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分，宋乔站在那家日料店门口。

胡同很深，两边是灰砖墙，路灯昏黄。她找了一圈才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木门，门上挂著一块小木牌，刻著店名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——一件米白色毛衣，深蓝色大衣，没化妆，只涂了点口红。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，换了三套衣服，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这套。

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
店里比想像中还小，只有一张长长的吧台，能坐十来个人。暖黄色的灯光，木质的装修，空气里弥漫著酱油和米醋的味道。

顾元青已经到了。

他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，面前摆著一杯茶，手里翻著一本菜单。听见开门的声音，他抬起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宋乔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吧台里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，穿著白色的厨师服，冲她点点头：“顾先生等了你十五分钟。”

宋乔看向顾元青。

顾元青没看她，继续翻菜单：“没有的事。”

老板笑了笑，没揭穿他。

“想好吃什么了吗？”顾元青问。

宋乔接过菜单，随便翻了翻：“你点吧。我不挑。”

顾元青点点头，开始和老板用日语交流。宋乔听不懂，但看著他认真的侧脸，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——那个在法庭上锋利得像刀的男人，现在坐在这里，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，认真地研究著吃什么。

点完菜，老板开始准备食材。顾元青转过头，看著她。

“今天不加班？”

宋乔摇头：“不加。”

“陈向南的案子结束了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
“继续办案。”宋乔说，“周敏师父说，接下来让我独立承办几个案子。”

顾元青点点头：“应该的。”

菜一道一道上来。新鲜的鱼生，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，精致的小碟小碗。老板一边捏寿司一边和顾元青聊天，偶尔用中文问宋乔一两句。

气氛很轻松。

但宋乔总觉得，顾元青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
他话不多，和往常一样。但看她的次数，比平时多。每一次看她，眼神里都有点什么——不是审视，不是观察，是另一种东西。
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
吃到一半，老板去后面准备汤品，吧台前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顾元青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然后他转过头，正对著她。

“宋乔。”

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。更低，更慢。

宋乔抬头：“嗯？”

顾元青看著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：“我有一个专业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
宋乔愣了一下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
顾元青没马上回答。他把茶杯放下，双手交叠在吧台上，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。

“如果一个人，”他开口，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，“从一开始鄙视一个人，觉得她不专业、靠关系、没实力——”

宋乔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。

“到后来，发现自己错了。”顾元青继续说，“发现那个人比谁都认真，比谁都较劲，比谁都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在乎真相。”

宋乔看著他，心跳开始加速。

“然后，”顾元青的声音继续响著，“他开始注意那个人。注意她在法庭上说话的方式，注意她翻卷宗时的表情，注意她发现细节时眼睛里的光。”

他停下来，看著她。

“再后来，他发现自己每天都会想起那个人。开庭的时候想，看卷宗的时候想，吃饭的时候想，睡觉之前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但宋乔已经听懂了。

她愣在那里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“顾元青——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我还没问完。”顾元青打断她。

宋乔闭上嘴。

顾元青看著她，目光很专注。

“如果一个人从鄙视一个人，到每天想见这个人，”他问，“这是什么心理？”

宋乔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她的手一松。

筷子掉在桌上，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
顾元青没有去看那双筷子。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。

“宋乔。”他叫她。

宋乔看著他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
“我是在告白，”顾元青说，“用我的方式。”

吧台里安静极了。远处传来老板在后面准备汤品的声音，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和她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
宋乔坐在那里，看著顾元青。
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。那双平时总是锋利的眼睛，此刻没有了任何距离感，只有一种——

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。

但她的心跳告诉她，那是真的。

“你——”她开口，又停下来。

顾元青没说话，等著她。

宋乔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说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顾元青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？”
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可能是你发现鉴定报告日期那天。可能是你逼得我在对抗赛上暂停那天。可能是你在职务侵占案里拿出服务器日志那天。可能是你给我打电话说有证据要给我看那天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也可能是更早。第一次庭前会议，你在洗手间没哭的那天。”

宋乔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法院的监控。”顾元青说，“我在监控室里。”

