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组转场影视城的第三天,宋楚宜的粉丝后援会来了。
许砚正在片场角落里和服装组确认下一场戏的造型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。她抬头,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,为首的几个女孩穿著统一的应援服,手里举著灯牌,上面写著“宋楚宜全球后援会”。
“楚宜姐!”“楚宜姐我们来啦!”
宋楚宜从化妆间走出来,笑容灿烂地和粉丝们打招呼。谭经年在旁边看著,笑瞇瞇地对许砚说:“这阵仗,咱们剧组热闹了。”
许砚笑了笑,继续低头看服装。
粉丝们开始布置应援场地,有人拉横幅,有人摆礼物,有人举著手机录视频。一个看似是后援会会长的女孩拿著话筒,声音响亮:“楚宜姐,我们代表全体粉丝来看您!祝您新剧拍摄顺利!”
宋楚宜接过话筒:“谢谢大家,辛苦啦!”
“楚宜姐!”那个会长又说,“我们还想跟您说一句话——”
宋楚宜笑著:“说吧。”
会长深吸一口气,对著话筒大声说:“姐姐独美!拒绝剧中CP捆绑真人!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许砚抬起头。
宋楚宜的笑容僵在脸上,随即恢复自然:“这个……大家别乱说,剧组有剧组的安排。”
“我们不是针对剧!”会长继续说,“我们是针对那些想蹭您热度的人!姐姐这么优秀,不需要靠捆绑CP炒作!”
粉丝们一阵欢呼。
许砚站在角落里,感觉有几道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服装。
可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——
“听说这部戏的编剧就是制片人的女朋友?”
“对对对,就是那个许砚,之前论坛上和陈制片互撕那个。”
“这不是炒作是什么?先是互撕,然后在一起,现在又一起做项目,套路太明显了。”
“关键是咱们楚宜姐成了背景板。”
“走走走,咱们去看看那个编剧长什么样。”
许砚抬头,发现几个粉丝已经朝她走过来。
为首的是那个会长,手里还握著话筒。她走到许砚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请问是许砚老师吗?”
许砚放下手里的衣服:“是我。”
会长笑了笑,那笑容不太友善:“许老师,我们刚才说的话您听到了吧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看?”
许砚看著她,语气平静:“我没看法。”
“没看法?”会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粉丝,“您是陈制片的女朋友,又是这部戏的编剧,现在我们姐姐是女主角,您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几个粉丝开始起哄:“对啊,说说呗!”“是不是来盯梢的?”“怕我们姐姐太漂亮是吧?”
许砚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不远处,谭经年往这边看了一眼,正要走过来——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陈则鸣大步走过来,脸色沉得吓人。他身后跟著两个工作人员,见这阵势都停下脚步。
会长看见他,气势顿时弱了几分:“陈、陈制片……”
陈则鸣走到许砚身边,正要开口——
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他低头,看见许砚抬头看著他,眼神很平静。
然后她松开手,往前走了半步,面对那群粉丝。
“你们刚才问我是不是来盯梢的?”她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,“对啊,我就是来盯梢的。”
粉丝们愣住了。
“毕竟你们姐姐这么漂亮,”许砚继续说,目光扫过那群人,“我可不得看紧点?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那个会长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许砚看著她,笑容不变:“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会长呐呐地说:“没、没了……”
“那好。”许砚点点头,“应援可以继续,但别影响拍摄。你们姐姐还得拍戏呢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经过陈则鸣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他正看著她。
那眼神她没见过——不是平时的冷静,不是偶尔的温和,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认真,又不只是认真。
“站著干什么?”她说,“不是要开会吗?”
她走了。
陈则鸣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。
那群粉丝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那个会长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旁边的人,低声说:“快走快走。”
接下来的探班,粉丝们老实多了。
横幅照拉,礼物照送,但再没人提什么“捆绑CP”的事。偶尔有目光扫向许砚,也是躲躲闪闪的,像是在看什么惹不起的人物。
宋楚宜全程保持微笑,只是在和粉丝互动的时候,视线不时往许砚这边飘,眼神复杂。
许砚没理会。
她坐在角落里,继续和服装组确认细节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傍晚的时候,粉丝们终于走了。
片场恢复平静,最后一场戏拍完,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。许砚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“许老师。”
她回头,是谭经年。
谭经年笑瞇瞇地走过来,竖了个大拇指:“刚才那几句话,漂亮。”
许砚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”
“太有了。”谭经年压低声音,“你是没看见陈则鸣那个表情,我跟他合作五年了,头一回见他那个样子。”
“什么样子?”
