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为那些信早就不在了。
可他说,他记得。
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手机震了。
陈则鸣的消息:【下午没事的话,来片场看看?灯光组在试光,你可以提前感受一下场景。】
许砚看著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最后她回:【好。】
发完又补了一条:【谢谢你刚才的——】
没打完,他的回复就进来了:【不是说了吗,不是帮你。是帮我妈,帮那些不被看见的人。】
【快来,三号棚。】
许砚看著那两条消息,忽然笑了。
她收起手机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阳光很好,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带著一点点凉意。
她走过长长的走廊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。
三号棚里,灯光组正在调试。
陈则鸣站在监视器前,低头和工作人员说著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许砚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监视器里,灯光下的场景温暖而明亮。那是剧中女主的办公室,按照她的剧本描述搭建的——桌上有一盆绿萝,墙上挂著日历,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。
“还原度挺高。”她说。
“当然。”陈则鸣看著监视器,“你的剧本,一个字都不许改。你的场景,一个细节都不能错。”
许砚转头看他。
他侧脸被监视器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神情专注,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她忽然想起那二十七封信里的最后一封。
“如果有机会再见,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”
她知道了。
他真的记得。
剧本围读后,许砚拿到了二十多条修改建议。
不是改剧情,不是改人设,全是细节——谭经年说某场戏的节奏可以再紧凑一点,男一号说某段台词念起来有点绕口,连灯光师都提了一条:某场夜戏的时间设定和光线逻辑对不上。
许砚抱著笔记本回到酒店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她本想先睡一觉,可那些建议像蚂蚁一样在脑子里爬来爬去,怎么都睡不著。十点的时候,她放弃了,打开电脑,开始改稿。
酒店的书桌靠窗,窗外是影视基地的夜景,几盏路灯点缀在黑暗里,远处有剧组还在拍夜戏,灯光把一小片天空映成暖黄色。
许砚对著屏幕,一条一条过那些建议。
谭经年说得对,那场戏的节奏确实可以调整。男一号说的那段台词,她念了两遍,确实有点绕口。灯光师说的那场夜戏——
她翻到那场戏,仔细看了两遍,发现问题比她想的严重。时间设定是晚上十点,可台词里提到窗外夕阳。这种低级错误居然没看出来,她揉了揉眉心,改掉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酒店房间很安静,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许砚改完第三场戏的时候,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——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她站起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,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。远处的那个剧组还在拍,灯光比之前暗了一些,大概是快收工了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,没有任何消息。
许砚盯著那块黑屏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。
她在想什么?
回到书桌前,继续改稿。
凌晨两点整,门铃响了。
许砚吓了一跳,下意识看了一眼猫眼——
陈则鸣站在门口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,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微微有点乱,像是刚洗完澡没多久。
她拉开门。
“你——”
“在看另一个项目的剧本。”陈则鸣说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酒店网络不行,借你房间用用。”
许砚低头看他手里那两杯咖啡:“这是……”
“顺便买的。”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,“美式,无糖,你应该喝得惯。”
许砚接过来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她让开身,陈则鸣走进房间,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真的开始看东西。
许砚站在门口,端著那杯咖啡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站著干什么?”陈则鸣头也没抬,“不是要改稿吗?”
许砚关上门,回到书桌前坐下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两个人对坐著,各自对著自己的电脑,偶尔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陈则鸣的咖啡放在沙发扶手上,他看东西的时候会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许砚改了两行字,注意力却总是忍不住往对面飘。
他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鼻梁很高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看东西的时候他会微微皱眉,遇到什么难题的时候会用左手无意识地转那支笔——
她写那二十七封信的时候,也在信里写过这个细节。
“陈则鸣开会的时候喜欢转笔,左手,转得很好看。”
她当时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的?大概是某次公开课,他坐在前排,她在后排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她看了四十分钟他的后脑勺和那只转笔的手。
“看什么?”
许砚回过神,发现陈则鸣正看著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头,继续改稿。
耳根有点热。
陈则鸣没追问,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。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第二幕第三场。”陈则鸣忽然开口。
许砚抬头。
“那段女主的独白,”他说,“长度有点问题。”
许砚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刚改到那儿?”
