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青时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她睁开眼,看见周迟站在面前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。
“没有。”她站直身体,“我没事。”
他看著她,眉头微微皱起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点了几下。
几分钟后,一个代驾骑著折叠电动车过来。
“车钥匙。”他朝她伸手。
她愣住:“干什么?”
“送你回家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这样上不了车。”
“不用,我等非然……”
“她一时半会儿走不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车钥匙。”
她看著他,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执拗。三年前每次他生气的时候,就是这种眼神。
她妥协了,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。
他接过,转身往外走。她犹豫了一下,跟上去。
代驾骑著电动车走了,周迟开著她的车,她坐在副驾驶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著眼睛。酒精让她的意识有点模糊,但还保持著基本的清醒。
“以后别喝这么多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睁开眼,侧过脸看他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
车在她家楼下停稳。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宋青时。”
她停下动作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盯著前方,声音很低:“那个女人,不是我女朋友。”
她愣住。
“她是陈硕的朋友,今天临时让我帮忙应付一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知道你听见那些人议论了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他转过脸看她,“你介意吗?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介意吗?
她当然介意。看见那女人帮他整理领带的时候,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。但她有什么资格介意?当年是她甩的他。
“不介意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你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下车,绕到副驾驶这边,替她打开车门。
她下车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周迟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
他背对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宋青时。”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,“你当年说我们不合适。现在呢?还觉得不合适吗?”
她没回答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答案,然后迈步走进夜色里。
她站在楼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他的微信:
【明天还有谈判,别迟到。】
她看著那行字,眼眶发酸。
十二月底,君恒的年会。
地点在国贸一家酒店的宴会厅,几百号人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宋青时作为新晋合伙人,被安排在主桌,身边坐著几个大客户。
其中一个姓李的客户,是做房地产的,据说身家几十亿。他今晚喝了不少,脸红脖子粗,说话越来越没分寸。
“宋律师啊,我听说你是君恒最年轻的合伙人?”他端著酒杯凑过来,“年轻有为,年轻有为!来,我敬你一杯!”
宋青时端起酒杯,礼貌地抿了一口。
“哎,这可不行!”李总不依不饶,“我敬酒,你得干了!这是规矩!”
旁边的同事打圆场:“李总,宋律师酒量不好,您多担待。”
“酒量不好?”李总瞇起眼睛,“做律师的,哪能酒量不好?来来来,喝了这杯,下次我那个案子就给你们君恒做!”
宋青时深吸一口气。这种场面她见多了,但每次都得忍。
她端起酒杯,准备喝。
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夺走了她手里的杯子。
她转头,看见周迟站在她身边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,表情冷得像冰。
“李总。”他举起那杯酒,“宋律师今晚身体不舒服,这杯我替她喝。”
说完,一饮而尽。
李总愣住:“周律师?你怎么……”
“正好路过。”他把酒杯放下,“李总,我听说您最近那个项目,正大也有兴趣。改天我请您吃饭,详细聊聊?”
李总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敢情好!”
周迟点点头,然后低头看向宋青时:“出来一下,有事找你。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拉著手腕带出了宴会厅。
身后是同事们惊讶的目光和林非然暧昧的笑。
他拉著她穿过走廊,推开消防通道的门,走进后巷。
冷风迎面扑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
他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,眼睛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气。
“你就这么作践自己?”
她被骂得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个李总,业内出了名的色鬼。”他盯著她,“他灌你酒,你就喝?”
“他是客户……”
“客户个屁!”他打断她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,“宋青时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骨气了?当年那个在模拟法庭上一个人辩倒三个人的宋青时,现在要靠陪酒拉案子?”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懂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没背景、没人脉,不陪客户喝酒,怎么拿案子?怎么晋升?怎么在这个行业活下去?”
“那就别在这个行业待!”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别过脸去,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转回来,看著她。
眼睛红了。
“宋青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“我最怕的,是你过得不好。”他咬著牙,“我怕你受委屈,怕你被人欺负,怕你为了生活把自己逼成另一个人。”
眼泪从她脸上滑落。
“结果呢?”他看著她,“结果我看见的就是这个。你陪那种人喝酒,你忍气吞声,你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。宋青时,你当年的傲气呢?你当年的锋芒呢?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我拚命工作,拚命往上爬,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,让你看看我变得多强。”他低下头,额头抵著她的额头,“可你知道我刚才看见那个姓李的灌你酒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吗?”
她闭上眼睛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我在想,我他妈宁可不要什么强,宁可还是当年那个没用的穷学生,只要能护住你,不让你受这种委屈。”
后巷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。
他就那样抵著她的额头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退后一步,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,带著熟悉的雪松味。
“进去拿包,我送你回家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他:“你呢?”
“我进去,把那个姓李的灌趴下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替你出气。”
她被逗笑了,虽然眼泪还在流。
他看著她笑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往里走,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她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周迟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是真的吗?”
他没有回头,但肩膀微微僵住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你拚命工作,是为了站在我面前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从夜色里传来,很低,很轻:
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为了谁?”
他推开门,走进灯光里。
她站在后巷,披著他的外套,看著那扇门在眼前关上。
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他的微信:【进来吧,外面冷。】
她看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年会之后,宋青时和周迟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。
工作上,他依然是那个寸步不让的对手。谈判桌上,他照样挑她的毛病,照样把她逼到墙角。但私底下,他开始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——不是工作,而是些有的没的。
“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”
“你那个助理买的咖啡太甜,别喝了。”
“周末加班吗?别去了,休息。”
她一条都没回,但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。
林非然说她这是“口嫌体正直”,她反驳说只是出于礼貌。林非然嗤笑一声:“你骗谁呢?你什么时候对别人有过这种礼貌?”
