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,辣油在红汤里翻滚,许砚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。
对面那个人,她三个月前见过一面。
那是在行业论坛的圆桌会议上,她作为爆款编剧被请去分享经验,轮到他点评时,这位号称“业界点金手”的制片人翘著二郎腿,当著上百号人的面说:“许老师的剧本,情节悬浮,台词矫情,能火全靠运气。”
许砚当时就想,这辈子最好别再见到他。
可现在,她就坐在这家伙对面,中间隔著一锅沸腾的麻辣锅底,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许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陈则鸣把菜单往桌上一扔,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,“想吃什么自己点,这顿我请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许砚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,转向身边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的老周,“老周,你说有资方想买我的剧本,人呢?”
老周干咳一声,眼神飘忽:“那个……砚儿,你冷静点听我说——”
“人就在你对面。”陈则鸣替他把话说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我就是那个想买你剧本的资方。”
许砚站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陈则鸣的声音不高,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听我说完再走不迟。”
老周赶紧拉住许砚的胳膊:“姑奶奶,求你了,听听他说什么行不行?就当给我个面子!”
许砚低头看他。老周是她入行以来的编辑,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,当初她第一部剧本没人要的时候,是老周顶著主编的压力硬推上去的。这份情,她得还。
她缓缓坐回去,盯著陈则鸣:“五分钟。”
陈则鸣没说话,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隔著桌子推到她面前。
许砚低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她正在创作的新剧大纲——《职场女性》第三稿,她写了整整八个月,除了老周没给任何人看过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急著问我怎么拿到的。”陈则鸣打断她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菜,“第三幕第七场,女主升职失败后去找男主哭诉——许老师,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八年的女性,会因为一次升职失败就跑到男人怀里哭?”
许砚攥紧了拳头。
“还有第五幕第二场,女主为了项目连续加班三天三夜,最后晕倒在办公室。”陈则鸣继续说,“我不知道你采访过多少真实职场女性,但我可以告诉你,真正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,不会让自己晕倒在办公室——她们会晕在家里,至少那里没人看见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他又翻了一页,“开场戏,女主入职第一天被同事排挤。这个情节,十年前的职场剧就在用,许老师,你能不能有点创新?”
包间里的气氛像是被抽空了。
老周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火锅里。
许砚盯著对面那张欠揍的脸,胸口憋著一口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她承认,他说的那几处确实有问题,她改稿的时候也隐约觉得不对劲,但始终没找到症结所在——
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他用这种方式当众打她的脸。
“陈制片说完了?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甜。
陈则鸣挑了挑眉。
“那我来说两句。”许砚把那个文件夹合上,推回去,“您制作的《都市夜未眠》,我看了。人设确实新颖——一个霸道总裁,一个灰姑娘,加上一个恶毒女配,三角恋玩得挺转。”
陈则鸣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情节确实紧凑——每集一个小冲突,三集一个大反转,跟算盘珠子似的,啪啪响。”许砚继续说,“台词确实金句频出——我记得营销号截了三十多条,刷了半个月的屏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陈则鸣放下茶杯。
“我想说——”许砚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著他,“您那个剧本,就是个套著职场皮的玛丽苏。人设套路、情节注水、靠营销硬捧,偏偏还敢自称‘现实主义女性剧’。您要是有空批评我的剧本,不如先回去把自己的作品审一遍,看看里面有多少职场女性是真实的。”
她拎起包,转身往外走。
“许砚!”老周在身后喊。
她没回头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陈则鸣的声音:“你的剧本被公司卖了。”
许砚僵住。
“你不知道吧?”陈则鸣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上个月,你签约的那家文化公司资金链断了,把你名下三部剧本的版权打包卖给了新橙影视。《职场女性》也在里面。”
许砚缓缓转过身。
陈则鸣站起来,隔著沸腾的火锅看她,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戏谑,难得认真:“新橙那边已经在找编剧了,据说要把你的职场剧改成狗血三角恋——女主和霸道总裁、暖男同事同时纠缠,最后发现霸道总裁是她失散多年的初恋。”
许砚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陈则鸣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,“你觉得版权是你的,他们没权力改。但你知道签约合同里那条‘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他低头看著她,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。
“意思就是,他们想怎么改,就怎么改。你,拦不住。”
许砚仰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看我笑话?”
