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意是从巴黎回来的第三天接到那个电话的。
那天她正在公司开会,手机突然震动。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项目的制片人老刘。
她接起来。
“刘哥,怎么了?”
对面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:“江经纪,出事了。”
江晚意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投资方撤资了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林双正在旁边整理资料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档案夹差点掉地上。
江晚意的声音很平静:“哪家?”
“华商传媒。”老刘说,“就是之前谈好的主投方,三千万。今天早上突然发函,说资金链出了问题,要撤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华商传媒——她太熟了。就是之前林嘉辰跳槽去的那家公司背后的大股东。也是上次酒会上那个挑衅她的女人所在的资本方。
这是冲她来的。
“缺口多少?”
“三千万。”老刘说,“但不止。他们一撤,另外两家跟投的也开始犹豫了。我估计,最后可能要走一半。”
江晚意闭了闭眼。
姜黎下一部戏的预算是八千万,已经签了导演、定了演员、搭了班底。如果资金出问题,整个项目就要流产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刘哥,你先别慌,我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林双小声问:“姐,怎么办?”
江晚意看著窗外,没有回答。
接下来的一周,江晚意打了四十几个电话。
她把这些年积累的资源翻了个底朝天——做投资的朋友、合作过的资本、有意向的影视公司。一个一个打电话,一个一个约见面。
结果是:零。
“江经纪,不是不想投,是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。”有人说。
“姜黎刚翻红,但她的路人缘还不稳。”有人说。
“这种文艺片本来就不好卖,没人敢接。”有人说。
“你要是带商业项目,我立马投。这个……”有人摇头。
第四天晚上,江晚意从一个饭局出来,站在路边等车。
冬天的风很冷,她裹紧大衣,看著对面的霓虹灯。
手机响了。
是老刘。
“江经纪,又有两家撤了。”他的声音已经绝望了,“现在只剩两千万,再不补上,剧组就要散了。”
江晚意沉默了几秒。
“刘哥,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如果找不到,我认。”
挂了电话,车来了。
她上车,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没敢说话。
第五天,江晚意见了一个中间人介绍的投资方。
见面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,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看著很和气,说话滴水不漏。
聊了半个小时,他忽然说:“江经纪,其实有人托我带句话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慎行资本的周总说,这个项目他愿意投。”中年男人看著她,“全额,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“但他想和你面谈。”
她没说话。
中年男人笑了:“我知道你们离婚了。但他说,这笔钱算他私人投资,不占股份,不参与分红,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他就是——想见你。”
江晚意坐在那里,过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告诉他,我拒绝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江经纪,三千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“谢谢您。但我不用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第六天下午,江晚意在公司加班。
林双推门进来,满脸疲惫:“姐,我又找了几家小公司,都说再看看。”
江晚意点点头。
“姐,要不……”林双小心翼翼地看她,“要不就见一下周总?”
江晚意抬头看她。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。”林双赶紧说,“但三千万啊姐,项目要是黄了,姜黎姐怎么办?她好不容易翻红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双闭嘴了。
门又被推开。
姜黎进来了。
她穿著一身休闲装,手里拎著两杯咖啡,放在江晚意面前一杯。
“听说你在找我?”
江晚意看著她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废话。”姜黎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自己的项目,我能不知道?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姜黎喝了一口咖啡,看著她。
“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这个项目成不成,”姜黎说,“你都别勉强自己。”
江晚意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有人在搞你。”姜黎说,“我也知道周慎之愿意投,但你没要。”
她看著江晚意,眼神认真。
“你做的已经够多了。如果这个项目真的黄了,我认。”
江晚意看著她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姜黎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太拼。走了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江晚意坐在那里,看著面前的咖啡。
门又开了。
这次是宋昭。
他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。
“听说你在找投资?”
江晚意点点头。
他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全部积蓄。”他说,“三百万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不够。”他打断她,“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。剩下的,我可以去借、去抵押、去贷款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个文件袋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宋昭……”
“你别拒绝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姐。这是我姐的项目,我有责任。”
江晚意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认真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在塞纳河边,他说“我会等”。
“三百万不够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能拿出来,我很感激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不用感激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江晚意低下头,看著那个文件袋。
她想起这几天的奔波,想起那些拒绝的眼神,想起周慎之的条件,想起姜黎的话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刘吗?我这边有三百万。对,不多,但可以先顶上。另外,帮我联系一下那几家小的投资公司,我亲自去谈。”
她挂了电话,又拨另一个。
“王总吗?我是江晚意。对,姜黎那个项目,您之前说有兴趣?明天见个面?好,谢谢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宋昭站在旁边,看著她打电话。
她打完最后一个,抬起头。
他还在。
“怎么还不走?”
“等你。”他说,“请你吃饭。”
江晚意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第七天,第八天,第九天。
江晚意一家一家跑,一个一个谈。
有的成了,有的没成。但缺口一点一点在补上。
第十天,老刘打电话来。
“江经纪,凑够了!”
