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剧本,我不改一个字。——陈”
她盯著那个“陈”字,想起火锅店里他的眼神,想起车上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
神经病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。
“你的东西,只能你改。”
“等你签了合约,我告诉你。”
“二十七封信。”
该死。
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,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想凑近去听,却怎么都听不清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手机亮了。
银行的催缴短信又来了。
许砚看著那串数字,忽然笑了。
她拿起那份合约,翻到最后一页,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。
三分钟后,老周的电话打过来:“你疯了?!”
“没疯。”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陈则鸣!业界出了名的细节控、毒舌王、工作狂!你跟他假扮情侣三个月,你确定你受得了?”
“我确定我受不了二百三十万的违约金。”
老周沉默了。
许砚靠在床头,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:“老周,你说我还能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许砚打断他,“三个月而已。他不是说了吗,杀青即分手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:“那我只能祝你这三个月,别入戏太深。”
入戏太深。
许砚挂了电话,看著这四个字,忽然觉得有点讽刺。
她是写剧本的。
最懂什么叫入戏,什么叫出戏。
不会的。
她不会入戏。
那部手机又亮了。
银行的短信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一周前没删也没拨的号码。
按下拨号键。
响了两声,对面接起。
“想好了?”陈则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著一点清晨的沙哑。
许砚握紧手机,看著窗外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。
“……我签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后天早上八点,我来接你。穿正式一点,有记者。”
电话挂了。
许砚把手机扔到床上,整个人往后一倒,躺进柔软的被子里。
头顶的天花板白得发光。
二十七封信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下午,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,她一封一封地写,写完塞进信封,却从来没寄出去过。
后来毕业搬家,那一整盒信不知道丢到哪去了。
他怎么可能看过?
许砚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三个月而已。
杀青即分手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,像是给自己打预防针。
可那个声音还是在脑子里回荡——
“等你签了合约,我告诉你。”
窗外,北京的秋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媒体探班会定在上午十点。
许砚八点就被陈则鸣的电话吵醒,迷迷糊糊洗漱完,换上那件压箱底的黑色连衣裙——这是她唯一一件能称得上“正式”的衣服,还是去年颁奖典礼前老周硬拉她去买的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。
头发盘起来,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,裙子剪裁合身,衬得腰线纤细。她平时不化妆,今天破天荒涂了口红,是那种很淡的豆沙色。
门铃响了。
许砚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。
陈则鸣站在门口,穿一件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。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许砚想反驳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懒得跟他计较。
下楼的时候,陈则鸣走在前面,许砚落后半步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金属壁映出并肩而立的影子。
“记住,”陈则鸣看著前方,“待会儿记者问什么,你不用回答,我来应付。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,笑得自然一点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是必须。投资方的人在现场,他们会观察你的一举一动。”
许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:“陈制片,我是编剧,不是演员。演戏这事儿,我不专业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前,陈则鸣忽然凑近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就别演。”
许砚一愣。
“想想你写过的爱情戏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笔下的女主角,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?”
门开了,他率先走出去。
许砚站在原地两秒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什么意思?
片场在郊区的影视基地,车开了一个小时。
一路上陈则鸣都在打电话,一个接一个,全是工作。什么灯光组的调度问题,什么服装师的预算超支,什么某个演员的档期冲突。许砚坐在副驾驶,听他语气从平静到凌厉再到平静,像是听了一场情绪过山车。
快到片场的时候,他终于挂了电话,转头看她:“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心出汗了。”
许砚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,藏到一半才反应过来——他根本看不见。
陈则鸣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没说话。
车停在片场门口。
许砚刚下车,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——至少二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,工作人员穿梭往来,有人在喊“灯光再调一下”,有人在安排记者站位。
“陈制片来了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她。
许砚清楚地看见那些记者脸上的表情变化——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兴奋,像是一瞬间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。
“那是许砚?”
“哪个许砚?”
“就那个编剧!三个月前在论坛上和陈则鸣互撕的那个!”
快门声开始响起。
许砚僵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摄影棚,灯光太亮,人太多,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然后,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肩。
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裸露的肩膀上,力度恰到好处,不轻不重,却带著某种笃定的占有欲。
“走。”陈则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跟著我。”
许砚被他揽著往前走,快门声越来越密集,有人在喊“看这边”,有人在喊“陈制片说两句”,还有人在喊“许老师和陈制片是什么关系”。
她僵硬地微笑,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“笑得自然点。”陈则鸣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现在是热恋中的女人。”
许砚的手下意识往他腰上一掐。
隔著衬衫,她掐到的是硬邦邦的肌肉。
陈则鸣面不改色,揽著她的手反而紧了紧,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“陈制片!看这边!”
“两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“之前论坛上的争论是真的还是炒作?”
