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京城,冷风飕飕地往人脖子里钻。
宋青时从出租车上下来,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快步走进君恒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,大衣下摆在风中卷起凌厉的弧度。前台的姑娘看见她,笑著打招呼:“宋律师,恭喜啊!”
她点点头,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,进了电梯。
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总结会,也是合伙人晋升名单公布的日子。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——二十八岁,妆容精致,眼神清醒,看起来像个标准的职场精英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昨晚为了准备今天的述职报告,她只睡了三个小时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。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会议室走,看见她都纷纷道喜。
“宋律师,听说这次你稳了。”
“青时,初级合伙人,今年最年轻的就是你了。”
她笑著应付,心里却不敢松懈。君恒的晋升制度向来残酷,不到最后一刻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会议室里坐了上百号人,宋青时在第二排找到位置坐下。旁边的林非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紧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装。”林非然嗤笑一声,“你每次说‘还好’的时候,手指都在抠大腿。”
宋青时下意识地停下动作,瞪她一眼。
林非然是她大学同学,也是君恒并购组的律师,两人同一年入职,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,早就处成了闺蜜。此刻林非然翘著二郎腿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:“放心,名单我已经打听到了,你稳稳地在上头。”
“你怎么打听到的?”
“秘密。”林非然眨眨眼,“晚上请客就行。”
晋升名单公布的那一刻,宋青时悬著的心终于落下。她的名字排在初级合伙人的第三位,屏幕上硕大的宋青时三个字,让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三年前她刚进君恒的时候,只是个拿著实习证的菜鸟,连复印机都不会用。那时候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五年内升合伙人,现在提前了两年。
散会后,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,交代了一个新案子。
“远科传媒的合并案,标的额八个亿。”高级合伙人王政把材料推到她面前,“对方公司聘请的是正大律所,你负责对接。这个案子很重要,别搞砸了。”
宋青时翻开材料,眉头微微皱起。
正大律所,业内顶尖的诉讼团队,这几年异军突起,抢了君恒不少客户。她听说正大最近提拔了一批年轻合伙人,个个都是狠角色。
“对方负责人是谁?”
“周迟。”王政说,“二十六岁,正大最年轻的合伙人。你小心点,这人不好对付。”
宋青时点点头,把名字记在心里。
周迟。
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下午三点,合并案第一次保密会议在君恒的会议室召开。
宋青时提前十分钟到场,把材料整理好,打开投影仪。她穿著一身黑色西装,头发挽成低马尾,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静。
对方律所的人还没到,君恒这边的几个律师在闲聊。
“听说正大那个周迟特别难缠,上次在法庭上把对面的证人问哭了。”
“不止难缠,还帅,就是那种斯文败类的帅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网上有照片,你去搜搜。”
宋青时没参与话题,低头翻著材料。她对帅不帅的不感兴趣,只关心这个人会不会影响她打赢案子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“正大律所的几位到了。”
宋青时抬起头,准备起身迎接。
然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走进门的是四个穿西装的人,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颀长,五官深邃,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,薄唇微抿,脸上带著疏离而客气的笑。
那张脸,她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周迟。
不是同名,不是巧合,就是他。
三年前那个被她甩了的小奶狗,此刻正站在她面前,穿著昂贵的定制西装,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他走到会议桌前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对方律师。
“抱歉,路上堵车,来晚了。”他说著,在对面坐下,掏出笔记本电脑,“开始吧。”
宋青时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,但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回神。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投影,开始介绍合并案的基本情况。
她的声音很稳,条理清晰,没有任何破绽。
整个会议过程,周迟一直低头看电脑,偶尔抬头问几个问题,每一个都问在关键点上。他的语气公事公办,态度专业而疏离,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开会的对手律师。
宋青时时不时用余光瞥他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周迟忽然打断她。
“第六页的条款,我认为需要修改。”
宋青时看向他:“哪个部分?”
“保密义务的范围。”他抬起眼,隔著会议桌看向她,“贵司拟的条款只约束双方不得泄露商业机密,但没有明确泄露后的赔偿标准。这个漏洞,我不可能让客户签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的方案有问题。
宋青时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显:“这是初步方案,本来就是拿出来讨论的。周律师有意见,可以提具体的修改建议。”
“建议我当然有。”他合上电脑,往椅背上一靠,“但今天时间不够了。这样吧,明天下午之前,我方会出具一份修改意见,发到你的邮箱。”
说完,他看了看手表,站起身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宋青时也站起来:“我送你们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摆摆手,带著几个人往门口走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,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宋青时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
旁边的同事凑过来:“宋律师,你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摇摇头,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。
手指微微发抖,一份文件掉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晚上八点,宋青时还在办公室加班。
她对著电脑发呆,屏幕上是最新版的合并协议,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手机响了,林非然发来微信:【下来,我在楼下咖啡厅。】
她叹口气,关掉电脑下楼。
咖啡厅里人不多,林非然占了个角落的位置,面前摆著两杯热美式。看见宋青时过来,她把其中一杯推过去:“喝吧,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。”
宋青时坐下,捧著咖啡杯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林非然瞇起眼睛,“晋升成功第一天就这个状态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。”
宋青时抬起头看她:“你知道正大那个周迟是谁吗?”
