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先生。”
“阿姨您说。”
许母看著他,目光认真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被男人骗过。骗得很惨。”
许砚低下头。
“所以我看不得我女儿再受这种罪。”许母继续说,“她从小跟著我在后台长大,见过太多虚情假意,对谁都不太敢相信。这些年,我一直担心她找不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。”
陈则鸣没说话,安静地听著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”许母说,“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但你愿意说,愿意拿出那些东西来让我看,这份心意,我领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许砚也跟著站起来:“妈,你这就走?”
“还有一场戏要看。”许母拿过包,看著女儿,“我就来看看你,看到你有人照顾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看向陈则鸣:“陈先生,我女儿从小没享过什么福。你要是对她好,我记你一辈子。你要是骗她——”
“阿姨。”陈则鸣站起来,打断她,“我不会。”
许母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我信你一回。”
她走了。
许砚送她到门口,许母临上车前,拉著她的手,低声说:“这个人,跟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不一样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许母放开她,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许砚站在餐厅门口,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则鸣走出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两个人并肩站著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许砚开口:“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?”
“哪些?”
“‘未来的规划里有我’那句。”
陈则鸣没回答。
许砚转头看他:“陈则鸣,我们是合约情侣。三个月,杀青即分手。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陈则鸣看著前方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?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久到许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因为那二十七封信。”
许砚心头一紧。
“你看我的那些年,”陈则鸣转头看她,“我没看见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现在我看见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许砚,我不想只是合约。”
许砚看著他,心跳声大得吓人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陈则鸣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很暖,带著一点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许砚低头看著那只手,又抬头看著那张脸。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可那只手一直握著,没有松开。
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,天边被染成橙红色。
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收工的声音,有人喊“收灯收灯”,有人在笑。
他们站在那儿,谁都没动。
手,一直握著。
投资方来的那天,许砚就有不好的预感。
早上八点,谭经年给她打电话,语气难得严肃:“许老师,今天资方的人来视察,你过来一趟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谭经年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他们可能会提一些意见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许砚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
秋天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她的脚尖上。她想起之前陈则鸣说过的话——投资方迷信,觉得编剧只有谈恋爱才能写好爱情戏。
现在他们来视察了。
她换好衣服下楼,陈则鸣的车已经等在门口。
上车的时候,他正在打电话,语气很平静:“对,我知道。见面再说。”挂了电话,转头看她,“吃早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谎话。”他递过来一个纸袋,“路上买的,趁热吃。”
许砚低头看,是附近那家早餐店的豆浆和饭团。
她没说话,接过来。
车子启动,两人都没说话。
许砚咬了一口饭团,忽然问:“很难应付吗?”
陈则鸣看著前方:“还行。”
“别瞒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他们想要改剧本。”
许砚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改成什么?”
“甜宠。”陈则鸣说,“增加男女主的感情戏,每集至少两场亲密互动,结局要结婚生子。”
许砚把饭团放下,忽然没了胃口。
车子开进影视城,停在办公楼门口。
许砚推门下车,深吸一口气。
陈则鸣走过来,在她身边停了一下:“记住,不管他们说什么,你别开口。我来应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投资方来了三个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钱,是那家文化基金的投资总监。他穿著深蓝色西装,戴著金丝眼镜,笑起来温文尔雅,可眼神精明得很。
“许老师!”钱总看见她,热情地站起来握手,“久仰久仰,您的作品我看过,非常喜欢!”
许砚握了握手,客气地笑了笑。
众人落座。
谭经年先汇报了拍摄进度,放了几段粗剪的片花。钱总看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片花放完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钱总开口:“拍得不错。谭导的功力没话说。”
谭经年松了口气:“谢谢钱总。”
“不过,”钱总话锋一转,看向许砚,“许老师,我有个小小的建议。”
许砚坐直身体:“您说。”
钱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:“我们做过市场调研,现在的观众最喜欢看什么?甜宠。男女主互动越多,观众越买单。可我看这个剧本,感情戏太含蓄了。”
他念了几处:“第三集,男女主第一次见面,只是点头打招呼——这里是不是可以加一点什么?比如男主多看了女主两眼,或者不小心碰到手?”
许砚没说话。
“还有第八集,女主加班,男主给她送宵夜——这个场景多好啊,完全可以展开写。比如男主陪她一起吃,聊聊天,气氛暧昧一点。”
钱总合上笔记本,笑著看她:“许老师,您觉得呢?”
