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青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出租车上,她一直望著窗外发呆。京城冬夜的街道霓虹闪烁,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,一切都那么正常,只有她的心跳乱了节奏。
电梯里他说的那些话,像复读机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。
“那天我在你楼下等了一夜。”
“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。”
“宋青时,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”
她不知道。
她从来不知道。
当年她发完那条微信就把他拉黑了,然后迅速辞了实习、退了租房,像逃一样离开了他的世界。她以为这样对他最好——长痛不如短痛,反正她配不上他,不如干脆一点。
她没想过他会找她。
更没想过他会在她楼下等一夜。
到家后,她没有开灯,摸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她忽然起身,走进卧室,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纸盒。
盒子里装著一些旧物——大学时的奖学金证书、实习时的工作证、还有那部已经开不了机的旧手机。
她找出充电线,把手机插上。
几分钟后,屏幕亮了。
她解开锁,翻到微信。
聊天记录还在。
最后一条是她发的:“我们不合适,分手吧。”
往上翻,是他前一天晚上发的语音:“姐姐,今天我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,我说有,她让我带回家看看。你什么时候有空啊?”
她没有回。
再往上翻,是他分享的日常——食堂新出的菜、图书馆窗外的夕阳、模拟法庭的辩论稿。每一条后面都跟著“姐姐”两个字。
“姐姐,今天模拟法庭我赢了!”
“姐姐,你什么时候休息?我去找你。”
“姐姐,我想你了。”
她一条一条往上翻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那时候她在大四实习,他在读大三。她比他大两级,在一场校际模拟法庭上认识的。他是对方学校的一辩,逻辑清晰、言辞犀利,长著一张人畜无害的奶狗脸,却把她的队友问得哑口无言。
赛后他加了她微信,说是“切磋专业”。
后来她才明白,什么切磋专业,他就是想追她。
追得明目张胆、死皮赖脸。她加班他送外卖,她生病他送药,她心情不好他讲笑话。明明比她小两岁,却总是想照顾她。
她拒绝过很多次。姐弟恋,她没想过。更何况他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北京孩子,而她只是个小城考出来的普通女生,实习工资都不够付房租的。
可他说:“姐姐,我喜欢你,跟年龄有什么关系?”
她沦陷了。
沦陷得彻底。
那段时间是她来北京后最快乐的日子。有人等她下班,有人陪她吃饭,有人在她累的时候说“没关系,有我呢”。
直到有一天,她在他钱包里看见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,看起来有点面熟。她问是谁,他说:“我爸,周正谦。”
周正谦。
法学界泰斗,京城大学法学院终身教授,她本科时候用的教材就是他写的。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他们的差距。
后来她去过他家一次。不是他邀请的,是她自己去的。她想见见他的家人,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被接受。
他父亲很客气,客气得让她心虚。
“宋小姐是吧?听迟迟提起过你。”周正谦坐在书房的沙发上,手里捧著茶杯,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A市。”
“A市啊。”他点点头,“父母做什么的?”
“都是老师。”
“老师好,老师好。”他笑著,但笑容里有她看得懂的疏离,“迟迟还小,谈恋爱我不反对,不过他以后要走的路,宋小姐可能不太了解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以后要接我的班,要进最好的律所,要娶一个能帮到他的妻子。”周正谦看著她,“我不是说宋小姐不好,只是你们现在还年轻,以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,对吧?”
她听懂了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她哭了很久。
后来她做了决定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她配不上他,就别耽误他。
她发了那条微信,然后拉黑了他。辞职、搬家、换手机号,一气呵成。
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。
她不知道他在她楼下等了一夜。
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宋青时坐在床边,手里握著那部旧手机,看著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发呆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响。
她忽然想起来,那天她离开的时候,也下雨了。
早上六点,她拖著行李箱走出楼道,雨下得很大。她没带伞,就那么淋著雨走到地铁站。
她不知道,那时候他就在楼下。
在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里,站了一夜。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宋青时顶著一双黑眼圈到公司。
小章看见她吓了一跳:“宋律师,你没事吧?脸色好差。”
“没事,没睡好。”她把包放下,打开电脑,“方案改到哪儿了?”
“第十八版。”小章小心翼翼地看著她,“您要不要休息一下?还有三天呢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摆摆手,“开始吧。”
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。只要忙起来,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她把自己埋进文件堆里,一条一条核对条款,一页一页查阅案例。小章在旁边陪著,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,不敢多说话。
中午的时候,林非然端著外卖进来,直接放她桌上。
“吃饭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等。”林非然把筷子塞她手里,“你看看你那个脸色,跟鬼一样。昨晚没睡?”
宋青时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林非然在小章的位置上坐下,挥挥手让小章先去吃饭。等办公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,她才压低声音问:“昨天加班遇到他了?”
宋青时筷子顿了顿。
“小章说的。”林非然叹口气,“说你昨晚从正大回来之后就不对劲。到底怎么了?”
