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需要知道这些。
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时,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。
进来的不是周迟,是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和几个工作人员。宋青时起身打招呼,互相交换名片,寒暄了几句。
然后周迟进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,头发往后梳,露出额头,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凌厉几分。他身后跟著两个助理,手里抱著厚厚的资料夹。
"抱歉,久等了。"他说,目光扫过会议桌,在宋青时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他在对面坐下,正好和她面对面。
"开始吧。"
谈判一开始,宋青时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松。
周迟像换了个人。三天前的保密会议上,他虽然专业,但至少保持著基本的礼貌。今天他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,每一个问题都直戳要害,每一句反驳都不留余地。
她提出股权分配方案,他直接甩出三页纸的数据分析,证明她的估值模型有问题。
她强调保密条款的必要性,他冷笑一声:"宋律师,你管这个叫保密条款?这种程度的约束力,我实习期的助理都不好意思拿出来。"
她试图解释,他直接打断:"解释不用听了,直接说你们打算怎么改。"
对面的法务总监坐在一旁,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点头,看向周迟的眼神满是欣赏。
宋青时的团队渐渐安静下来,没有人敢接话。小章在旁边不停地翻资料,试图找到反驳的依据,但每一次都被周迟提前堵死。
两个小时的谈判下来,宋青时提出的十二个条款,被周迟否了九个。
剩下三个,还是他"勉强能接受"的。
"今天就到这里。"周迟合上电脑,站起身,"下周三之前,请贵司提供修改后的完整方案。如果还是这个水准,这个案子没有继续谈的必要。"
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倒是客气了几句,说辛苦各位,然后也离开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君恒的人。
小章小心翼翼地看著宋青时:"宋律师,咱们……"
"收东西,回去。"宋青时的声音很平静。
她面无表情地把资料装进公文包,动作一丝不苟。只是握著资料夹的手指关节泛白,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。
回到君恒,她还没来得及坐下,就被王政叫进了办公室。
"谈得怎么样?"
宋青时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。王政的眉头越皱越紧,等她说完,他叹了口气。
"青时,这个案子我很看重,你知道为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正大这几年抢了我们多少客户,你不是不清楚。"王政看著她,"这次远科的案子,如果我们输给周迟,以后在业内的地位会更难看。你明白吗?"
"我明白。"
"明白就好好准备。"王政挥挥手,"下周三的方案,不能再出问题了。"
宋青时点头,转身出去。
走廊里,林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那里,看见她就凑上来:"听说你被周迟虐了?"
"你消息倒是灵通。"
"全律所都传遍了。"林非然挽著她往工位走,"说正大那个周迟跟疯狗一样,把你咬得体无完肤。"
宋青时没说话。
"哎,"林非然压低声音,"他是不是故意的?公报私仇?"
"不知道。"宋青时坐下来,打开电脑,"但他的专业能力确实强,我今天准备的那些条款,他每一条都能说出问题在哪里。不是随便找茬,是真的有道理。"
林非然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宋青时知道她想说什么,但她不想听。
"行了,我要改方案了。"她摆摆手,"你去忙你的。"
晚上十点,君恒的办公区还亮著几盏灯。
宋青时对著电脑屏幕,把第十二版修改方案保存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小章已经下班了,整个楼层就剩她一个人。
她看了看时间,决定去茶水间泡杯咖啡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高跟鞋声在回荡。经过电梯口的时候,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显示屏——电梯正在上行,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。
她没在意,继续往茶水间走。
茶水间的灯亮著。
她推门进去,然后僵在门口。
周迟站在咖啡机前,手里拿著一次性的纸杯,听见门响,转过头来看她。
两个人隔著两三米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该死。
宋青时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,但她忍住了。这是公共区域,她凭什么走?
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去,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马克杯,走到饮水机前接热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她握紧杯子,告诉自己冷静。
他在她身后停下来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。
"宋律师。"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"这么晚还加班?"
她转过身,他就在眼前,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,她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。
"彼此彼此。"她说。
他低头看著她,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著她,看得她心里发毛。
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想绕开他出去。
他没拦她,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,忽然开口:"今天的谈判,我没针对你。"
她停下脚步。
"是吗?"她侧过脸,"那我还得谢谢周律师手下留情?"
