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前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。
宋乔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市中院,在安检口排队时又把证据目录从包里翻出来看了一遍。这是她入职一年来第一次独立出席庭前会议,师父周敏说这是个简单的职务侵占案,被告人家属态度配合,对面是朝阳区检察院,没什么难度。
她松了口气,把证据目录塞回文件袋,跟著前面的人通过安检。
第11审判庭在二楼东侧。宋乔推门进去时,对面公诉席上已经坐了人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。
年轻的那个正低头翻卷宗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:“辩护律师?”说著就要站起来。
但他旁边那个人没动。
宋乔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——深色西装,没系领带,衬衣领口扣得规矩。他垂著眼在看手里的东西,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,又像是根本不在意。
年轻的检察官已经走过来了:“我是林嘉言,助理检察官。这是顾检,顾元青。”
顾元青。
宋乔握著文件袋的手紧了一下。
市检察院公诉一处的顾元青,入行五年,办了三个省内有影响力的大案,据说从没输过。师父提过这个名字,说他是这一辈里最难缠的公诉人,庭上锋利得像手术刀,专挑辩方最薄弱的环节下刀。
“宋乔。”她报了自己的名字,冲林嘉言点点头,又看向顾元青。
顾元青这时才抬起眼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又落回手里的文书,像是确认了什么,眉间微微一动。
宋乔在公诉席对面的辩护席坐下,把证据目录和委托手续摆好。审判席上书记员正在调试设备,整个庭审室只有翻纸页的声音。
“宋律师是第一次来朝阳院?”林嘉言凑过来问,语气里带著点闲聊的意思。
“之前跟师父来过两次。”
“周敏律师的助理?”顾元青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宋乔看向他:“是。”
顾元青没再说话,低头在手里的文书上写了什么。林嘉言凑过去看了眼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两点二十八分,审判长入席。
“杨家豪职务侵占案,今天召开庭前会议。”审判长翻了翻材料,“先核对双方到庭人员。公诉方?”
“市朝阳区人民检察院,检察员顾元青,助理林嘉言。”顾元青站起来,语速平稳。
“辩护方?”
宋乔起身:“被告人杨家豪的辩护人,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宋乔。”
她说完坐回去,却发现审判长正低头看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宋律师,”审判长抬起头,“你是实习律师?”
宋乔顿了顿:“是,今年六月实习期满,七月份可以申请执业。但我今天是和我的指导律师——”
“指导律师没来?”审判长打断她。
“周敏律师下午有一个庭走不开,但这个案件的委托手续齐全,证据材料我也全部——”
“证据材料。”顾元青再次开口。
宋乔看过去,发现他正看著自己,眼神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宋律师提交的证据目录,”顾元青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,“第七项到第十五项的证据名称和证据来源对不上。第十一项的证据名称写的是银行流水,证据来源写的是鉴定意见。这种错误,我在实习期第一周就没犯过了。”
庭审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林嘉言低下头,假装在看卷宗。
宋乔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紧了紧,又松开。她打开自己那份证据目录,翻到第十一项——
证据名称:银行流水。证据来源:北京某司法鉴定中心。
确实错了。
她记得很清楚,这份证据她核对过三遍,但核对的是内容,不是格式。证据目录是周五下班前才收到的电子版,助理发过来时说是从系统里导出的,她只检查了证据名称有没有漏项,没想过证据来源会串行。
“辩护律师连基本格式都做不对,”顾元青的声音继续响著,不急不缓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,“我如何相信你能读懂卷宗?”