她无话可说。
一月中旬,君恒来了一批新实习生。
宋青时作为合伙人,分到一个助理。人事部把资料发给她的时候,她正在开会,随手翻了翻就放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,一个女孩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。
“宋律师早!我是新来的助理,周晚晚!”
宋青时抬起头,愣住了。
面前的女孩二十出头,长著一张圆圆的娃娃脸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看著就让人觉得亲切。但让宋青时愣住的不是她的长相,而是她的姓氏。
周。
不会这么巧吧?
“你好。”她稳了稳情绪,“坐吧。”
周晚晚在她对面坐下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:“宋律师,我特别崇拜您!我在学校的时候就看过您的案例,那个商业秘密的案子,您辩得太精彩了!”
宋青时礼貌地笑笑:“谢谢。你的简历我看过,成绩不错。”
“我会好好学的!”周晚晚拍著胸脯保证,“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,端茶倒水、跑腿买饭,我什么都能干!”
宋青时被她的热情逗笑了:“不用,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。”
周晚晚用力点头。
接下来的一周,宋青时见识了周晚晚的“热情”。
每天早上,她的桌上都会出现一杯温热的拿铁,杯子上贴著便签:“宋律师,今天的咖啡是低因的,放心喝!”
中午她出去开会回来,桌上会多一份外卖,旁边压著纸条:“这家不辣,您胃不好可以吃。”
晚上加班,周晚晚总是第一个凑过来:“宋律师我陪您!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?”
小章偷偷跟她说:“宋律师,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也太殷勤了吧?是不是有什么企图?”
宋青时没说话。
她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一月中旬,合并案进入关键阶段。
双方僵持的那三条,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。宋青时熬了三个通宵,拿出了一套全新的方案。王政看了之后很满意,让她第二天去正大当面沟通。
第二天下午,她带著周晚晚去了正大律所。
前台的姑娘把她们领进会议室,说周律师马上就来。
周晚晚坐在她旁边,东张西望,表情有点兴奋。
“你来过这里?”宋青时问。
“啊?没有没有!”周晚晚赶紧摇头,“我第一次来!”
宋青时看著她,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会议室的门推开了。
周迟走进来,身后跟著陈硕。
他看见宋青时,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旁边的周晚晚,然后——
僵住了。
周晚晚朝他挤眉弄眼,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哥,别露馅。
周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缝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他若无其事地在对面坐下,开始讨论方案。
整个会议过程中,宋青时时不时用余光观察他们兄妹俩。周晚晚全程低著头假装看资料,偶尔偷偷抬头看周迟一眼。周迟则全程无视她,专注于方案讨论。
会议结束后,宋青时站起来:“周律师,那就按这个方向继续推进。”
“好。”周迟也站起来,“有问题随时沟通。”
他说著,目光落在周晚晚身上,眼神复杂。
宋青时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走出正大大楼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周晚晚。”
“嗯?”周晚晚转头看她,笑得天真无邪。
“你是周迟的妹妹吧?”
周晚晚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电梯里,两个人沉默地站著。
周晚晚低著头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。宋青时靠在电梯壁上,看著数字一格格往下跳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问。
“上个月……”周晚晚小声说,“我听说您这边招助理,就让我哥帮我走了个后门……”
“他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周晚晚老实交代,“他本来不让,说我会给您添麻烦。但我求了他好久,他才答应的。”
宋青时没说话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打开。她走出去,周晚晚跟在后面,亦步亦趋。
走到路边,宋青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周晚晚站在她面前,眼睛里有慌张,也有恳求。
“宋律师,您别生气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说,“我知道我不该瞒著您,但我真的是想帮您。”
“帮我?”
周晚晚咬咬嘴唇,像是下定决心:“嫂子,我哥其实根本没放下您。”
宋青时愣住。
这个称呼……
周晚晚见她没反对,胆子大了起来:“真的!他电脑桌面都是您的照片!是以前你们大学时候拍的,您靠在他肩膀上睡觉那张!”
宋青时的脸微微发烫。
那张照片她知道。是他们一起去图书馆,她太累了趴桌上睡著了,他偷偷拍的。
“还有,他房间里还留著您送他的所有东西。”周晚晚继续说,“一条围巾,一个杯子,还有好多便签。他说那是您给他写的,舍不得扔。”
宋青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哥这三年过得特别不好。”周晚晚的声音低下来,“您刚离开那会儿,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,不吃不喝。后来就拚命工作,谁劝都不听。我爸说他是疯了,但我觉得他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著宋青时:“他只是想您。”
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宋青时站在路边,听周晚晚说著这些她不知道的事。
“他从来没谈过恋爱。”周晚晚说,“我爸给他介绍过好多姑娘,他一个都不见。有一次被我爸逼急了,他说‘我有喜欢的人,这辈子就她了’。我爸问他是谁,他不说。但我后来偷偷看见他电脑里的照片,才知道是您。”
宋青时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嫂子。”周晚晚拉住她的手,“我哥真的很喜欢您。他虽然表面上装得很冷,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您。您能不能……再给他一次机会?”
宋青时看著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手机震了,是周迟发来的微信:
【晚晚在你那儿?她没给你添麻烦吧?】
她看著那行字,忽然想起很多细节。
年会那天,他替她挡酒的时候,说过“你胃不好”。
之前咖啡馆见面,他点的是美式,她点的是拿铁。他记得她喜欢喝什么。
还有那天在正大谈判,休息时间她去茶水间,发现桌上放著一盒胃药,旁边的同事说是周律师让人放的。
她当时没在意,以为只是凑巧。
现在想想,哪里有什么凑巧。
他记得她不吃香菜。记得她对咖啡因过敏。记得她胃不好。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。
这三年,她以为他在恨她,在报复她。
可他记得的,全是关于她的事。
晚上,宋青时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手机亮了,是周迟的微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