谭经年没回答,只是笑著拍拍她的肩:“走了,明天见。”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谭经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那个样子?
什么样子?
回酒店的路上,许砚和陈则鸣并肩走在最后。
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,有人讨论今天的拍摄,有人说说笑笑。他们两个落在后面,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。
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
走了一阵,陈则鸣开口:“刚才为什么帮我解围?”
许砚没看他:“不是帮你。”
“那是帮谁?”
“帮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谁让我是你‘女朋友’呢?”
陈则鸣没说话。
许砚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则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差点以为是真的。”
许砚脚步顿了顿。
“什么是真的?”
“盯梢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你说‘我可不得看紧点’的时候,语气太自然了。”
许砚迎上他的目光:“陈制片,你是觉得我演技好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觉得你入戏了。”
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许砚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:“你想多了。三个月而已,杀青即分手,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则鸣跟上她,“我说的。”
又走了一阵。
夕阳越来越低,天边被染成橙红色。远处的影视城渐渐安静下来,偶尔有几声鸟叫。
“陈则鸣。”
“嗯?”
许砚看著前方,没回头:“那二十七封信,你真的都记得?”
“都记得。”
“每一封?”
“每一封。”
她停下来。
陈则鸣也停了。
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。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映著晚霞,比任何时候都深。
“第八封。”许砚说,“我写了什么?”
陈则鸣看著她,沉默了一秒。
“‘今天下雨了,你没带伞,我看见你淋雨跑过操场。我想把我的伞给你,又不敢。’”
许砚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第十七封。”她又说。
“‘你上台演讲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著你。我也想看著你,又怕被你发现。’”
“第二十三封。”
“‘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编剧,我要写那些不被看见的人。但如果可以,我想被你看见。’”
最后一句话落进暮色里。
两个人站在夕阳中,谁都没说话。
许砚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“我写这些的时候,”她说,“没想过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陈则鸣说,“我看这些的时候,也没想过。”
“想过什么?”
“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,告诉你我都记得。”
许砚抬头看他。
暮色里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像是装著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“再不走,晚饭没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许砚。”
“嗯?”
他没回头,声音从前方传来:“你说梦话不算数,那我现在清醒著说一句——”
“那二十七封信,我留了八年,不是因为无聊,是因为舍不得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风吹过来,带起她的发丝。
她站在那里,心跳声大得吓人。
舍不得。
他说舍不得。
手机震了。
陈则鸣的消息:
【快来,食堂的红烧肉快没了。】
许砚看著那条消息,看著“红烧肉”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她回:
【你请客?】
【嗯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因为你刚才说“盯梢”的时候,我看见你笑了。】
【然后呢?】
【然后我觉得,那笑容挺好看的。】
许砚盯著那行字,脸慢慢红了。
夕阳终于沉下地平线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受著心跳透过掌心传来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很快。
快到藏不住。
远处,有人喊她:“许老师!走不走啊?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大步往前走。
走过长长的街道,走过渐浓的暮色,走过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。
食堂里,陈则鸣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摆著两份红烧肉。
看见她进来,他抬头。
那眼神里,有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。
许砚没想到母亲会来。
那天早上她和陈则鸣一起去片场——这几天都是这样,他顺路接她,她顺路搭车,谁也没说破这“顺路”到底是谁先提出来的。
车刚停稳,她推开车门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片场门口。
藏青色外套,花白头发,背挺得笔直。
许砚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则鸣在驾驶座上问。
她没回答,推门下车。
那个身影转过来,看见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妈。”许砚走过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许母没回答,目光越过她,落在刚下车的陈则鸣身上。
陈则鸣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——早上出门前许砚随口说了句“你头发翘起来了”,他对著后视镜捋了半天。
“这是谁?”许母问。
许砚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陈则鸣已经走到她身边。
“阿姨好。”他微微欠身,“我是陈则鸣,许砚的——”
“男朋友。”许砚抢先说。
许母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停在陈则鸣脸上:“男朋友?”