宋乔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就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一样,客观,准确,不留余地。
但正是这种毫无情绪的陈述,让她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。
“这个问题庭后可以补正。”审判长出来打圆场,“继续核对其他事项——”
庭前会议继续进行。顾元青就管辖权、非法证据排除、证人出庭等事项逐一发表意见,每一条都说在点上,每一条都让宋乔在心里记下一笔。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著这些意见对案件的影响,盘算著回去后该怎么调整辩护策略。
三十分钟后,庭前会议结束。
“宋律师,”审判长临走前说,“证据目录重新提交一份,明天之前发给书记员。”
“好的,谢谢审判长。”
宋乔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。林嘉言走过来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,最后只是说了句“宋律师再见”,就跟著顾元青出去了。
宋乔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文件袋,拉上拉链,推开审判庭的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,越来越远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那扇门在眼前关上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宋乔推门进去,里面没人。她站在洗手台前,看著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挽得规矩,西装穿得端正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手在发抖。
她打开水龙头,冷水冲在手背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进来了。
“——就那个宋乔,周敏的助理,今天被顾元青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宋乔的手顿住。
“真的假的?顾元青亲自出马?”
“庭前会议而已,他本来不用来的,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亲自来了。结果好嘛,证据目录都能出错,这不是撞枪口上吗?”
“我听说她是靠关系进的大成,周敏本来不带助理的,硬是收了。”
“那能怎么办?人家有背景,咱们比不了。”
“背景有什么用?今天这一出,全朝阳院都知道了。顾元青那句话够她记一辈子的——‘连基本格式都做不对,如何相信你能读懂卷宗’,啧啧,这话说得。”
“顾元青那张嘴,谁不知道?不过说真的,这种水平出来开庭,确实丢人。”
水龙头还在流著水。宋乔把手伸在冷水下,一动不动。
身后的人好像意识到什么,说话声停了。脚步声匆匆响起,然后是关门的声音。
洗手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宋乔关掉水龙头,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她抽了张纸巾,把手上的水擦干,又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,然后拎起文件袋,推开洗手间的门。
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刺得她瞇了瞇眼。
她走进阳光里,一步一步向楼梯口走去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宋乔掏出来看,是周敏的消息:“庭前会议怎么样?”
她站在楼梯口,看著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,最后回了一个字:
“顺。”
“啪。”
一摞卷宗砸在桌上,声音闷响。
宋乔抬起头,周敏已经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了,只丢下一句话:“三天。看完,写出辩护要点。下周一开庭。”
她低头看著那摞卷宗,目测厚度——三百页打底。
周五下午四点半。
三天后是周一。
宋乔把卷宗挪到面前,翻开第一页:李建军盗窃案,涉案金额八万七千元,被害人是一家小型超市,被告人羁押在朝阳看守所。案情看起来不复杂,但卷宗厚度说明问题——超市的监控录像、进货单据、被盗物品清单、价格认定书、鉴定报告、被告人供述、证人证言……
她抽出笔记本,开始一页一页翻。
晚上七点,律所的保洁阿姨进来打扫,看见她还坐在那里,说了句“小宋又加班啊”。宋乔应了一声,头都没抬。
晚上九点,隔壁团队的人陆续走了,有人路过时问了句“还不走”,宋乔说“看完这部分就走”。
晚上十一点,整层楼只剩她办公桌上的灯还亮著。
卷宗看到第147页,是一份价格认定结论书。被害人申报的被盗物品里有一条香烟,中华香烟两条,硬盒包装,单价七百二十元。价格认定中心据此给出的认定价格是一千四百四十元。
宋乔把这页折了个角,继续往下翻。
第189页,是超市的进货单据复印件。字迹有点模糊,但能看清日期和品名。她扫了一眼,准备翻过去,却突然顿住。
进货单上有一行:中华香烟(硬盒) 1条进价 580元。
日期是案发前一周。
宋乔把第147页翻出来,对比了一下。
价格认定结论书上的认定依据是“被害人陈述及市场询价”,认定价格是一条七百二十元。但进货单显示,这家超市一个星期前刚进过一批货,中华香烟的进价是一条五百八十元。
超市零售价一般比进价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如果进价是五百八十元,零售价应该在七百元左右,而不是七百二十元。
差二十块钱。
宋乔盯著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第189页也折了个角。
凌晨一点,她看到第237页,是一份鉴定报告——被盗物品的价值鉴定。
出具报告的是某价格评估公司,鉴定结论是:被盗物品总价值八万七千元。
她翻了翻后面的附件,是鉴定人员的资质证书复印件。两个鉴定人,一个叫王建国,一个叫李晓丽。
宋乔把这页也折了角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凌晨两点半,她终于翻完最后一页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五页,折角的地方有七处。
她合上卷宗,揉了揉眼睛,从抽屉里翻出一袋速溶咖啡,去茶水间冲了。
回到座位上时,手机亮了一下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有条微信,是妈妈发的:“睡了吗?明天周末回不回来吃饭?”