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陈则鸣停下脚步,面对镜头,那只手还搭在她肩上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,“今天时间很多。”
有记者抢先问:“陈制片,请问您和许老师是什么关系?”
陈则鸣低头看了许砚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许砚差点没捕捉到,可她看清了——他眼底有一点笑意,温柔得不像他。
“我女朋友。”他说。
全场哗然。
快门声更密集了,闪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“是谁追的谁?”
“之前论坛上的争论是怎么回事?”
陈则鸣抬手压了压,示意大家安静。等声音小下去,他才开口:“我追的她。”
有记者追问:“追了多久?”
陈则鸣想了想: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那个记者惊讶,“那不就是论坛之后?”
“对。”陈则鸣点头,“论坛上一见钟情,然后开始追。”
许砚差点没绷住表情。
一见钟情?
他们那天明明是在互撕!
“许老师答应得很快吧?”有记者笑著问,“陈制片这样的条件,应该没人拒绝。”
陈则鸣摇头,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:“拒绝了二十七次。”
全场笑了。
许砚却笑不出来。
二十七次。
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她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“最后怎么答应的?”记者追问。
陈则鸣转头看她,目光温柔得让人心悸:“这个问题,让我女朋友回答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到她身上。
许砚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大脑一片空白。
二十七次。
他怎么会知道二十七?
她大学时候给他写过二十七封信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这件事她连老周都没告诉过,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“许老师?”有记者试探地喊。
许砚回过神,扯出一个笑容:“这个嘛……保密。”
记者们还想追问,陈则鸣已经开口拦住了:“好了,剧组还在等,下次再聊。”
他揽著她往里走,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追问声。
许砚机械地迈著步子,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。
二十七。
二十七封信。
他怎么可能知道?
接下来的探班流程,许砚完全记不清了。
她只记得自己一直笑,一直点头,偶尔说几句场面话。陈则鸣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肩,温热的掌心贴在皮肤上,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。
有几次她差点脱口问出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记者太多,人太多,不是时候。
好不容易熬到探班结束,媒体撤离,工作人员也散了。许砚站在片场角落的停车场里,看著陈则鸣和导演说完话,转身朝她走来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: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
“二十七次。”许砚盯著他的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陈则鸣没说话。
“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”许砚往前一步,“你刚才说那个数字的时候,记者以为你在开玩笑,可我知道不是。你怎么会知道二十七?”
陈则鸣看著她,夕阳在他身后慢慢下沉,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暖色的光。
“因为那二十七封信。”他说,“我都看过。”
许砚愣在原地。
风吹过停车场,带起几片落叶,从他们之间掠过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大四那年。”陈则鸣说,“毕业典礼前一天,有人把一个盒子放到我宿舍楼下。里面是二十七封信,每一封都写著‘陈则鸣收’,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。”
许砚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那个盒子。
她明明扔了的。
毕业收拾行李的时候,她亲手把那盒信扔进了垃圾桶——因为暗恋了三年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,留著那些信有什么用?
“我看了第一封。”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,“然后是第二封、第三封……看到第十封的时候,我开始翻信封,想找到写信的人。”
“你没找到。”
“信封上没地址,没电话,只有一个名字。”他看著她,“陈则鸣收。”
许砚低下头。
那是她故意不写的。反正也寄不出去,写地址干什么?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我出国了。”陈则鸣说,“那盒信跟著我去了英国,在我公寓的抽屉里放了八年。”
许砚猛地抬头。
陈则鸣看著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,她没抓住。
“八年?”
“八年。”他点头,“每个月拿出来看一遍,试著从字迹里找出写信的人。后来字迹记熟了,可人还是没找到。”
许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写那些信的时候,用的是最普通的钢笔,最普通的稿纸,字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她以为扔了就没了,以为那段暗恋早就随风散了。
可他说,他看了八年。
“三个月前论坛上,”陈则鸣继续说,“你站起来发言的时候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认出什么?”
“字迹。”他说,“你在白板上写大纲,那几个字一出来,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许砚想起那天的事。
她确实写了,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关键词。写完还转身看了他一眼,那时候他在低头看手机,根本没抬头。
可他说,他看见了。
“所以你找我买剧本——”
“是为了确认。”陈则鸣打断她,“我要确认你是不是那个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确认了。”
许砚看著他,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写过二十七封信,暗恋过一个人三年,后来以为那些信早就没了,那个人也早就消失在人海。
可八年后,他们以这种方式重逢。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她问。
陈则鸣沉默了一会。
“因为那时候的你,不需要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需要的是有人帮你拿回剧本,不是听一段八年前的往事。”
许砚低下头。
他说得对。
如果一周前他就告诉她这些,她只会觉得荒谬,觉得他是另有所图,觉得这一切都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可现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