“对。”
“谈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陈则鸣回答。
许母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许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太熟悉母亲这个表情了——越平静,越危险。
“妈,你先进去坐,我让人给你倒杯水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许母看著陈则鸣,“陈先生是做什么的?”
“制片人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结过婚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离过婚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孩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许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速不快,却让人喘不过气。陈则鸣一一回答,语气平静,态度恭敬。
问到第十几个问题的时候,许砚终于忍不住了:“妈,你干什么?”
许母看她一眼:“我问几句不行?”
“你这是审犯人。”
“我审他,是因为你。”许母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,“你忘了上次那个男人是怎么骗你的?”
片场门口来往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。
许砚的脸色白了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。一个自称是导演的骗子,花言巧语哄她帮写剧本,说是要一起创业,结果剧本写完人就不见了,后来才知道那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。
她没告诉过母亲细节,可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,从那以后对她的感情生活格外敏感。
“妈,”许砚压低声音,“咱们进去说——”
“进去说什么?”许母甩开她的手,“就在这儿说。我倒要听听,这位陈先生有什么说法。”
场面彻底僵住了。
许砚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,有人假装路过却放慢脚步。她看见宋楚宜的助理在门口探头探脑,然后缩回去,大概是在汇报什么。
她想开口解释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说什么?
说这是合约情侣?说他们三个月后就分手?
母亲要是知道真相,只会更难过。
“阿姨。”
一个声音打破沉默。
陈则鸣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许砚身边,离她很近,近到手臂几乎贴在一起。
他看著许母,表情郑重得像是站在什么重要的场合。
“阿姨,我喜欢许砚。”
许砚猛地转头看他。
陈则鸣没看她,继续说:“是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喜欢。”
许母愣住了。
“如果您不信,”陈则鸣说著,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“我可以现在就把房产证和银行流水给您看。房产证在手机里存著照片,银行流水可以现在登录网银——”
“你……”许母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我名下有三套房,一套在北京,两套在上海。没有贷款。”陈则鸣划著手机,“银行存款目前是这个数,去年收入是这个数,纳税证明也有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许母终于回过神,打断他,“我不是来查户口的。”
陈则鸣把手机收起来,态度依然恭敬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想让您放心。”
许母看著他,眼神复杂。
又看了许砚一眼。
许砚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不知道陈则鸣为什么要说这些。
合同里没有这条。
三个月的合约情侣,不需要见家长,不需要说“结婚为前提”,更不需要掏什么房产证和银行流水。
可他说了。
每一句都说了。
“阿姨,”陈则鸣又开口,“您赶了这么远的路,一定累了。我让人安排个地方您休息一下,中午一起吃饭,有什么话慢慢聊。”
许母沉默了一会,终于点点头。
陈则鸣转身叫来一个工作人员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工作人员点点头,带著许母往里走。
经过许砚身边时,许母停下脚步。
她看著女儿,眼神里有一种许砚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中午吃饭,你一起来。”她说。
然后跟著工作人员走了。
片场门口终于安静下来。
许砚站在原地,感觉心跳还没恢复正常。
陈则鸣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。
许砚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陈则鸣。”
他停下。
“为什么要说那些?”
陈则鸣没回头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你值得被认真对待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许砚站在那儿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风吹过来,确实有点凉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微微发抖。
因为你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,像是有回声,一遍又一遍。
她想起母亲被骗婚的那些年,想起那个男人离开时母亲的眼神,想起母亲后来对所有男人都充满怀疑的样子。
她以为自己也一样。
以为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,不会期待任何感情,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而心跳加速。
可她现在心跳得厉害。
快到藏不住。
中午吃饭订在影视城附近的一家餐厅。
陈则鸣做东,点了满满一桌菜,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丈母娘的新女婿。许母坐在主位,表情依然严肃,但眼神里那种审视已经少了许多。
吃饭的时候,许母没再问那些查户口似的问题。她问陈则鸣的工作,问他的家庭,问他对未来的规划。
陈则鸣一一回答,实话实说——父母是导演和编剧,已经离婚,他跟母亲生活;事业上还想再做几部好作品;未来的规划里,有许砚。
最后一句说出口的时候,许砚差点呛到。
许母看了女儿一眼,又看了陈则鸣一眼,没说话。
饭吃到一半,许母忽然放下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