“我想买你的剧本。”陈则鸣说。
“你刚说完它情节悬浮、台词矫情。”
“那是三个月前。”陈则鸣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“三个月后我发现,矫情的台词可以改,悬浮的情节可以落地,但一个编剧对作品的保护欲,买不来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“我可以帮你把版权拿回来。”陈则鸣说,“但你要按我的意见修改。”
“做梦。”
她推开门,大步走出去。
走廊里弥漫著火锅店的油烟味,许砚走得太快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——气他当众打脸,气他窥见自己的创作瓶颈,还是气他说那些问题的时候,每一句都戳在她的痛处?
“许砚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停。
“你没带这个。”
一个文件夹从旁边递过来。
许砚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,是她刚才落在包间里的剧本大纲。
再抬头,陈则鸣已经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侧过脸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传进她耳朵里:
“你会回来的。因为只有我能让你的剧本不被魔改。”
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。
许砚站在原地,攥著那个文件夹,指节泛白。
手机震了。老周的消息:【姑奶奶你还活著吗?】
她没回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在门关上的瞬间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那句话——
“只有我能让你的剧本不被魔改。”
该死。
她居然有一瞬间,希望他说的是真的。
电梯一路向下,许砚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,想起刚才在包间里那些话。他怎么知道她写过二十七封没寄出去的情书?那是大学时候的事,她连老周都没告诉过。
不对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她什么时候告诉过他自己写过情书?
电梯门打开,一楼到了。
许砚走出去,火锅店外的夜风扑面而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站在路边,看著手机屏幕里那条没回复的消息,又想起陈则鸣临走前那个笃定的眼神。
神经病。
她拦了辆出租车,钻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望京。”
车子启动,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退。许砚把头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,试图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可他最后那句话,像是生了根,怎么都挥不去。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不会。
绝对不会。
手机又震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公司邮箱推送的订阅通知——她订阅了行业版权交易动态,每周更新一次。
邮件标题:《本周版权交易快报|新橙影视收购三部头部剧本版权,拟启动S级项目制作》
许砚点开。
第三行,白纸黑字,写著她的名字。
“《职场女性》(编剧:许砚)已由新橙影视完成版权收购,预计下月启动剧本改编工作,改编方向:都市情感甜宠……”
后面的字,她没看清。
视线停在“甜宠”两个字上,像是被钉住了。
八个月。
她写了八个月,采访了三十七个职场女性,废掉两稿,第三稿才敢动笔。
现在要改成甜宠?
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。
许砚攥著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窗外,那座城市的繁华呼啸而过。
她闭上眼,又睁开。
手机屏幕亮著,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是刚才老周发过来的——
陈则鸣:139XXXXXXX
备注:他说等你电话,24小时开机。
许砚盯著那串数字,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她指尖发凉。
她没拨出去。
但也没删掉。
一周后,许砚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,听对面那位收费每小时两千的律师说:“违约金二百三十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窗外的阳光很好,是北京秋天难得的好天气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实木桌面上,照得那份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。
许砚盯著那串数字,觉得它们在发光。
刺眼的光。
“许老师,您签约的时候没看清楚条款吗?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带著职业性的同情,“这条‘乙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合作,否则视为违约,需赔偿甲方已支付款项的三倍’,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他们当时说这是模板合同。”许砚的声音很平,“说所有人都签这个。”
“所有人都签不代表条款有效。”律师叹了口气,“问题是,您签了。”
是的,她签了。
三年前她还是个没人知道的小编剧,第一部剧本卖了十五万,高兴得请老周吃了一周的火锅。那时候公司给她合同,她翻都没翻完就签了,生怕晚一秒对方就反悔。
三年后,她成了业界口中“爆款编剧”,可那份合同还在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她问。
律师摇摇头:“除非新橙影视主动放弃改编权,或者原公司愿意回购版权——但据我所知,新橙那边已经在筹备项目了,编剧团队都组好了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她来之前就知道了。
这几天她打遍了能打的电话,问遍了能问的人。原公司说“合同已经转让,我们管不了”,新橙说“许老师想参与改编欢迎,但方向我们定”,行业协会说“这种情况太多了,建议协商解决”。
协商。
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,跟谁协商?
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银行的催缴短信。
她上个月刚换了房子,付了三个月押金,卡里余额不够五位数。二百三十万——把她卖了都不够。
“许砚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转头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后车窗缓缓降下。
陈则鸣坐在后座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。他没看她,视线落在文件上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上车。”
许砚站著没动。
“你不是想拿回版权吗?”他翻了页,“我帮你。”
“条件呢?”