宋乔看著他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那天在洗手间里，她对著镜子，眼眶发红但没哭。她以为没有人知道。

原来他看到了。

“顾元青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我们——”

“知道。”顾元青打断她，“你是律师，我是检察官。我们在法庭上是对手。我们的案子有时候会冲突。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冲突。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但那些都不重要。”

宋乔没说话。

顾元青继续说：“重要的是，我想每天见到你。不是因为案子，不是因为工作，是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因为你。”

宋乔坐在那里，看著他。

她的心跳还是很快，但那种慌乱的感觉慢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。

就像站在法庭上，面对最复杂的案情，突然找到了那条最清晰的路。

“顾元青。”她开口。

顾元青看著她。

“你知道我那天在洗手里想什么吗？”

顾元青摇头。

宋乔说：“我想，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——我不是花瓶。”

顾元青没说话。

“后来，那个盗窃案，我发现了鉴定报告的问题。”她继续说，“你在法庭上说我运气不错，我说那是三百页卷宗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再后来，对抗赛，合作办案，陈向南的案子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一直在证明。”

顾元青静静地听著。

“但我没想到，”宋乔说，“你也在看。”

顾元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开口：“不只是看。”

宋乔看著他。

顾元青迎上她的目光：“是——”

他又停下来。

这是宋乔第一次看见顾元青说话卡壳。

那个在法庭上从来不打磕巴的检察官，此刻坐在她面前，因为一句话说不出来，耳朵慢慢红了。

她突然想笑。

但她没笑，只是看著他。

“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顾元青看著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：“是喜欢。”

那两个字说出来之后，他反而放松了。

“宋乔，”他说，“我喜欢你。”

吧台里又安静下来。

老板端著两碗汤从后面出来，看见两人的表情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默默地把汤放在吧台上，转身又回去了。

宋乔低头看著那碗汤，热气往上冒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
她抬起头，看著顾元青。

“顾元青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从那天晚上你给我送咖啡开始，我就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但顾元青懂了。

他看著她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。比下午那个笑容更明显，更真实。

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答案是？”

宋乔看著他。

吧台的灯光把他们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，靠得很近。

“答案是，”她说，“从鄙视到每天想见，这种心理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叫心动。”

顾元青看著她，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然后他伸出手，越过吧台上那些小碟小碗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
他的手很暖。

宋乔低头看著那只手，又抬头看著他的人。

“顾检，”她说，“你这是在干嘛？”

顾元青说：“在牵手。”

“以什么身份？”

顾元青想了想，说：“以一个从鄙视你到喜欢你的人的身份。”

宋乔笑了。

她没抽回手。

老板从后面探出头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吧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那两碗慢慢变凉的汤。

宋乔看著顾元青，顾元青也看著她。

“对了，”顾元青突然说，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明天晚上，”他说，“还一起吃饭吗？”

宋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。

“顾检，你这顿还没吃完呢。”

顾元青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，又抬头看她。

“那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
宋乔看著他。

他的眼神里有认真，有期待，还有一点点——不确定。

那个在法庭上从来不输的男人，此刻在问她明天还要不要一起吃饭。

她把手翻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
“来。”她说。

顾元青看著她，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晚上十点，宋乔回到家。

她躺在沙发上，看著天花板发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顾元青：“到了。”

宋乔回：“好。”

顾元青：“今天——”

他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

宋乔看著那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等了一会儿。

然后顾元青发来一条：“今天是我这几年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
宋乔看著那行字，嘴角翘起来。

她回：“我也是。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顾元青发来一个表情——还是那个月亮。

宋乔看著那个月亮，想起他第一次发这个表情的时候。

那时候她不懂。

现在她懂了。

她回了一个太阳。

顾元青：“？”

宋乔：“月亮和太阳，不能同时出现，但可以轮流值班。”

顾元青看著那行字，在手机屏幕的光里，笑了。

他回：“明天见。”

宋乔：“明天见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和昨晚一样。

但今晚的月亮，好像比昨晚更亮了。

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工作日，宋乔差点迟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