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“许砚,”他说,“你这是在逼我毁约。”
许砚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往前一步,离她更近了。
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,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我等了八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
“但这三个月里,你还是要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想清楚你要的,是那二十七封信里的人,还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晚安,许砚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心跳声大得吓人。
她低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刚才抱他的时候,那只手一直在发抖。
现在还在抖。
手机震了。
陈则鸣的消息:
【明天早上八点,我来接你。】
【那三百万的事,别告诉任何人。】
【还有——】
【你刚才那句“如果我也想当真”,我录音了。】
许砚盯著那条消息,愣住了。
录音?
什么时候?
她往上翻聊天记录,没找到语音消息。
然后她反应过来——
他在开玩笑。
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,看著最后那句“我录音了”,忽然笑了。
她回了一条:
【骗子。】
几乎是立刻,他的回复来了:
【嗯,我是。】
【骗了你八年,再骗一辈子也不嫌多。】
许砚看著那行字,脸慢慢红了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她站在窗边,看著远方影视城零星的灯光,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。
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。
心跳透过掌心传来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快得不像话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,想起他说的“我等了八年”,想起他说“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”。
三个月。
她忽然觉得三个月太长了。
杀青宴定在剧组解散的前一天晚上。
地点选在影视城附近最大的餐厅,包下了整个二楼大厅。谭经年说这是规矩,每一部戏杀青都要好好喝一场,不然不吉利。
许砚到的时候,大厅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。
十几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,工作人员、演员、灯光师、场务,所有人都换下了工装,穿著便服,脸上带著终于解脱的笑容。有人已经喝上了,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许老师!这边这边!”
谭经年在主桌招手,许砚走过去,发现陈则鸣已经在了。
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衬衫,袖子卷到手腕,正低头和旁边的摄影指导说话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许砚在他旁边坐下,隔著半个椅子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。
刚刚好。
谭经年开始说话,感谢这个感谢那个,举杯敬全场。许砚跟著举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——红酒,她不怎么喝,但这种场合总得意思一下。
陈则鸣在她旁边,一杯接一杯。
他酒量好像很好,喝了三四杯脸色都没变,说话依然清醒。倒是对面的宋楚宜,几杯下肚后脸颊泛红,眼神开始有点飘。
“陈制片!”有人站起来,“我敬您!这部戏多亏您!”
陈则鸣举杯,一饮而尽。
“陈制片!还有我!”
又一杯。
许砚看著他,低声说:“少喝点。”
陈则鸣转头看她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:“担心我?”
许砚没理他。
但他接下来确实喝得慢了一些。
酒过三巡,有人开始起哄玩游戏。
最简单的击鼓传花——手机音乐响著,一个抱枕在人群里传来传去,音乐停的时候抱枕在谁手里,谁就要接受惩罚。
惩罚五花八门:唱歌、跳舞、说真心话、打电话给通讯录第一个人说我爱你。
笑声一阵接一阵。
许砚松了口气,她坐在角落里,抱枕传到她这儿的几率应该不大。
手机音乐再次响起,抱枕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——
她旁边的人接过去,传给下一个——
音乐停了。
抱枕落在陈则鸣手里。
全场欢呼。
“陈制片!陈制片!陈制片!”
谭经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:“来来来,陈制片选一个惩罚!”
陈则鸣看了看周围:“唱歌吧。”
“不行不行!”有人喊,“太便宜他了!”
“对!要来个狠的!”
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,然后齐刷刷看向许砚。
许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让陈制片和许老师接吻!”
全场炸了。
欢呼声、口哨声、起哄声混成一片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像,谭经年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。
许砚的脸瞬间烫了起来。
她下意识看向陈则鸣。
他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俯身,凑近她耳边。
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,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
“别怕,我有办法。”
许砚心跳漏了一拍。
陈则鸣直起身,面对那些起哄的人。
“我女朋友脸皮薄。”他拿起酒杯,“这杯我替她喝。”
“一杯不够!”有人喊。
“对,至少三杯!”
陈则鸣看著那三杯白酒,没犹豫。
端起第一杯,一饮而尽。
第二杯,一饮而尽。
第三杯,一饮而尽。
三杯喝完,他把杯子倒过来,一滴不剩。
“行了吗?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。
“陈制片牛!”
“真男人!”
“放过你们了放过你们了!”
许砚坐在那儿,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脸颊,心跳声大得吓人。
三杯白酒。
他喝了三杯白酒。
陈则鸣坐回来,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,闭上眼。
许砚低声问:“没事吧?”
他睁开眼,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了醉意,雾蒙蒙的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许砚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对面的宋楚宜看著他们,眼神复杂。
宴会继续。
又过了一个小时,终于散场。
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勾肩搭背,有人大声说笑,有人抱著哭——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舍不得。
许砚扶著陈则鸣往外走。
他没拒绝,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上,脚步有些虚浮。
“你住哪个房间?”她问。
“8023。”
许砚愣了一下。
那是她房间隔壁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,现在忽然不太确定了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陈则鸣靠在电梯壁上,闭著眼睛,眉头微微皱著。
许砚看著他的侧脸,看著他被酒精染红的耳根,看著他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电梯里的灯光很暖。
她的心跳很快。
八楼到了。
她扶著他走出电梯,穿过长长的走廊。
8023的门在走廊尽头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则鸣忽然停下。
他从她肩上直起身,转头看著她。
走廊里的灯很暗,只有几盏壁灯散发著昏黄的光。他的脸半明半昧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许砚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他开口:
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?”
