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务侵占案宣判那天,宋乔没去法院。
周敏去的。回来时带了一纸判决书——被告人孙某无罪。
宋乔看著那几个字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愣什么?”周敏把判决书拍在她桌上,“你的案子,你办的。拿著。”
宋乔低头看著那张纸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:公诉机关指控的职务侵占罪不成立。
周敏站在旁边,难得地没催她干活。
“师父,”宋乔抬起头,“谢谢您。”
周敏嗤笑一声:“谢我干什么?证据是你找的,庭是你开的,服务器日志也是你想到的。我就是挂个名。”
她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下午有人来找你。陈向南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陈向南?”
“对。说有事和你谈。”
下午两点,陈向南准时出现在律所。
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著一件旧夹克,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。他站在前台旁边,看见宋乔出来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宋律师。”
宋乔把他带进会议室,倒了杯水。
“陈叔,您找我?”
陈向南坐在椅子上,双手握著那个帆布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宋律师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摊上事了。”
宋乔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向南把帆布袋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宋乔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摞材料——合同、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截图,还有一份公安机关的立案通知书。
她翻到立案通知书,看到上面的案由:诈骗案。
涉案金额:二百六十万。
当事人:陈向南。
宋乔抬起头:“陈叔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陈向南低下头,双手攥在一起。
“我做生意赔了,想翻本,找了一个项目。那个项目是假的,钱投进去就没了。但我不是骗子,我也是被骗的。”
宋乔翻了翻那些材料。
合同是一个叫“众鑫投资”的公司和陈向南签的,约定陈向南投资二百六十万,半年后返还本金加百分之三十的收益。转账记录显示,陈向南分三笔把钱转到了对方的账户。
聊天记录截图里,对方一直在催陈向南打钱,说什么“名额有限”“错过就没了”。
“这些材料你都提供给公安了?”宋乔问。
“提供了。”陈向南说,“但公安说我也有问题——说我明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,还介绍给别人。”
宋乔皱眉:“介绍给谁?”
陈向南的声音更低:“我亲戚。他跟著我投了五十万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宋乔把那些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“陈叔,”她抬起头,“这案子,我接了。”
陈向南抬头看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“宋律师,我没多少钱了。律师费——”
“先不谈律师费。”宋乔打断他,“您以前信得过我,现在我也信得过您。”
接手陈向南的案子后,宋乔开始了又一轮的加班。
她把那摞材料翻了三遍,把所有转账记录整理成表格,把聊天记录按时间顺序列出来。
问题在于:陈向南确实是受害人,但他也确实把这个项目介绍给了亲戚。如果他能证明自己“不知道项目是假的”,那就不构成诈骗。但如果证明不了——
她想到一个关键点:那个“众鑫投资”公司。
她去查了工商信息,发现这家公司已经注销了。注销时间是三个月前,就在陈向南报案之后。
她又去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发现是一个叫张某的人,手机关机,地址是假的。
线索断了。
周三晚上,宋乔加班到凌晨一点。
她坐在办公桌前,看著那堆材料发呆。咖啡已经凉了,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。
她点开陈向南发给她的文件,是一份银行流水。
看著看著,她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陈向南转账的那三笔钱,收款账户不是同一个。
第一笔八十万,收款账户是A公司。
第二笔一百万,收款账户是B公司。
第三笔八十万,收款账户是C公司。
她之前一直以为钱是转给“众鑫投资”的,但仔细看才发现——合同上写的收款账户是众鑫投资,但实际转账的账户,是三家不同的公司。
她连夜去查这三家公司的信息。
A公司,注册地在深圳,法定代表人李某。
B公司,注册地在杭州,法定代表人王某。
C公司,注册地在北京,法定代表人张某——就是众鑫投资的那个张某。
她把这三个公司的信息放在一起对比,发现了一个规律:三家公司的注册时间都在两年前,注销时间都在最近三个月。
而且,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,都是虚拟地址。
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点开企查查,把那三个法定代表人放在一起搜。
没有任何关联。
但她不死心,又去搜他们的电话号码。
A公司李某的电话,和C公司张某的电话,前七位一模一样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没错。手机号前七位一样,说明是同一运营商同一批次的号码。虽然不能证明是同一人,但至少说明——
她继续往下查。
凌晨三点,她在一个很久没更新的论坛帖子里,看到了一张照片。
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投资诈骗案的新闻报道,照片上是三个犯罪嫌疑人被押上警车的画面。新闻里说,这三个人用不同的公司名义,骗了上百人,涉案金额上千万。
照片上的人,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但她点开大图时,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,印著一行小字:众鑫投资。
宋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截下那张图,放大,再放大。
衣服上的字虽然模糊,但能认出来——就是“众鑫投资”四个字。
她把这个发现和之前的信息放在一起,画了一条线:
三年前,这三个人用众鑫投资的名义诈骗。
三年后,同样的名字再次出现。
而这次的收款账户,是三家用虚拟地址注册的公司。
