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元青坐在副驾驶,问:“那个助理叫什么?”
“李娟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电话关机,微信不回。”
宋乔和顾元青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下午三点,银行。
调流水的过程比想像中顺利。银行的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流水单递过来,顾元青接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这三笔。”他指著其中三行,“转入账户是这个,对吧?”
工作人员点头。
“转出记录呢?从这个账户转出的?”
“这个账户在我们行没有转出记录。钱到账后三天内全部取现,取现之后就没有后续了。”
从银行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王涛把两人送到酒店,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去见财务经理,然后开车离开。
酒店前台,顾元青报了两个名字。
“两间房,相邻的。”
前台查了一下,说:“不好意思先生,相邻的只有一间了,另一间在五楼,这间在八楼。”
顾元青看向宋乔。
宋乔说:“我都可以。”
“那就八楼和五楼。”顾元青拿出身份证,“我八楼。”
办完入住,两人一起上电梯。宋乔按了五楼,顾元青按了八楼。
电梯上行时,两人都没说话。
五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宋乔走出去。
“七点半,”顾元青在电梯里说,“大堂见,吃饭顺便对一下明天的问题。”
宋乔回头看了一眼,电梯门正在关上,顾元青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。
七点二十五分,宋乔下到大堂。
顾元青已经在了,坐在沙发上翻材料,手边放著两杯咖啡。
见她过来,他站起来,递给她一杯。
“先吃饭。”
酒店附近有一家小餐馆,做的是本地菜。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点完菜,顾元青把材料摊开。
“明天见财务经理,我来问,你记录。有要补充的随时说。”
宋乔点头。
“重点问三个问题。”顾元青说,“第一,八月十号公司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资金往来。第二,被告人和创始人的关系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是什么?”
顾元青看著她:“第三,那个助理为什么联系不上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你怀疑她和这件事有关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但时间点太巧了。我们要来江城,她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菜上来了。两人边吃边聊,大部分时间是顾元青在问,宋乔在答。她发现顾元青问问题的方式很有特点——总是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入手,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挖,挖到最后,那个细节往往会和另一个细节连起来。
“你平时办案都这样?”她问。
顾元青抬头:“哪样?”
“问这么细。”
顾元青没马上回答。他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“你那天在法庭上问的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鉴定报告的时间,你怎么发现的?”
宋乔想了想:“翻到的。”
“翻了三遍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翻了三遍?”
顾元青没回答,低头继续吃饭。
宋乔看著他,突然想起那个快递,那些批注,那条短信。
“那些批注,”她问,“是你写的吧?”
顾元青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那条短信。”
顾元青没否认。
“为什么?”宋乔问。
顾元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宋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头吃饭,没再说话。
晚上九点半,两人回到酒店。
电梯里,顾元青按了八楼,宋乔按了五楼。
电梯上行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五楼到了。
宋乔走出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顾元青站在电梯里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明天八点半大厅见。”她说。
顾元青点头。
电梯门关上。
宋乔回到房间,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看明天要用的材料。
看著看著,手机响了。
是顾元青的微信:“开门。”
宋乔愣了一秒,下床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顾元青站在门外,手里端著一个保温盒。
“酒店的夜宵,”他说,“多了一份。”
宋乔低头看著那个保温盒,没有接。
“你特意送到五楼来?”
顾元青没回答,只是把保温盒往前递了递。
宋乔接过来。
保温盒还是热的,温度透过盒壁传到掌心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顾元青点点头,转身往电梯方向走。
宋乔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她关上门,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碗热的银耳羹。
她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喝著。
喝到一半时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这家酒店的夜宵,不是自助的吗?怎么会有“多了一份”这种说法?
