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了。
“许砚。”陈则鸣的声音响起。
她抬头。
他站在夕阳里,身后的天被染成橙红色,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深。
“合约是合约,信是信。”他说,“那二十七封信,我看过,也留著。但这和我们接下来的三个月没有关系。你如果觉得不舒服,可以当我没说过这些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“后天开始拍戏,这三个月里,你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。”他继续说,“私底下,我们还是合作关系。你需要拿回剧本,我需要你配合宣传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陈则鸣。”
他停下。
许砚看著他的背影,话到嘴边转了几圈,最后问出口的是:“那些信……你还留著?”
夕阳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色的光里。
他没回头,声音从前方传来:
“留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久到许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
“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喜欢我。”
他走了。
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,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停车场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夕阳的尽头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二十七封信。
他看了八年。
留了八年。
手机震了。
陈则鸣的消息:【司机在门口等你,早点回去休息。明天开始围读剧本,别迟到。】
许砚盯著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:【好。】
回去的车上,她靠在座椅里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。
“那二十七封信,我都看过。”
“在我公寓的抽屉里放了八年。”
“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喜欢我。”
许砚闭上眼,试图把那些声音赶出去。
可它们像是生了根,怎么都挥不走。
她想起大四那年,图书馆的角落里,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字——
“陈则鸣,今天在食堂看见你了,你穿了一件白衬衫,很好看。”
“陈则鸣,听说你要出国了,我想把这些信寄出去,又不敢。”
“陈则鸣,这是最后一封了。祝你一切都好。”
八年了。
她以为那些信早就不在了。
可他说,他留了八年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陈则鸣:
【对了,那二十七封信里,你写过一句话——“如果有机会再见,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”】
【现在你知道了。】
【晚安,许砚。】
许砚握著手机,看著屏幕上的字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剧本围读定在上午九点,许砚八点半就到了。
会议室在影视基地的办公楼三层,是个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大房间,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,白板上贴著角色关系图,墙角堆著几箱矿泉水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只有导演谭经年在。
谭经年四十出头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是圈内出了名的老好人。看见许砚,他热情地招手:“许老师来得这么早!快坐快坐,正好跟你聊聊剧本。”
许砚在他旁边坐下,两人聊了半个小时。谭经年对剧本赞不绝口,说这是他近年来看过最好的职场剧本,又委婉地提了几个细节调整的建议,都是可有可无的小问题,许砚一一记下。
八点五十,演员陆续进场。
男一号是近年来风头正劲的实力派,三十出头,话不多,进门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坐下看剧本。几个配角也规规矩矩,各自找位置落座。
九点整,门被推开。
许砚抬头,看见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进来,身后跟著两个助理,一个拎包一个拿咖啡。女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精致的脸——宋楚宜,当红小花,去年一部古装剧爆火,从此片约不断。
她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在许砚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。
“谭导。”宋楚宜笑著走过去,和谭经年拥抱了一下,“好久不见!”
“楚宜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谭经年招呼她,“来,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编剧许砚老师。”
宋楚宜转头,看著许砚,笑容不变:“许老师,久仰。”
许砚站起来,伸手:“宋老师好。”
两人的手轻轻握了一下,松开。
许砚注意到,宋楚宜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,她没看懂。
“陈制片呢?”宋楚宜问。
“刚打电话说在路上,堵车。”谭经年看了看手表,“咱们先开始,不等了。”
众人落座。
谭经年简单介绍了今天的流程——先通读一遍剧本,然后针对有疑问的地方进行讨论。工作人员把剧本分发下去,宋楚宜翻开,眉头微微皱起。
围读开始。
前二十分钟很顺利,男一号台词功底扎实,几个配角也都在状态。轮到宋楚宜的戏份时,她开口念了几句,忽然停下。
“谭导。”她抬头,“这段台词,我有点不明白。”
谭经年看向她:“说说看。”
宋楚宜低头看著剧本,念了出来:“‘我不是你的附属品,我有我自己的选择。’——这段话,我觉得不太符合人物性格。”
许砚抬头。
“女主是一个在职场打拼多年的女性,”宋楚宜说,“她应该更圆滑、更懂得迂回,而不是这么直接地怼回去。这不符合现实。”
谭经年转向许砚:“许老师,你怎么看?”
许砚放下笔,语气平和:“宋老师,这场戏的背景是,男主试图替女主做决定,干涉她的职业选择。女主之前已经忍耐了很多次,这次是忍无可忍的爆发。她的性格里有隐忍的一面,但也有底线。这场戏就是她的底线。”
宋楚宜摇头:“可我觉得观众不会喜欢一个这么强势的女主。现在的市场,女主需要让人有代入感,需要柔软一点。”
“柔软不等于妥协。”许砚说,“女主的成长弧线就是从隐忍到爆发的过程,如果这里她选择了妥协,后面的剧情就立不住了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宋老师,”许砚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,“这个剧本我写了八个月,采访过三十七个职场女性。她们告诉我,真正的职场女性不是没有脾气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脾气。这场戏,就是该发脾气的时候。”
宋楚宜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冷:“许老师的意思是,我不懂职场女性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拍了八年的戏,”宋楚宜打断她,“演过的角色比你写过的还多。我觉得我有资格判断什么样的角色观众喜欢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。
几个配角低下头,假装在看剧本。男一号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谭经年干咳一声,刚想打圆场,话还没出口——
门开了。
陈则鸣走进来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拿著手机,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,扫了一圈会议室。
“继续。”他在许砚对面的空位坐下,低头继续看手机。
宋楚宜的脸色变了变,然后恢复笑容:“陈制片来了,正好,我们在讨论剧本的问题。”
陈则鸣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这段台词需要调整,”宋楚宜说,“太强势了,不符合人物性格。”
陈则鸣还是没抬头:“许砚怎么说?”