宋青时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。
“他说,当年他在我楼下等了一夜。”
林非然愣住。
“他不知道我搬家了。”宋青时的声音很轻,“他以为我只是躲著不见他,就在楼下等了一夜。”
“那天……”林非然迟疑著,“下雨了?”
宋青时点点头。
林非然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宋青时重新拿起筷子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林非然盯著她,“他要是觉得过去了,就不会跟你说这些。青时,你当年的那些苦衷,他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告诉他?”
宋青时没有回答。
下午的工作状态更差了。
她对著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昨晚电梯里他的声音,还有那部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个黑色剪影,名字只有一个字母:Z。
验证消息写著:“当年的事,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她的手停在屏幕上方,指尖微微发抖。
通过?还是不通过?
如果通过,她要怎么解释?说“我是为你好”?说“你父亲说得对,我配不上你”?这些话当年她说不出口,现在就能说出口了吗?
如果不通过……
她想起他说的“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”。
她咬咬牙,点了“拒绝”。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脏跳得飞快。
三分钟后,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他。
新的验证消息:“宋青时,你躲不了一辈子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眼眶发酸。
他说的对,她躲不了一辈子。
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手机又震了。
第三条验证消息:“我不会在微信里纠缠你。但这个案子结束之前,我需要一个答案。通过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“通过”。
对话框弹出来,他的头像还是那个黑色剪影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几个字,又删掉。
对面先发过来了。
Z:【周五晚上,老地方。】
她愣住。
老地方?
大学时候他们经常去的一家咖啡馆,在君恒和正大之间的一条小巷子里。店面不大,装修旧旧的,但他喜欢那里的拿铁,说有家的味道。
她以为他早忘了。
宋青时:【哪个老地方?】
Z:【你知道是哪。】
她咬住嘴唇。
宋青时:【周五我可能加班。】
Z:【那我等你。】
Z:【就像当年一样。】
最后那五个字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她心上。
她把手机放下,不敢再看。
窗外天色渐暗,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来。小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在旁边整理资料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宋律师?”小章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您脸色真的不太好。”小章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不今天早点回去休息?”
宋青时摇摇头:“方案还没改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,“继续。”
晚上九点,她终于把第十九版方案保存,关掉电脑。
手机静悄悄的,他没有再发消息来。
她走出写字楼,冷风迎面扑来。她裹紧大衣,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手机震了。
她拿起来看,不是微信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明天会下雨,记得带伞。”
她愣住。
这个号码她认识。
三年前她换了手机号,把旧号码所有的联系人都删了。但这个号码她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是他的。
他一直留著她的旧号码?
还是说,这三年他试图联系过她?
她站在风里,握著手机,很久没有动。
出租车停在她面前,司机按了按喇叭。她回过神,拉开车门上车。
“去哪儿?”
她报了地址,然后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在掌心发烫。
她没有回那条短信。
但她知道,明天她一定会带伞。
因为他说过的话,她一直都记得。
宋青时最终没有去周五的约。
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——方案没改完、临时有会、身体不舒服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敢。
不敢面对他,不敢解释当年,不敢看他眼睛里的那些情绪。
周五晚上她加班到凌晨,手机一直开著勿扰模式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她看见他的微信好友申请又来了,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:
【你没来。】
她咬著牙没通过。
周六、周日,他又发了两次。
【宋青时,你就这么怂?】
【下周一正式谈判,别让我当著所有人的面问你。】
她把所有申请都截了图,然后一一拒绝。
她知道自己在逃避,但她没办法。
周一上午九点,合并案第二次正式谈判。
地点在君恒的会议室。宋青时提前半小时到场,把修改了二十多版的方案又过了一遍。小章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,她反倒平静下来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九点整,正大的人到了。
周迟走在最前面,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没戴眼镜,眼神比上次更冷。他进门后扫了一眼会议室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。
陈硕跟在他身后,进来的时候朝宋青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谈判开始。
宋青时深吸一口气,打开投影,开始陈述修改后的方案。
这一次她做足了准备。被他否掉的那九个条款,她每一条都找了三个以上的案例支撑,估值模型重做了五遍,保密条款参照了业内最高标准。
她讲了四十分钟,条理清晰,论证严密。
讲完之后,她看向周迟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著一支笔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讲完了?”他问。
“讲完了。”
他点点头,坐直身体,翻开面前的资料夹。
“第一条,股权分配比例,你们按市场均值做的,对吧?”
宋青时点头。
“但远科传媒的实际盈利能力低于市场均值,这点你们考虑了吗?”
“考虑了,所以我们在后续条款里加了对赌协议。”
“对赌协议的触发条件太宽松。”他把资料夹往桌上一扔,“按你们这个标准,对面随便做做就能达标,到时候吃亏的是谁?”
宋青时皱眉:“那是对方提出的条件。”
“对方提出的你就答应?”他看著她,“宋律师,你是代表谁的利益在谈判?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们当然是代表君恒客户的利益,但谈判是双向的,不可能全部按照我们的条件来。”
“谁说不可能?”他往后一靠,“我的客户,从来只接受最优条件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