她拿起手机,想发微信问他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是放下手机,继续喝那碗银耳羹。
喝完,她去洗勺子。洗著洗著,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。
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,越来越远。
她打开门,探出头去看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只有拐角处的电梯门正在缓缓关上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那扇关上的电梯门,很久没有动。
回到房间后,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顾元青: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正事。”
宋乔看著那行字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对面没有再回。
她放下手机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想起那个站在电梯里的目光,想起那碗热的银耳羹,想起门外那个停顿的脚步声。
她翻了一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
从江城回来的第三天,宋乔接到一个电话。
“宋律师吗?我是李娟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——那个失联的助理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我在北京。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,“有些事我想当面和你说。但我不想去律所,也不想去检察院。”
宋乔想了想:“好。你说地方。”
一个小时后,她在西三环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李娟。
二十七八岁的姑娘,穿著普通的羽绒服,眼睛有点红,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。
“我不是故意失联的。”李娟搅著面前的咖啡,“是有人让我别说话。”
“谁?”
李娟没回答,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推过来。
“这里面的东西,你们看看就明白了。”
宋乔看著那个U盘,没有马上拿。
“李娟,如果你知道什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娟打断她,“但我现在不能说。你们看了U盘就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,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宋乔追出去时,她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,消失在车流里。
下午三点,宋乔把U盘带回律所。
她插上电脑,点开里面的文件——是十几张照片和一段录音。
照片拍的都是账目,看起来是手机翻拍的。录音点开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这笔钱你别管是干什么的,做成奖励发出去就行。创始人那边我来解释。”
宋乔反复听了三遍。
那个声音她不认识,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——那三百二十万,不是职务侵占,而是有人授意的。
她拿起电话,想打给顾元青,又放下。
这份证据现在还不完整。她需要先确认照片里的账目是什么,录音里的人是谁。
第二天早上,宋乔接到王涛从江城打来的电话。
“宋律师,那个财务经理今天主动联系我了,说愿意补充一份证言。但他有个条件——只和你见面,不和其他人谈。”
宋乔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他信得过你。上次你和顾检一起来的时候,他注意到你一直在记录细节,问的问题也都在点上。他说你是个认真的人。”
宋乔沉默了一会儿:“好。我下午过去。”
“顾检那边——”
“我会跟他说。”
挂了电话,宋乔给顾元青发微信:“财务经理愿意补充证言,但只和我见面。我下午去江城。”
顾元青秒回: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随时联系。”
下午四点,宋乔在江城的一家茶馆见到了财务经理。
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赵,戴著眼镜,看起来就是个常年和数字打交道的人。
“宋律师,坐。”赵经理给她倒了杯茶,“我长话短说。那三百二十万,确实不是职务侵占。”
宋乔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“是创始人授意的。”赵经理说,“但这笔钱不是给他的,是给——”
他停下来,看了看门口。
“给谁?”
赵经理压低声音:“给某个领导的。具体是谁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那三个时间点——八月十号是那个领导的生日,九月十五号是他儿子上大学的日子,十月二十号是他母亲住院的日子。”
宋乔的脑子飞快转著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赵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。
“这里面是几份内部邮件的打印件,还有转账的审批单。审批单上有创始人的签字。”
宋乔打开信封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邮件里确实提到了“那笔钱”“按时转”“不要留痕”之类的字眼。审批单上的签字,看起来是真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?”她问。
赵经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我不想背锅。这件事本来和我没关系,我只是按吩咐做事。但如果查出来,第一个进去的可能是我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宋律师,你是个认真的人。我信得过你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宋乔坐在茶馆里,把那几份材料看了三遍,然后拍了照片发给顾元青。
顾元青只回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晚上八点,宋乔回到北京。
刚出高铁站,手机响了。是律所的同事打来的。
“宋乔,你在哪儿?”
“刚下高铁。怎么了?”