“谁?”
“周迟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,那个……小周。”
林非然愣了三秒,然后眼睛越睁越大:“你说什么?那个你在大学实习时候谈的小男朋友?比你小两岁的那个?被你甩了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卧槽。”林非然爆了句粗口,“他不是个软萌奶狗吗?怎么变成正大的合伙人了?”
宋青时苦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确实不知道。当年分手后,她删了所有联系方式,再也没打听过他的消息。她以为他会像普通人一样毕业、工作、结婚,过上与她无关的生活。
她做梦也没想到,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。
“他什么反应?”林非然问。
“没反应。”宋青时回忆著下午的场景,“就像不认识我一样。”
“那不正常吗?都分手三年了,难道还要抱著你哭?”
“你不懂。”宋青时摇摇头,“他那种平静,是装出来的。”
她太了解他了。当年他每一次生气都不会发火,只是安静地看著她,等她自己发现问题。那种隐忍的表情,和今天一模一样。
林非然看著她,试探地问:“你……还喜欢他?”
“不喜欢。”宋青时回答得很快,“只是没想到会再见面。”
是真的不喜欢吗?她自己也说不清。这三年她忙著工作,忙著晋升,忙著让自己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,根本没时间想感情的事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会想起那个眼睛亮亮的男孩,笑著叫她姐姐。
林非然还想说什么,宋青时的手机响了。
是领导王政打来的:“青时,你还在公司?”
“在楼下咖啡厅。”
“上来一趟,对方律师过来送材料,你接待一下。”
宋青时心里咯噔一下:“现在?”
“对,人家特意跑一趟,你态度好点。”
电话挂了,林非然看著她变了的脸色:“怎么了?”
“周迟来了。”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镜面里映出她的脸,妆容依然精致,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。她对著镜子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要冷静。
他是来送材料的,谈完就没事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灯火通明。
她走到会议室门口,推开门。
周迟站在窗边,背对著她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他脱了西装外套,只穿著一件白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
听见开门声,他转过身。
没有表情,没有问候,只是把文件递给她:“修改意见,提前送过来。”
宋青时接过,翻了几页。他的修改很专业,每一条都写得清晰明确,确实比她的版本严谨得多。
“谢谢。”她合上文件,“辛苦周律师跑一趟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正好路过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
宋青时站在门口,他站在窗边,隔著五六米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动。
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她应该说“那我送你出去”,或者“还有别的事吗”,然后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。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先动了。
他走向她,一步一步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了门框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。
还是当年的味道。
“宋律师。”他低头看她,声音很轻,“三年不见,你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狠狠割在她心上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金丝边眼镜后面,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没有温度,只有她看不懂的暗流涌动。
“周律师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我们之前认识吗?”
他愣了一秒,然后轻轻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短暂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退后一步,“是我认错人了。”
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,背影渐渐消失在电梯口。
宋青时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。
她骗了他。她明明认识他,却假装不认识。
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面对那个被她抛弃的男孩,面对那段她刻意遗忘的过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非然的微信:【怎么样?】
她低头打字:【他走了。】
【就这?没说什么?】
宋青时想了想,把刚才的对话删掉,只回了一句:【没说什么。】
电梯里,周迟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,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陈硕发来的语音。
他点开,陈硕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里回荡:“兄弟,听说你今天去君恒了?见到她了吗?怎么样?她什么反应?有没有认出你?”
他没有回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电梯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他走进夜色里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当年在宿舍里发誓,说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让她后悔。可今天真的见到了,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。
她站在那里,穿著黑色西装,头发挽起来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他恨她吗?
恨的。
当年她一句“不合适”就把他拉黑,他跑去她租的房子楼下等了一夜,等到天亮也没等到她出现。后来他才从父亲那里知道,她来过家里,见过他的家人。
他以为她是嫌他小,嫌他不够好,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。
所以他拚命工作,拚命往上爬,想让她看看,当年被抛弃的那个男孩,现在有多优秀。
可今天见到她,他发现那些恨意都变得模糊了。
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。
当年,到底是为什么。
三天后,合并案第一次正式谈判。
地点在正大律所的会议室。宋青时带著团队提前二十分钟到场,在前台等候的时候,她注意到正大的装修风格和君恒完全不同——冷色调、极简风,墙上挂著抽象画,处处透著"我们很贵"的气场。
接待她们的是个年轻男人,长得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,自我介绍叫陈硕。
"几位稍等,周律师还在开会。"他把她们引进会议室,倒了咖啡,"马上就来。"
宋青时道了谢,在会议桌一侧坐下。助理小章凑过来小声说:"宋律师,我听说这个陈硕是周迟的大学同学,两人一起进的正大,关系特别铁。"
宋青时没接话,只是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