宋乔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:“加班,下周回去。”
对面没再回。
她把咖啡喝完,重新翻开卷宗,从第一个折角开始复查。
价格认定结论书,被害人陈述,市场询价记录,进货单据,鉴定报告,鉴定人资质……
凌晨四点,她看到第237页的鉴定报告时,突然停住了。
报告末尾的签署日期是三月十五日。
她快速往前翻,找到卷宗第3页——立案通知书,日期是三月二十日。
再翻到第12页——委托鉴定书,日期是三月二十二日。
宋乔把三份文件摆在一起。
委托鉴定书是三月二十二日出具的,但鉴定报告的签署日期是三月十五日——比委托鉴定书还早了一个星期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三月十五日。三月二十二日。
没错。
鉴定报告的出具时间,比委托鉴定时间早了一周。
这不可能。
宋乔拿起电话想打给周敏,看了一眼时间,又放下。她把手机拍下来,在笔记本上写下:鉴定报告时间矛盾,需核实委托程序。
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泛白了。
她趴在桌上,想著瞇五分钟,再起来把辩护要点写完。
再睁开眼时,天已经大亮,手机上有十二个未接来电和十七条微信。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上午九点四十七分。
糟了。
宋乔猛地坐起来,脖子酸得厉害。她揉了揉,点开微信,是周敏发的:“辩护要点呢?”
发送时间:上午八点十五分。
后面的未接来电全是周敏打的。
宋乔正准备回过去,周敏的电话又进来了。
“醒了?”周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师父,我——”
“辩护要点不用写了。”周敏打断她,“下午两点,跟我去朝阳看守所会见。你发现的那个时间问题,当面和被告人核实。”
宋乔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昨晚发的照片我看到了。”周敏说,“三点四十七分发的,发完就睡著了吧?”
宋乔看了眼微信记录——她确实把那三份文件拍下来发给了周敏,完全不记得了。
“现在回去睡觉,”周敏说,“下午一点半到律所,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宋乔坐在那里,盯著桌上摊开的卷宗,突然觉得没那么困了。
同一时间,朝阳区检察院。
顾元青翻开李建军盗窃案的卷宗,从头开始看。
这是他今天接手的第三个案子,本来应该由助理先过一遍,但林嘉言请假了,只能自己来。
盗窃案,涉案金额八万七,被告人认罪态度一般,没有退赃。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一页一页翻著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
翻到第147页时,他扫了一眼价格认定结论书,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第189页时,他顿了一下。
进货单。
他把两页对比著看了一下,眉间微微动了动。七百二十,五百八十,差一百四。但零售价本来就比进价高,这个差异在合理范围内。
他继续翻。
翻到第237页时,他停了下来。
鉴定报告,签署日期三月十五日。
他往前翻到第12页,委托鉴定书,日期三月二十二日。
顾元青的笔在纸上点了点,然后拿出手机,把两页拍下来,发给林嘉言:“回来后查一下这个鉴定机构,看看有没有违规记录。”
林嘉言秒回:“顾检,我请假呢。”
顾元青没理他。
下午两点,朝阳看守所。
宋乔跟著周敏穿过一道道铁门,最后在会见室里坐下。对面的玻璃窗后面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带进来,穿著蓝色的看守所马甲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李建军,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周敏,这是我的助理宋乔。”周敏开门见山,“今天来主要是核实几个问题。”
李建军点点头。
“被盗的那些东西,你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