“方瑶在群里发消息,说你一个人去江城见证人,违反了联合调查的约定,说你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对方顿了顿,说:“说你想抢功,不顾程序,让律所和检察院的合作关系受损。截图发到了大群里,好多人都在看。”
宋乔挂了电话,点开微信。
律所的大群里,方瑶发了一条长消息,大意是:宋乔作为联合调查的一方,未经检察院同意私自接触关键证人,涉嫌违反办案纪律,严重影响了两家单位的合作关系。末尾还@了周敏和几个合伙人。
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,有惊讶的,有围观的,有说“等一个解释”的。
宋乔站在高铁站出口,看著那些消息,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她想起李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人让我别说话”。
那个人,是不是方瑶?
第二天早上九点,宋乔到律所时,前台的眼神都有些异样。
她没理会,直接去了周敏的办公室。
周敏正在打电话,见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敏对著电话说,“这件事我会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著宋乔。
“方瑶那条消息,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宋乔把U盘和信封放在周敏桌上。
“这是李娟给我的U盘,里面有账目照片和一段录音。这是财务经理给我的邮件打印件和审批单复印件。”
周敏拿起来看了看,眉头慢慢皱紧。
“这些东西,你和顾元青沟通过吗?”
“我拍了照片发给他。他说‘等’。”
周敏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知道方瑶为什么发那条消息吗?”
宋乔摇头。
“因为她背后有人。”周敏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查的这个案子,可能牵扯到一些人不希望被牵扯的事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周敏打断她,“但你记住一点: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经得起推敲。证据是怎么拿到的,程序是否合法,有没有越权——这些问题,接下来会有人一遍一遍地问你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走吧,去开会。合伙人召集了一个临时会议,专门讨论这个事。”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。
方瑶坐在角落里,见宋乔进来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合伙人姓陈,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。他看了宋乔一眼,说:“宋律师,方瑶反映的情况你都看到了。你有什么解释?”
宋乔把U盘和信封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李娟和财务经理给我的证据。李娟主动联系我,财务经理要求只和我见面。我没有违反任何办案纪律。”
方瑶开口了:“但你和检察院是联合调查,私自接触证人,至少应该通报对方吧?”
“我通报了。”宋乔看向她,“我把证据拍照发给了顾检察官。”
“发了照片不代表——”
“方瑶。”陈合伙人打断她,“让宋律师说完。”
宋乔继续说:“这些证据显示,那三百二十万不是职务侵占,而是有人授意的。财务经理的证言指向了更深层的问题——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某些人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合伙人看了看那些材料,眉头皱起。
“这些东西的真实性,你核实过吗?”
“正在核实。”
“顾检察官那边怎么说?”
宋乔的手机在这时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顾元青。
“接。”陈合伙人说。
宋乔接通,按下免提。
“宋乔。”顾元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“你发给我的那些材料,我核实了一部分。邮件服务器那边的记录显示,那些邮件确实是从公司内部发出的。审批单上的签字,笔迹鉴定初步确认是创始人的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听。
顾元青继续说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李娟今天早上联系了我们检察院,提交了一份书面证言。她说之前失联是因为有人威胁她,让她不要说话。那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是你们律所的方瑶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方瑶。
方瑶的脸色瞬间白了:“胡说!我根本不认识她!”
顾元青的声音继续响著:“李娟提供了通话记录和微信截图。方瑶,需要我现在念出来吗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陈合伙人看了方瑶一眼,然后对宋乔说:“先挂了吧。”
宋乔挂了电话。
方瑶站起来,声音尖锐:“她在陷害我!我根本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陈合伙人打断她,“这件事所里会调查。你先出去。”
方瑶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摔门而去。
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
陈合伙人看向宋乔:“你继续办你的案子。有什么需要,直接跟我说。”
宋乔点头。
走出会议室时,她掏出手机,看到顾元青发来的一条微信:
“下午两点,带材料来检察院。一起梳理。”
下午两点,朝阳区检察院。
宋乔走进公诉一处的办公区时,林嘉言正在门口等著。
“宋律师,这边。”他笑眯眯地带路,“顾检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路过一间大办公室时,宋乔听到有人在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