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就是那个宋乔?”
“对,盗窃案那个。”
“顾检最近老提她。”
“提什么?”
“说她专业扎实,细节抓得准。”
宋乔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林嘉言回头看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顾元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门开著,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什么材料。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宋乔坐下,把材料拿出来。
顾元青接过去,一份一份地看。他不说话的时候,眉头会微微皱起,偶尔在纸上写两笔。
林嘉言端了两杯咖啡进来,放在桌上,然后识趣地关上门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这个。”顾元青拿起那份审批单,“你确认过签字时间吗?”
宋乔点头:“和转账时间对得上。”
“这段录音,声纹鉴定做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顾元青抬起头看她:“为什么不做?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这不是我该做的吗?”
顾元青看著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材料。
“我来安排。”他说。
下午四点,他们把所有材料过了一遍。
顾元青靠在椅背上,看著对面的宋乔。
“方瑶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宋乔摇头:“我只知道她一直看我不顺眼。但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个案子里。”
顾元青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李娟的证言里提到,方瑶和她见过两次面。第一次是我们去江城之前,第二次是我们回来之后。两次都让她闭嘴。”
宋乔皱眉:“方瑶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?她又不办刑案。”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顾元青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查的这个案子,背后可能有人。方瑶只是一个工具。”
宋乔看著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轮廓。
他突然转身。
“明天开会,把这些材料正式提交。我会在会上说明情况。”
宋乔点头:“好。”
顾元青看著她,顿了顿,说:“你今天在会议室里,有没有被为难?”
宋乔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陈合伙人让我把话说完了。”
顾元青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宋乔站起来,收拾好材料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问:“你怎么知道李娟今天早上联系了你们?”
顾元青正在翻文件,头也没抬:“她先联系的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元青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她说她信得过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和一个认真的人合作。”
宋乔站在原地,看著他。
顾元青迎上她的目光,没躲。
“那个认真的人,”他说,“是你。”
下午五点半,宋乔走出检察院大楼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,给顾元青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今天谢谢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往地铁站走去。
走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。
顾元青的回复,只有四个字:
“实话实说。”
宋乔看著那四个字,站在原地愣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夕阳在她身后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黄色。
走到地铁站门口时,她又掏出手机,把那个对话截了图。
没什么特别的原因。
就是想留著。
地铁来了,她走进车厢,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。
列车启动,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掠过。
她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
她轻轻念了一遍。
开庭那天,北京下了一场秋雨。
宋乔七点就到律所了,把那摞材料又过了一遍。周敏推门进来时,她正对著审批单发呆。
“紧张?”
宋乔抬头:“有点。”
周敏走过来,看了眼她桌上的材料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。
是一盒巧克力。
“带著。”周敏说,“庭审时间长,低血糖的时候吃一块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师父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周敏转身往外走,“八点半,法院门口见。别迟到。”
八点二十分,宋乔到达朝阳法院。
雨还没停,她撑著伞站在门口,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顾元青从车上下来。他今天穿了正装,深色西装,白衬衫,系著一条银灰色的领带。林嘉言从另一边下来,手里抱著一个文件箱。
顾元青看见她,撑开伞走过来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一起往法院里走。林嘉言走在前面,宋乔和顾元青并排。
“材料都带齐了?”顾元青问。
“齐了。”
“那份录音的声纹鉴定报告,我放在你材料里了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顾元青没看她,“让林嘉言送过去的。你不在工位,放你桌上了。”
宋乔想起昨天下午她去档案室查资料,回来时桌上确实多了一个文件袋。她还以为是周敏放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顾元青没应。
第九审判庭在二楼东侧。
宋乔推门进去时,被告人的家属已经到了,坐在旁听席的前排。陈向南——那个一直信任她的当事人——看见她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辩护席上,周敏正在翻阅材料。见宋乔进来,她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头继续看。
对面公诉席上,顾元青和林嘉言已经就坐。
审判长还没到。
宋乔在辅助位坐下,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好。这次和盗窃案那次不一样——她不是来辅助的,而是和周敏一起担任辩护人。她的名字和周敏并排印在委托手续上。
九点整,审判长入席。
“现在开庭。传被告人到庭。”
被告人姓孙,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著便装,脸色苍白。她被法警带进来时,看了辩护席一眼,目光在宋乔脸上停了一秒。
法庭调查开始。
公诉人宣读起诉书,被告人陈述,举证质证——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著。
宋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。顾元青质证时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关键处。
“公诉方提交第十七项证据,”顾元青拿起一份文件,“被告人与涉案公司的资金往来明细,证明被告人利用职务便利,将公司资金三百二十万元转入个人账户。”
周敏站起来:“辩护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,但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。这些资金往来是真实的,但并非职务侵占,而是公司授意的合法款项。”
“辩护人的依据是什么?”
周敏看向宋乔。
宋乔站起来,把准备好的材料投影到屏幕上。
“依据是辩护人提交的第三组证据——公司内部邮件、审批单复印件,以及证人李娟、赵某的证言。这些证据显示,涉案的款项转移,是公司创始人亲自授意的。”
顾元青看著屏幕上的材料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林嘉言在旁边小声说:“配合得真默契。”
审判长看向公诉席:“公诉人对辩护方提交的证据有意见吗?”
顾元青站起来:“公诉人需要当庭质证。”
他走到投影仪前,点开一份文件。
“辩护方提交的邮件打印件,公诉人已经核实过来源。这些邮件确实是从公司服务器发出的,但发送时间集中在案发之后——这说明什么?”