陈则鸣终于抬起头,隔著车窗看她。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,看不出情绪:“上车再说。”
许砚站在原地,秋风吹起她的发丝。
三秒后,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启动,缓缓汇入车流。
陈则鸣把文件夹递给她:“看看。”
许砚接过来,翻开。
是一份律师函草稿,对方是原公司和新橙影视,诉由是“合同签订时存在重大误解,要求撤销版权转让协议”。措辞凌厉,条理清晰,每一条都踩在关键点上。
“这能赢?”
“不能。”陈则鸣说,“但能拖。”
许砚抬头看他。
“诉讼周期至少三个月,这三个月新橙不能动你的剧本。”他靠在座椅上,语气平淡,“三个月够我启动一个新项目,也够你重新写一部更好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新橙的态度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他们是做生意的,不是搞艺术的。一个项目拖半年,资金成本够他们喝一壶。到时候再谈回购,价格好商量。”
许砚低下头,又看了一遍那份律师函。
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好。
好到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律师费。”她抬头,“你帮我打官司,总不是做慈善。”
陈则鸣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却让她莫名紧张起来。
“律师费我出。”他说,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许砚等著。
“我要你以女朋友的身份,配合我的新剧宣传。”
车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你疯了?”许砚脱口而出。
陈则鸣没理会她的反应,从旁边拿出另一份文件,递过来:“看看这个。”
许砚接过,低头一看——
《当代都市爱情剧观众心理研究报告》。
“这部剧的投资方,是家新成立的文化基金。”陈则鸣说,“老板是个迷信的人。他坚信编剧只有谈恋爱才能写好爱情戏,所以要求我的项目编剧必须是恋爱中的女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我——”
“你是这部剧的编剧。”陈则鸣打断她,“而且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许砚气笑了:“陈制片,我们一周前还在火锅店里互撕,你现在让我装你女朋友?你觉得有人信?”
“有人信。”陈则鸣看著她,“因为我们撕过,所以突然在一起才有话题。热搜我都想好了——‘昔日冤家成情侣,是炒作还是真爱?’”
许砚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她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。
“只是合约情侣。”陈则鸣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,“为期三个月,杀青即分手。这三个月里,你需要配合我出席一些公开场合,偶尔在社交媒体上互动。私底下,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,互不打扰。”
“我的剧本呢?”
“你的剧本,我不改一个字。”
许砚看著他。
车窗外是北京的车水马龙,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没看她,低头翻著手里的报告,侧脸线条冷硬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可那句“我不改一个字”,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陈则鸣抬起头。
“你的剧本有问题,我当面说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你的东西,只能你改。”
许砚愣住了。
这句话太熟悉了。
她入行时候的师父,一个写了三十年剧本的老头儿,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——“砚儿,记住,你的剧本只能你自己改。别人改的,那就不叫你的东西了。”
后来师父去世了,这几年再没人跟她说过这话。
“许砚。”陈则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我没时间等你慢慢考虑。这个项目下个月开机,投资方后天来剧组视察。你如果同意,后天就要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出现。”
“后天?”许砚瞪大眼睛。
“后天。”陈则鸣点头,“所以你要想清楚。”
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许砚往窗外一看,是她家楼下。
陈则鸣把那两份文件塞进她手里:“律师函你拿回去看,没问题我明天就发。另一份是合约,条款写得很清楚,你可以找律师审。”
他推开车门,示意她下车。
许砚抱著那两份文件站在路边,看著车门关上。
黑色轿车缓缓驶离,刚开出几米,又停了下来。
后车窗再次降下,陈则鸣的侧脸从车窗里露出来:“对了——那二十七封信的事,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?”
许砚心头一跳。
“等你签了合约,我告诉你。”
车窗升上去,黑色轿车汇入车流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许砚站在原地,抱著那两份文件,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她低头看手机。
银行催缴短信还在,那串数字刺眼得很。
她又看那份合约。
“合约情侣”、“为期三个月”、“杀青即分手”、“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”。
二十七封信。
他到底怎么知道的?
那天晚上,许砚失眠了。
她把那份合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双方的权利义务、公开场合的配合要求、私生活的边界、违约责任、保密条款。最后一页还有手写的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