了。
是他的微信:【到了说一声。】
她回复:【知道了。】
过了一秒,他又发来一条:【今天很高兴。】
宋清辞看著那四个字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
她打字回复:【我也是。】
车窗外,城市的夜景飞速掠过。她靠在座椅上,想著刚才的烧烤摊,想著顾砚之说"太久没有熟的人了"时的表情,想著他最后那个真心的笑容。
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今天晚上,她好像完全忘记了"辞职"这两个字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不再想著要逃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刚才坐在那个路边摊上,跟顾砚之一起喝啤酒、吃烤串、聊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,她觉得很安心。
那种感觉,很久没有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