陈则鸣下巴朝她电脑方向抬了抬:“你屏幕反光,我看见了。”
许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,又看了一眼窗户——窗玻璃上确实能隐约看见屏幕的反光。
“……”
“那段独白,”陈则鸣说,“原版二百三十个字,你现在删到一百八。删掉的内容里,有一段是女主回忆她母亲的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“那一段不能删。”陈则鸣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她性格的来处。”陈则鸣看著她,“女主为什么坚强?为什么在职场上寸步不让?因为她从小看著母亲一个人扛起整个家,她知道退一步意味著什么。那一段回忆,是她所有选择的答案。”
许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删那一段,是因为谭经年说节奏可以再紧凑一点。可她删完之后,确实觉得哪里不对劲,却一直没找到问题在哪里。
陈则鸣一句话点醒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那一段是答案。”
陈则鸣沉默了一会。
“因为我妈。”他说,“你采访她的时候,她跟你说过她年轻时候的事。一个人带著孩子,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。有一次她公司要裁员,她主动申请去最难搞的部门,别人问她为什么,她说因为那个部门裁员风险最低。”
许砚想起来了。
编号17,那个采访对象确实说过这段。她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,就怕自己倒下,孩子没人管。
“你妈很了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陈则鸣低头看著电脑,“所以她说她遇到了一个年轻编剧,愿意听她讲这些事的时候,我挺意外的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
“意外还有人在乎这些。”他抬头看她,“现在大部分剧本里,职场女性都是工具人。要么是为了衬托男主,要么是为了制造冲突。你写的是人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陈则鸣继续低头看他的剧本,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普通的交流意见。
许砚盯著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那段独白恢复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时间继续往前走。
凌晨三点,许砚改完了第六场戏。陈则鸣还在看他的项目剧本,眉头微微皱著,左手无意识地转那支笔。
凌晨三点半,许砚开始犯困。
她强撑著眼皮又改了一场,困意越来越浓,眼前的字开始发虚。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早就凉了。
“去睡。”陈则鸣的声音传来。
“还有一场。”
“明天再改。”
“明天要跟服装组开会。”
陈则鸣没再说话。
许砚继续盯著屏幕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可那些字像是有了生命,在眼前跳来跳去,怎么都抓不住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。
最后的印象是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许砚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趴在桌上,脖子有点酸,肩膀有点僵。她想动一下,忽然发现身上披著一件外套——深灰色的男士外套,带著淡淡的檀木香。
电脑旁放著一个托盘,上面是一杯热牛奶,一碟吐司,还有一个煎蛋。吐司冒著热气,应该是刚做好没多久。
对面的单人沙发空了。
陈则鸣的电脑不见了,咖啡杯也不见了,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许砚坐起来,那件外套从肩上滑落。她低头看著它,心跳忽然有点快。
手机震了。
陈则鸣的消息:
【早餐记得吃。下次别熬这么晚,对皮肤不好。】
许砚盯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又震了一下。
【外套先放你那,晚上我来拿。】
【对了,那杯牛奶加了一点点糖。你采访我妈的时候说,小时候你妈也给你喝加糖的牛奶。】
许砚愣住了。
她采访陈则鸣妈妈的时候,确实说过这个——那是闲聊时无意间提起的,说她妈是戏曲演员,小时候练功辛苦,每天早上给她热一杯牛奶,会偷偷加一点糖,让她觉得生活是甜的。
她说完就忘了。
可他记得。
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
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端起那杯牛奶,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,带著淡淡的甜味。
她低下头,把那件外套拿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檀木香。
和那天在火锅店里闻到的一样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陈则鸣:
【牛奶喝了吗?】
许砚回:
【喝了。】
【怎么样?】
许砚想了想,打字:
【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。】
发完觉得有点不对劲,想撤回,对方已经回了:
【那就好。】
【晚上见。】
许砚看著那三个字,耳根又开始发热。
晚上见。
他晚上要来拿外套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件外套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挂起来?叠起来?还是就这么放著?
最后她把外套小心地叠好,放在床头。
然后坐回书桌前,对著那盘早餐发呆。
吐司烤得刚刚好,金黄色,边缘微微焦。煎蛋是太阳蛋,蛋黄完整,周围一圈蛋白煎得恰到好处。牛奶还冒著热气,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。
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。
松软,温热,有一点点甜。
不知道是他烤的,还是酒店送的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,太阳从远山的轮廓后慢慢升起,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,落在床头那件外套上,落在她手里的牛奶杯里。
许砚看著那束阳光,忽然想起那二十七封信里的一封。
那时候她写:如果有一天,能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一整夜,就算什么都不做,她也愿意。
现在愿望实现了。
可她不只想什么都不做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许砚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她低头猛喝了两口牛奶,试图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可那杯牛奶太甜了。
甜得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陈则鸣:
【对了,你刚才睡著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。】
许砚心头一跳:
【什么?】
陈则鸣:
【你说——“陈则鸣,你别走那么快,我跟不上。”】
许砚看著那行字,心跳停了一拍。
然后又震了一下:
【我没走快。】
【是你走得太慢。】
【下次快点。】
许砚盯著屏幕,脸慢慢红了。
她想回点什么,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一个字删掉,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回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吃那盘早餐。
吐司很香,煎蛋很嫩,牛奶很甜。
阳光很暖。
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许砚吃完最后一口吐司,端起牛奶杯把最后一点喝干净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看著那三条消息,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她回了一条:
【梦话不算数。】
几乎是立刻,他的回复就来了:
【做梦才说真话。】
许砚看著那五个字,心跳又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