许砚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看著他,看著他那双醉意朦胧却无比认真的眼睛,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著他紧抿的嘴唇。
走廊里安静极了。
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,隐隐约约,听不清。
她的心跳声太大了,大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。
“陈则鸣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话还没说完——
手机铃声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寂静。
陈则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他没接。
铃声继续响。
许砚看著他:“你先接。”
陈则鸣皱了皱眉,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著哭腔,断断续续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——
“则鸣哥……你能来一下吗……我出事了……”
是宋楚宜。
陈则鸣握著手机,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在哪?”
“房间……8012……则鸣哥,我好难受……”
陈则鸣挂了电话。
他看著许砚。
许砚看著他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暗,暗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
“她说她出事了。”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去看看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陈则鸣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的醉意好像消退了一些,又好像更深了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转身,脚步有些踉跄,但走得很坚定。
走廊很长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8012的门开了又关。
他消失在门后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走廊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壁灯发出的嗡嗡声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久到双腿发酸,久到墙上的影子动了又停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。
刚才,他站在她面前,问她——
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?”
她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拿出来看。
是陈则鸣的号码。
可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
“许砚吗?宋老师出事了,陈制片今晚可能回不来。你自己先睡吧。”
是宋楚宜的助理。
许砚握著手机,没说话。
对面挂了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盏壁灯。
灯光昏黄。
她的影子很长。
8012的门紧紧关著。
她转身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8022。
就在隔壁。
她刷开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黑。
她没开灯,摸黑走到床边,坐下。
窗外有灯光照进来,是影视城夜拍的灯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,一道一道的。
她坐在黑暗里,看著那些光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——
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?”
还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他说,等她回来。
可他的手机在别人手里。
许砚闭上眼,往后倒在床上。
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睁著眼睛,看著那片虚无。
手机亮了。
不是电话。
是一条推送。
微博热搜——
“宋楚宜深夜就医,陈姓制片人全程陪同”
许砚点开。
照片很模糊,像是偷拍的。医院走廊里,陈则鸣扶著宋楚宜,宋楚宜靠在他肩上,脸色苍白。
配文:据悉,宋楚宜在杀青宴后身体不适,被紧急送医。陈姓制片人全程陪同,疑似关系亲密……
后面还有很多字。
许砚没看下去。
她把手机放下,看著天花板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还是那么快。
可她不确定是因为什么了。
她又拿起手机,看著那条消息。
陈则鸣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:
【等我回来。】
她没回。
现在也没回。
她点开对话框,打了一个字:
【好。】
删掉。
又打了一句:
【你还回来吗?】
删掉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发。
把手机放到床头,闭上眼。
黑暗里,她想起那二十七封信。
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,一笔一划写下那些不会寄出去的文字。
想起毕业那天,她把那个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想起他说,他留了八年。
想起他说,你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想起他说,我等了八年,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。
三个月。
现在才一个多月。
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。
她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湿的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。
手机又亮了。
她拿起来看。
不是陈则鸣。
是老周:
【砚儿,看热搜了吗?】
【那小子什么情况?】
【你没事吧?】
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:
【没事。】
【合约情侣而已。】
【杀青即分手。】
发完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个身,闭上眼。
黑暗里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隔壁房间一直没有声音传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终于睡著了。
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她想睁开眼看,却怎么都睁不开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落在床头。
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。
她一条一条看。
有老周的,有谭经年的,有工作人员的。
唯独没有他的。
她点开微博。
热搜第一已经换了,不是昨晚那条。
但她还是看到了新的——
“陈则鸣许砚合约情侣”
“知情人爆料:两人只是合作关系,三个月期限已到”
“宋楚宜陈则鸣医院同行”
许砚看著那些标题,手指微微发抖。
然后她看见一条消息。
是陈则鸣发的,时间是凌晨五点:
【许砚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】
只有这一句。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
【合约提前终止吧。】
【祝你和她,新戏顺利。】
发送。
拉黑。
许砚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整个房间。
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上午十点十七分。
三十多条未读消息。
她一条一条看。
老周:【砚儿,看热搜了吗?那小子什么情况?你没事吧?】
谭经年:【许老师,今天休息,不用来片场。】
工作人员A:【许老师,那个热搜……您别往心里去。】
工作人员B:【听说了吗?宋楚宜昨晚割腕了,陈制片陪了一夜。】
许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割腕。
她盯著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往下滑。
陈则鸣的消息在最下面,凌晨五点发的:
【许砚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】
只有这一句。
没有解释,没有说明,没有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许砚看著那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想回点什么,可说什么呢?
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?问他和宋楚宜到底什么关系?问他那句“不想只是演戏”是不是酒后胡话?
她打了一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一句,还是删掉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发。
放下手机,起床,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,大概是昨晚哭过的痕迹。她用水拍了拍脸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