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。”李建军声音低哑,“烟,酒,现金,都是我拿的。”
“超市的进货单据你见过吗?”
李建军愣了愣:“什么进货单?”
宋乔把第189页的复印件贴在玻璃上:“这是案发前一周超市进货的记录,中华香烟一条进价五百八十元。”
李建军凑近了看,然后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就拿东西,不知道他们多少钱进的。”
周敏继续问:“价格认定的人来找过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鉴定报告你看过吗?”
“没看过。”
周敏和宋乔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那你知道,”周敏顿了顿,“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是怎么算出来的吗?”
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们说我拿了八万七的东西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数对吗?”
李建军抬起头,眼神有些茫然:“我不知道。我拿了多少东西我知道,但那些东西值多少钱,我不知道。”
会见结束后,周敏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宋乔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“那个鉴定报告的时间问题,”周敏吐出一口烟,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“翻到的。”宋乔说,“我看到委托鉴定书的日期,觉得不对,就往前翻了一下。”
“觉得不对?”
“嗯。”宋乔想了想,“鉴定报告应该是在委托之后出的,如果委托是二十二号,报告不可能是十五号。”
周敏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烟掐灭了。
“回去写一份申请,”她说,“要求排除这份鉴定报告。理由是鉴定程序违法,委托时间和报告时间存在矛盾,无法确认鉴定对象的真实性。”
宋乔愣了愣:“这个理由……能成立吗?”
“能不能成立,要看法官。”周敏拉开车门,“但如果连申请都不写,那就永远不能成立。”
晚上九点,宋乔回到律所,把那三百页卷宗又翻了一遍。
她把所有和价格有关的文件都挑出来,按时间顺序排好,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:
三月十日:案发
三月十五日:鉴定报告出具(但当时还没委托)
三月二十日:立案
三月二十二日:委托鉴定
三月二十五日:价格认定结论书出具
四月三日:案件移送审查起诉
她把这条时间线看了三遍,然后开始写排除非法证据申请书。
写完时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她把申请书打印出来,和卷宗一起装进文件袋,关了办公室的灯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靠在电梯壁上,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一楼到了。
她走出律所大楼,夜风吹过来,带著点夏天的潮湿。
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人走过来。
深色西装,没系领带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。
顾元青。
宋乔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在路灯下相遇。
顾元青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——那个文件袋上贴著标签,隐约能看见几个字:李建军盗窃案。
他的目光顿了顿,又移回她脸上。
宋乔没说话。
顾元青也没说话。
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谁都没有回头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面上交错了一下,然后分开。
走出十几步后,宋乔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敏发的微信:“申请书写完早点睡,明天一早提交。”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对面的检察院大楼里,顾元青走进办公室,把那摞卷宗放在桌上,翻到第237页,盯著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
周一上午九点,朝阳区人民法院第十二审判庭。
宋乔坐在辩护席的辅助位上,面前摆著那摞翻了无数遍的卷宗。周敏在主辩位上翻阅著起诉书,神态轻松得像在等一杯咖啡。
公诉席上,顾元青正在和林嘉言低声说著什么。他今天系了领带,深蓝色,整个人看起来比庭前会议那天更加正式,也更加——锋利。
审判长敲了敲法槌:“现在开庭。传被告人到庭。”
李建军被法警带上来,穿著便装,脸色比会见时苍白了几分。他看了辩护席一眼,宋乔冲他微微点头。
法庭调查开始。公诉人宣读起诉书,被告人陈述,举证质证——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著。
宋乔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一个细节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顾元青。他质证时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,逻辑清晰得像提前写好了剧本。
“审判长,”顾元青拿起一份文件,“公诉方提交第十一项证据,价格认定结论书,证明被盗物品价值八万七千元。证据来源合法,内容真实,请法庭采信。”
周敏站起来:“辩护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。”
“异议的理由?”
“该证据的认定依据存在问题。”周敏走到投影仪前,把准备好的材料放上去,“根据被害人陈述,被盗的中华香烟两条,单价七百二十元。但根据卷宗第189页的进货单据,案发前一周该超市购进的同品牌同规格香烟,进价为五百八十元一条。按照市场惯例,零售价通常为进价的一点二到一点三倍,据此计算,被盗香烟的零售价应在六百九十六元到七百五十四元之间。被害人陈述的七百二十元在这个范围内,基本合理。”
宋乔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。
师父怎么替公诉方说话?
顾元青也微微抬起眼,看向周敏。
“但是,”周敏话锋一转,“价格认定结论书中认定的其他物品价格,辩护人无法核实其真实性。例如被盗的茅台酒两瓶,被害人陈述单价两千八百元,但卷宗中没有任何进货记录或购买凭证可以印证这一价格。辩护人申请法庭责令公诉方补充提供相关证据。”
审判长看向顾元青:“公诉方的意见?”
顾元青站起来:“公诉方认为,被盗物品的价格认定,有被害人陈述和市场询价记录为证,足以证明其真实性。辩护人要求补充证据,没有法律依据。”
双方你来我往,各执一词。
宋乔听著听著,渐渐听出了门道——周敏这是在为后面铺路。她没有直接攻击价格认定结论书,而是先指出其中一部分价格无法核实,这样一来,整份证据的可信度就会被打上问号。
这比直接说“证据不合法”高明多了。
“审判长,”顾元青继续说,“公诉方申请出示第十二项证据,被盗物品价值鉴定报告。”
宋乔的手指收紧。
就是那份日期矛盾的鉴定报告。
法警把证据呈递给审判长。顾元青的声音在法庭上回响:“该鉴定报告由具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出具,鉴定程序合法,鉴定结论客观。综上,被盗物品总价值八万七千元的事实,证据确实、充分。”
审判长翻看著报告,然后抬头:“辩护人需要质证吗?”