"你不用讽刺我。"他说,"你的方案确实有问题,我只是实话实说。"
她转过身,看著他:"我知道我的方案有问题。但周律师,谈判是互相妥协的过程,不是你把对方逼到墙角就算赢。"
"妥协?"他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"宋律师,我接案子只有一个原则——为客户争取最大利益。妥不妥协,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。"
她看著他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三年前的那个男孩,会在模拟法庭输了之后红著眼眶说"姐姐我下次一定赢",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偷偷给她点外卖,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像只小狗一样蹭过来撒娇。
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冷静、专业、寸步不让,像一台精密的谈判机器。
"那我祝周律师,永远不用妥协。"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一只手伸进来,挡住了感应器。
门重新打开,周迟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。
"你干什么?"
"下班。"他面不改色,"电梯是你家的?"
她闭上嘴,往旁边站了站,尽可能拉开距离。
电梯开始下行。数字从20跳到19,再跳到18。
安静极了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不知道是因为他在旁边,还是因为刚才那番对话。
17、16、15——
忽然,头顶的灯闪了两下,然后灭了。
电梯猛地一震,停住了。
一片漆黑。
宋青时下意识地扶住扶手,心脏骤然收紧。她从小就怕黑,更怕这种密闭空间。
应急灯没亮,手机在包里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"怎么回事……"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但尾音还是有点颤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忽然想起来,旁边还站著一个人。
"周迟?"
"嗯。"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离她不远。
她松了口气,但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。电梯故障,和一个恨她的男人关在一起,这算什么运气?
"你手机呢?打给物业。"她说。
"没信号。"
她不信,从包里掏出手机——果然,一格信号都没有。
该死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宋青时努力让自己冷静。电梯故障而已,很快就会有人来修。君恒这栋楼的物业二十四小时值班,肯定已经发现了。
但黑暗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她的理智。她感觉手心在出汗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那种熟悉的恐惧感从心底涌上来。
小时候被锁在储藏室里的记忆开始浮现,那个黑暗的下午,她哭到嗓子哑了都没人来开门,后来是妈妈下班回来才把她放出来。从那以后,她就怕极了这种封闭的黑暗空间。
她蹲下来,抱住膝盖,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。
"宋青时。"
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,吓了她一跳。
她抬起头,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面前。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。
"你怎么了?"他问。
"没事。"她咬著牙。
"你呼吸不对。"他说,"怕黑?"
她没说话。
沉默了几秒,他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热,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让她愣了一下。
"干什么?"她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很紧。
"别动。"他说,"这样好点吗?"
她没说话。
确实好点了。那种被黑暗包围的恐惧感,因为他的触碰而减轻了一点点。
但她不想承认。
"你放开。"她说。
他没放。
黑暗里,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然后,他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:
"害怕吗?就像当年你突然消失那天,我也很害怕。"
她浑身一僵。
他继续说著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:"那天我在你楼下等了一夜。给你打电话,关机。发微信,不回。第二天去你公司找你,人事说你辞职了。去你租房的地方,房东说你退租了。"
他的手收紧了一点,握得她手腕发疼。
"宋青时,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前一天还好好的人,第二天就凭空消失了。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"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。
"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。"他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"后来我才知道,你来过我家,见过我爸。"
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黑暗里,他看不见,但她自己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。
"周迟……"
"你不用解释。"他打断她,"我现在不想听。"
他放开她的手腕,站起身。
她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,然后是靠在电梯壁上的轻响。
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头顶的灯闪了几下,重新亮起来。电梯微微震动,开始继续下行。
宋青时慌忙擦掉眼泪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他靠在电梯壁上,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她的眼眶红著,睫毛上还挂著没擦干净的水光。她别过脸,不让他看见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打开。
她大步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"宋青时。"
他在身后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。
"方案。"他说,"下周三,我希望看到你的真实水平。"
她愣住。
"今天的谈判,你根本没发挥出来。"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我认识的宋青时,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垮。"
她转过身,看著他。
他站在电梯口,灯光在他身后,看不清表情。
"我不知道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,"他说,"但我知道,当年那个在模拟法庭上一个人辩倒对方三个人的宋青时,不会连一个股权分配方案都搞不定。"
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说完,转身走回电梯。
门关上,数字开始往上跳。
宋青时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