他转向审判席。
“说明这些邮件,有可能是事后补的。”
宋乔站起来:“公诉人的意思是,这些邮件是伪造的?”
“不是伪造。”顾元青看著她,“是补发。案发之后,有人登录了邮件系统,补发了这些邮件,试图制造‘授权’的假象。”
法庭里安静下来。
宋乔的脑子飞快转著。
顾元青说的这个可能性,她不是没想过。但邮件服务器的记录显示,发送时间确实是在案发之前——
等一下。
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公诉人说邮件发送时间在案发之后,”她开口,“请问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?”
顾元青顿了一下。
“根据服务器记录——”
“服务器记录显示的是邮件的最后修改时间,还是首次发送时间?”
顾元青没说话。
宋乔往前走了一步:“邮件系统有一个功能——已发送邮件可以撤回修改,然后重新发送。重新发送后,服务器记录会更新为修改时间,而不是首次发送时间。”
她看向审判席。
“辩护人申请,当庭核对邮件服务器的原始日志。”
审判长看向顾元青:“公诉人的意见?”
顾元青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:“公诉人同意核对。”
他转身回到座位,从林嘉言手里接过一个平板,在上面点了几下。
宋乔也在做同样的事——她早就把服务器日志的截图存在了电脑里。
三十秒后,两人同时抬头。
宋乔先开口:“根据服务器原始日志,涉案邮件的首次发送时间是——”
“案发之前。”顾元青接过她的话,“八月五日,九月十日,十月十五日。”
他看向宋乔。
宋乔也看向他。
法庭里的人都在看著这一幕——公诉人和辩护人,同时提交了对辩护方有利的证据。
审判长低头看了看材料,又抬头看了看两人。
“公诉人确认这个结论?”
顾元青点头:“确认。”
周敏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庭审,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节奏。
顾元青和宋乔交替发言,有时是质证,有时是反驳,有时是补充。但不管谁说话,另一个人总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准确的材料。
审计报告有疑问时,宋乔还没开口,顾元青已经把对比的表格投影出来。
资金流向需要解释时,顾元青刚说完开场白,宋乔就把银行流水的关键页翻到了。
林嘉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小声对顾元青说:“顾检,你们这是在开庭还是排练?”
顾元青没理他。
但他在发言的间隙,看了一眼对面的宋乔。
宋乔正在低头翻材料,没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午后两点,庭审进入最后的法庭辩论阶段。
审判长说:“先由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。”
顾元青站起来。
他走到台中央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被告人身上。
“审判长、审判员,”他开口,“本案的事实已经很清楚。涉案的三百二十万元,确实是由公司转出的,也确实是经过创始人授权的。公诉方经过全面审查,认为被告人孙某的行为不构成职务侵占罪。”
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顾元青继续说:“但是,这不意味著本案没有问题。那些邮件、那些审批单、那些证人证言,指向的是另一个方向——这笔钱去了哪里?为什么要转出去?公司创始人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问题,公诉方会继续调查。但在这个庭上,公诉方只能说——被告人的罪名,不成立。”
他转身回到座位。
全场安静。
审判长看向辩护席:“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。”
宋乔站起来。
她也走到台中央,站在顾元青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“审判长、审判员,”她开口,“辩护人同意公诉人的意见。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职务侵占罪。”
她看向被告人,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。
“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她转向审判席。
“这个案子从一开始,就有两个版本的故事。一个说她是罪犯,一个说她是工具。今天,我们证明了后者——她只是一个工具,一个按吩咐办事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工具不应该承担不属于他的罪责。那些真正授意她做这些事的人,那些躲在幕后的人,他们才应该坐在被告人席上。”
她说完,回到座位。
掌声从旁听席上响起,是陈向南在鼓掌。
审判长敲了敲法槌:“肃静。”
他看向双方:“双方还有补充吗?”
顾元青:“没有。”
宋乔:“没有。”
审判长点点头:“本庭将在合议后择期宣判。现在休庭。”
法槌落下。
下午四点,雨停了。
宋乔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看著天空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顾元青走到她旁边,也抬头看天。
林嘉言识趣地站在远处,假装在打电话。
“今天——”宋乔开口。
“配合得不错。”顾元青打断她。
宋乔转头看他。
顾元青没看她,继续看著天。
“服务器日志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我没想到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你是在夸我?”
顾元青没回答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著她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边。
“宋乔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宋乔看著他。
顾元青顿了顿,然后说:“下次——”
他又停下来。
宋乔没催他,等著。
“下次,”顾元青说,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宋乔看到他说完这句话后,耳朵微微红了一点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。
顾元青等了三秒,没等到回答,转身往台阶下走。
“顾检。”宋乔突然开口。
顾元青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好。”宋乔说,“我等你请。”
顾元青站在那里,背对著她,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。
两秒后,他继续往下走。
林嘉言小跑著跟上,经过宋乔身边时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顾检从来不请人吃饭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说完就跑。
宋乔站在台阶上,看著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风吹过来,带著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。
她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她把那个时间记在心里,然后走下台阶,往地铁站走去。
走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是顾元青的微信:“周六晚上七点,地址发你。”
宋乔点开,是一个餐厅的名字——一家做本帮菜的私房菜馆,藏在胡同里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对面没再回。
她把对话截了图,和上次那张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。
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:
“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