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——陈向南可能真的不是骗子,而是被一个有组织的诈骗团伙骗了。那个团伙用不同的公司名义,专门找那些做生意失败急于翻本的人下手。
但这个猜想需要证据。
接下来的两周,宋乔几乎没怎么睡觉。
她去查了那三家公司的银行流水,发现它们之间有资金往来。她去查了那三个法定代表人的关联信息,发现他们都用过同一个手机号。她去查了那个论坛帖子的来源,发现发帖人是一个当年被骗的受害人。
周五下午,她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深圳那边的律师同行打来的。她托人家去查A公司的实际经营地址,人家跑了一趟,给她发来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是一个废弃的写字楼,门口挂著A公司的牌子,但里面空无一人。写字楼的保安说,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搬走了,搬走那天来了几个男的,把东西装上车就走了。保安记得车牌号,是京开头的。
北京车牌。
宋乔把这个线索记下来,然后继续往下查。
周日下午,她终于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了。
那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——就是三年前那个诈骗案的主犯。他出狱后换了名字,重新注册公司,继续做同样的事。陈向南只是他众多目标中的一个。
关键证据是一份租赁合同——那个人在北京租了一个仓库,用来存放诈骗来的财物。合同上有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。
宋乔盯著那份合同,看了很久。
这份证据,足以推翻公诉方的指控。陈向南不是骗子,而是受害人。
但这份证据,也意味著另一件事——那个真正的骗子,需要被追究责任。而追究责任的第一步,是把证据提交给检察院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顾元青的微信。
对话还停在两周前——他发的餐厅地址,她回的那个“好”。
周六那顿饭,她最后没去成。陈向南的案子太急,她加班加了两天,到周六晚上才想起来,赶紧发微信道歉。顾元青只回了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林嘉言告诉他她在加班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现在,她盯著那个对话框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这份证据提交给检察院,就意味著顾元青办的那个案子——那个和众鑫投资有关的案子——可能会败诉。他之前起诉的那个人,可能只是个小喽啰。真正的幕后黑手,还没落网。
但如果她不提交,陈向南就要揹著诈骗犯的罪名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晚上九点,她终于按下那个电话。
响了两声,对面接了。
“宋乔?”
顾元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背景很安静,应该是在家。
“顾检,”她开口,“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陈向南案子的证据。一份租赁合同,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证明他是受害人的材料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律所。”
“等著。”
电话挂了。
宋乔看著手机,愣了几秒。
半个小时后,顾元青出现在律所门口。
他没穿西装,只是一件黑色外套,头发有些乱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
宋乔把他带进会议室,把那些材料摊开。
“这是我查到的。”她说,“那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,就是三年前那个诈骗案的主犯。他用不同的公司名义诈骗,陈向南只是其中一个。这份租赁合同上有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。”
顾元青没说话,低下头一份一份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好几秒。翻到租赁合同时,他停下来,仔细看了那个姓名和身份证号,然后掏出手机,拍了张照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宋乔站在旁边,看著他。
他看完最后一页,把那份材料放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这份证据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足以让我的案子败诉。”
宋乔没说话。
顾元青继续说:“我起诉的那个人,只是个马仔。真正的幕后黑手,从来没被抓住。而这份证据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能抓住他。”
宋乔等著。
顾元青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但我还是要说——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认真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宋乔愣在那里。
“这份证据,你完全可以瞒著我,直接提交给法院。那样的话,我的案子会败诉,陈向南会无罪,而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会是那个帮当事人翻案的英雄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但你没有。你打电话给我了。”
宋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顾元青看著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宋乔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宋乔摇头。
顾元青没回答。他只是把那份材料收起来,放进自己的公文包。
“明天一早,我去办这个案子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嫌疑人,该抓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他没回头,“那顿饭,还欠著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宋乔站在会议室里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她低头看著桌上那些材料的复印件——原件被顾元青拿走了。
她应该紧张的。那是她查了两周的证据,交给检察院后,能不能用上、会不会被采纳,都不确定。
但她没有紧张。
她只是想起顾元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