许砚深吸一口气:“钱总,这个剧本的核心是职场成长。感情线是辅助,是女主的成长背景之一,不是主线。如果增加太多感情戏,会破坏剧本结构。”
钱总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结构?”他说,“许老师,观众不看结构,观众看感情。”
“可结构是基础——”
“基础是钱。”钱总打断她,“许老师,这部戏的投资是八千万。八千万,不是小数目。我们投这么多钱,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给谁做艺术。”
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谭经年想打圆场:“钱总,许老师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明白许老师的意思。”钱总看著许砚,“许老师是创作者,对自己的作品有感情,这我理解。但创作者也得吃饭,对吧?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不达眼底:“剧本改一下,感情戏多一点,观众爱看,收视率高,大家都赚钱。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许砚握紧了拳头。
她看向陈则鸣。
陈则鸣坐在会议桌对面,低著头看手机,一言不发。
和那天围读剧本时一模一样。
许砚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许老师,”钱总又开口,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这是投资方的要求。”
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:“下周之前,我希望看到修改后的剧本大纲。如果到时候还是现在这个版本,我们会重新考虑这部戏的投资。”
他走了。
另外两个投资方代表也跟著走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谭经年叹了口气,揉著眉心:“这下麻烦了。”
许砚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陈则鸣还在低头看手机。
她看著他那颗低著的头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又是这样。
又是这样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许砚。”
陈则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停。
“许砚。”
脚步声追上来,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。
她转头,看著他。
陈则鸣的表情很平静:“先回去休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来沟通。”
许砚看著他:“你怎么沟通?刚才你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说了没用。”陈则鸣说,“当著那么多人,他不会退让。这种事,要私下谈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陈则鸣松开她的手腕:“回去睡一觉,别想太多。晚上我找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晚上。
他说晚上。
许砚回到酒店,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。
她试著看书,看不进去。试著改稿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试著给老周打电话,响了两声又挂了——说什么?说投资方要改剧本?说陈则鸣让等著?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,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天黑了。
许砚打开电视,调到一个综艺节目,让房间里有点声音。她靠在床头,看著屏幕里的人笑啊闹啊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手机一直安静。
七点。
八点。
九点。
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九点半的时候,她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:【怎么样了?】
没有回复。
十点。
十点半。
十一点。
许砚靠在床头,眼皮越来越沉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睡著了。
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窗外有灯光透进来,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手机上有一条消息,是半小时前发的:
【开门。】
许砚心跳漏了一拍,跳下床,光著脚跑到门口。
拉开门。
陈则鸣站在走廊里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头发有点乱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他看著她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。
“搞定了。”
许砚愣在门口。
“什么?”
“剧本不变。”他说,“一个字都不用改。”
许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陈则鸣靠在门框上,像是松了一口气:“谈了四个小时。从晚上七点到刚才。”
“怎么谈的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:“不让我进去坐坐?”
许砚侧身让开。
陈则鸣走进来,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整个人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。
许砚关上门,站在他面前。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
“陈则鸣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陈则鸣看著她,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把自己的制片酬劳垫进去了。”
许砚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他语气轻描淡写,“这部戏我白干。我的那份钱,补给投资方,换他们不改剧本。”
许砚看著他,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多少?”
“什么多少?”
“你的制片酬劳。”
陈则鸣没回答。
“多少?”她又问。
“没多少。”
“陈则鸣。”
他看著她,终于妥协:“三百万。”
许砚的呼吸停了。
三百万。
他垫了三百万。
为了让她的剧本一个字都不改。
“你疯了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没疯。”他说,“那部戏拍出来,能赚的远不止三百万。我只是预支了未来的收益而已。”
“可那是你的钱——”
“是我的钱。”他打断她,“所以我有权决定怎么花。”
许砚看著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陈则鸣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他低头看她,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温柔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许砚。”他说,“你的剧本值这个价。”
许砚的视线模糊了。
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
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落在地板上,没有声音。
“别哭。”陈则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著一点无奈,“我最怕女人哭。”
许砚没抬头。
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许砚忽然抬起头。
她看著他,看著他那张疲惫的脸,看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。
然后她往前一步,伸手抱住了他。
陈则鸣僵住了。
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许砚把脸埋在他胸口,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,很快,快到藏不住。
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衣服里传出来:
“谢谢你。”
陈则鸣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落在她的背上。
轻轻地,拍了拍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哑哑的,“应该的。”
许砚抱得更紧了。
窗外,凌晨的夜色很深。
房间里,两个人静静地拥抱著。
谁都没说话。
谁都不想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则鸣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许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样,我会当真的。”
许砚在他怀里抬起头。
他低头看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当真什么?”
陈则鸣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推开她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太晚了。”他说,“你睡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陈则鸣。”
他停下。
许砚看著他的背影,声音很轻:
“如果我也想当真呢?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陈则鸣背对著她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转过身。
看著她。
那眼神她没见过——比认真更深,比温柔更烫。
他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。
低头看她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许砚迎上他的目光:“知道。”
“三个月还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杀青即分手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陈则鸣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