周敏没有马上站起来。
她转头看了宋乔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对面可能都没注意到。但宋乔接收到了——师父在问她:准备好了吗?
宋乔微微点头。
周敏转回去:“审判长,关于这份鉴定报告,辩护人申请由助理律师宋乔进行质证。”
法庭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。坐在旁听席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审判长看向宋乔:“可以。”
宋乔站起来。
对面,顾元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即将上场的配角。
宋乔走到投影仪前,把手机里的图片传上去。她做这个动作时,手指没有抖。
“审判长,审判员,公诉人,”她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,“辩护人仔细审查了这份鉴定报告,发现其中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程序问题。”
她点开第一张图片:“这是卷宗第12页,委托鉴定书,出具日期是三月二十二日。”
再点开第二张:“这是卷宗第237页,鉴定报告,出具日期是三月十五日。”
两张图片并排投影在屏幕上。
“请注意这两个日期。”宋乔转向审判席,“委托鉴定书的出具时间是三月二十二日,但鉴定报告的签署时间是三月十五日——比委托时间早了一个星期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嘉言低下头,开始疯狂翻卷宗。顾元青没动,目光依然落在宋乔身上,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轻蔑,是审视。
“鉴定报告的法定程序是:先委托,后鉴定,再出具报告。”宋乔继续说,“但这份报告的出具时间早于委托时间,这意味著——要么报告是提前做出来的,要么委托书是事后补的。无论哪种情况,都无法证明这份报告针对的是本案的被盗物品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公诉席:“换句话说,我们无法确认这份鉴定报告鉴定的,到底是李建军偷的那些东西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林嘉言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顾元青依然没有动作,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辩护人申请,”宋乔的声音清晰有力,“排除这份鉴定报告,理由是鉴定程序违法,不具备证据效力。”
她说完,回到辅助位坐下。
周敏没看她,但桌下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椅腿。
审判长看向公诉席:“公诉人需要回应吗?”
顾元青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像是给自己留了一秒钟思考的时间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:
“公诉方需要庭后核实。”
这话一出,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大了几分。
庭后核实——等于公诉方承认,这个问题他们无法当庭回应。
审判长点点头:“鉴于此情况,本庭决定休庭十五分钟。公诉方抓紧时间核实。”
法槌落下。
顾元青和林嘉言低声说著什么,然后两人一起快步走出法庭。林嘉言的表情有些慌乱,顾元青的脸色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宋乔坐在位置上,看著他们走出去的背影。
周敏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:“行啊。”
宋乔没说话,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十五分钟后,复庭。
顾元青站起来,表情和休庭前一模一样:“审判长,公诉方核实后确认,该鉴定报告确系针对本案被盗物品出具。委托时间和报告时间的倒置,系鉴定机构内部工作失误所致——他们在正式委托前,先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物品清单进行了预评估,提前出具了报告草稿。正式委托后,他们直接用了草稿的日期,忘记修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宋乔:“这确实是工作失误。但该报告鉴定的对象,确实是本案被盗物品。公诉方申请提交补充说明,证明这一事实。”
周敏站起来:“辩护人反对。鉴定机构的工作失误,不应由被告人承担后果。如果连基本的程序正义都无法保障,那这份报告的真实性从根本上就值得怀疑。公诉方可以提交补充说明,但这份说明本身也是事后补的——有什么证据能证明,这份说明说的是真话?”
法庭里安静了几秒。
审判长看了看双方,然后说:“关于鉴定报告的证据效力,本庭将在庭审结束后综合评议。现在继续庭审。”
接下来的程序波澜不惊。被告人作最后陈述时,李建军说了一句话:“不管判我多少年,我都认。但我想说,我的律师是好人,她们帮我说话了。”
宋乔听到这句话,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分,审判长宣布庭审结束,择期宣判。
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散去。宋乔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,把卷宗一页一页归位。
脚步声在身边停下。
她抬起头。
顾元青站在那里,身后不远处林嘉言正在东张西望,假装没往这边看。
宋乔没说话。
顾元青也没说话。
他垂眼看著她整理卷宗的动作,看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开口,声音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:
“运气不错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。
宋乔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开口:“那不是运气。”
顾元青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是三百页卷宗。”
她没有提高声音,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。
顾元青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林嘉言小跑著跟上,走过她身边时,偷偷竖了个大拇指。
周敏从旁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顾元青离开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宋乔:“他跟你说什么?”
“说我运气不错。”
周敏嗤笑一声:“他那张嘴,就吐不出象牙。”她拎起公文包,“走,吃饭去。下午还有一个会见。”
宋乔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文件袋,站起来跟著周敏往外走。
走出法院大门时,阳光正好。她瞇著眼看了看天,感觉这太阳比早上出来时亮多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敏发的红包,备注写著:第一次独立质证,奖励。
宋乔点开,二百块。
她抬头看向前面的周敏,周敏头都没回:“自己找地方吃,我约了人。下午两点半律所见。”
说完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宋乔站在法院门口,看著手机上那个红包,突然想笑。
她最后没笑出来,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,往地铁站走去。
身后,法院大楼的阴影里,顾元青站在台阶上,看著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林嘉言凑过来:“顾检,你说的那个‘运气不错’,是真的说她运气,还是说别的?”
顾元青没理他,走下台阶。
林嘉言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我觉得那不是运气,那个日期问题,我也翻了三遍卷宗,没看出来……”
顾元青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