许砚看著他那颗低著的头,心里莫名窜上一股火。
他这是默认宋楚宜的质疑?
“我说过了,”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,“这场戏是女主的底线,不能改。”
“许老师固执己见,”宋楚宜叹了口气,“我也没办法。陈制片,你来评评理。”
陈则鸣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视线从宋楚宜脸上掠过,落在许砚身上,停了一秒,又低下头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继续什么?
许砚愣住了。
宋楚宜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,笑容更深了:“许老师,你看,陈制片也觉得有问题。咱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改吧。”
许砚看著对面那颗低著的头,拳头慢慢攥紧。
她想起那份合约,想起他说过的“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”。
可现在呢?
需要他说话的时候,他低头看手机。
好。
很好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宋老师觉得应该怎么改?”
“我觉得,”宋楚宜拿起笔,在剧本上划了两下,“这里可以改成‘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’,语气软一点,既表达了态度,又不失温柔。这样观众更容易代入。”
许砚看著她划掉的那几行字,那是她改了七遍才定稿的台词。
每一句都是采访对象的原话。
每一句都是真实职场女性说过的。
“可以吗,许老师?”宋楚宜笑盈盈地问。
许砚张了张嘴,想说不行,想说这是我写了八个月的东西,想说你凭什么一笔就划掉——
可她看见陈则鸣还在低头看手机。
从进来到现在,他没看过她一眼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那就——”
“宋老师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她。
陈则鸣抬起头,把手机放到桌上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看著宋楚宜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“你昨天发我的那三十条‘演技心得’,”他说,“需要我在这儿念给大家听听吗?”
宋楚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演技心得?”宋楚宜的声音有点干。
陈则鸣拿起手机,划拉了两下,语气像是在念购物清单:“‘第一,女主应该更依赖男主,这样才有CP感。’‘第二,感情戏太含蓄了,观众看不懂,需要加拥抱。’‘第三,能不能给女主加一场哭戏,让观众心疼。’”
他抬起头,看著宋楚宜:“还需要继续念吗?”
宋楚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那几个配角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,男一号低头喝水,谭经年抬头看天花板。
许砚看著陈则鸣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宋老师,”陈则鸣把手机放下,语气不咸不淡,“你演戏八年,我制片十年。你觉得我分不清什么是演员的职责,什么是编剧的领地吗?”
宋楚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这个剧本,”陈则鸣继续说,“许砚写了八个月,采访了三十七个职场女性。你进组三天,看了三遍剧本,就觉得自己比她懂?”
宋楚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陈制片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宋楚宜被噎住了。
陈则鸣看著她,语气缓和了一点:“宋老师,我请你来演这个角色,是因为你演技好,观众缘好。但演技好不等于可以改编剧本。你的任务是演好许砚写出来的角色,不是帮她重写一个。”
宋楚宜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继续围读。”陈则鸣说,“照原剧本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谭经年干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来来来,咱们继续,从第27场开始。”
围读继续进行。
宋楚宜接下来再也没说话,老老实实念完自己的台词。只是每次念到刚才那场戏的时候,她的视线都会在许砚脸上扫一下,眼神说不上友善。
许砚没理会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。
陈则鸣又低头看手机了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偶尔他会抬头听几句,偶尔会在本子上记点什么,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处理别的事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。
众人陆续散去,谭经年拉著陈则鸣说了几句话,也走了。
许砚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,站起来。
陈则鸣还坐在原位,低头看手机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站定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陈则鸣抬头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是帮我的剧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陈则鸣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兜里,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低头看她时,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凌厉,难得温和。
“你的台词,”他说,“一个字都不许改。”
许砚看著他,心跳忽然有点快。
“包括宋楚宜,”他继续说,“包括投资方,包括任何人。这个剧本是你写的,只有你知道它应该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说它情节悬浮、台词矫情吗?”许砚问。
陈则鸣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“那是三个月前。”他说,“这三个月我看了你的采访笔记,看了你废掉的两稿,看了你采访的那三十七个职场女性的录音整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许砚,你那三十七个采访对象里,有一个是我妈。”
许砚愣住了。
“你采访她的时候,她跟你说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大我,职场上被人排挤,晚上回家还要辅导我功课。”陈则鸣看著她,“那些事,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许砚想起来了。
那个采访对象,编号17,五十多岁的职场女性,单亲妈妈,在广告公司做到了副总监。她采访的时候,对方说了很多,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。
她不知道那是陈则鸣的妈妈。
“所以,”陈则鸣说,“你那三十七个采访对象里,有我妈,有我以前的同事,有我合作过的制片人。你知道她们怎么评价你吗?”
许砚摇头。
“她们说,终于有人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陈则鸣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帮你?”他说,“因为你的剧本里,写的是真实的人。她们不悬浮,不矫情,她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半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对了,”他没回头,“那二十七封信里,有一封写的是——‘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编剧,我要写那些不被看见的人。’”
“许砚,你做到了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写那些信的时候,二十出头,满腔热血,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编剧。后来入行,碰壁,被改稿,被质疑,被说“情节悬浮、台词矫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