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:“两千万!全部凑够了!”
江晚意靠著椅背,长出一口气。
“哪几家投的?”
“三家小公司,两个个人投资者,还有一个——宋导的三百万。”老刘说,“江经纪,您太神了!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她看著窗外。
夕阳正在往下沉,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。
电话挂了,她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门被推开。
宋昭走进来。
“听说凑够了?”
她点点头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恭喜。”
她看著他。
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那三百万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是我姐的项目,不谢。”
她看著他的笑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不是感激。
不是感动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想起他刚才说“我相信你”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她想起他站在这里等她打完所有电话,没有一句催促。
她想起塞纳河边那句话:“我会等。”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她看著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。
“你为什么相信我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个项目,很多人都不看好。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相信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他说,“你在,我就不担心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见过你怎么做事。我姐那个烂摊子,你都能收拾好。这个项目,你肯定也能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我相信的不是项目,是你。”
夕阳越来越低,光线越来越柔和。
江晚意看著他,第一次认真地想:
也许年龄真的不是问题。
也许——
她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因为他忽然说: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
“又请?”
“庆祝嘛。”他笑著,“项目成了,不该庆祝?”
她站起来,拿上包。
“行,让你请。”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
他走在前面,推开门,回头看她。
夕阳的光从门外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里。
江晚意看著他,忽然觉得,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是电影里吗?
还是——
她没想出来。
因为他开口了。
“愣著干什么?走啊。”
她走过去。
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了饭。
不是什么高档地方,就是公司附近的家常菜馆。老板认识他们,给他们安排了角落的位子。
点了几个菜,两碗米饭。
“喝点酒?”他问。
“不喝。”
“那喝什么?”
“茶就行。”
他给她倒了杯茶。
吃饭的时候,他们聊了很多。
聊姜黎的下一部戏,聊他的电影计划,聊巴黎的夜景,聊他小时候的事。
他说起父母去世那年,十一岁的他躲在被子里哭,十六岁的姐姐回来,抱著他说“别怕,有我”。
他说起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把所有的钱都赔光了。姜黎没骂他,只是说“下次注意”。
他说起这些年,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利用姜黎。所以他才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。
“直到遇到你。”他说。
江晚意放下筷子。
他看著她。
“你让我觉得,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,低头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他送她回酒店。
冬天的晚上很冷,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。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给她围上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围著。”他说,“你穿得太少了。”
围巾上还带著他的体温,暖暖的。
她没再拒绝。
走到酒店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晚安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三百万,我会还你的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不用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眼神温柔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转身,走进夜色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手里还攥著他的围巾。
温暖的。
她站了很久。
直到酒店门童过来问:“女士,需要帮忙吗?”
她才回过神,走进大堂。
电梯上楼,进房间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手机响了。
是宋昭的消息。
“到酒店了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,手里还攥著那条围巾。
蓝色的,羊绒的,带著他的味道。
她把它放在床头。
然后她去洗澡,换睡衣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全是他的样子。
他的笑,他的眼神,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相信的不是项目,是你。”
“因为是你。”
“我会等。”
江晚意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
她第一次认真地想:
也许——
也许她可以试试。
江晚意接到周老夫人电话的时候,正在公司开会。
手机震动,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愣了一下。
周老夫人。
离婚后,她们还保持著联系。老夫人偶尔会发消息问候,逢年过节也会寄东西来。但直接打电话,还是第一次。
她走出会议室,接起来。
“喂,妈。”
那头传来老夫人熟悉的声音,还是那么慈爱。
“晚意啊,忙不忙?”
“还好。您有事?”
老夫人顿了顿。
“周末是我生日,你知道的吧?”
江晚意当然知道。周老夫人的生日是腊月十六,每年都过。以前她在周家的时候,都是她张罗操办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回来吃饭。”老夫人说,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江晚意沉默了一下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别说你不来。”老夫人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和慎之离了,但那是你们的事。我过生日,我想见你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“晚意,”老夫人的声音软下来,“这几年,是你陪著我。那些儿媳妇该做的事,你都做了。那些不该做的,你也做了。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我闺女。”
江晚意的眼眶有些发烫。
“妈……”
“来吧。”老夫人说,“让我看看你。”
江晚意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说:“好。”
周末,腊月十六。
周家老宅在城西,一栋三层的老洋房,带一个不小的花园。江晚意站在门口,看著那扇熟悉的铁门,深吸一口气。
十年了。
她以这扇门里女主人的身份进出过无数次,从没想过有一天,她会以客人的身份回来。
门开了,佣人张姐迎出来,满脸惊喜。
“太太!您来了!”
江晚意笑了笑:“张姐,别叫太太了,叫我晚意就行。”
张姐眼眶红了,连连点头。
走进客厅,已经来了很多人。周家的亲戚、老夫人的朋友、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。
看到她进来,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老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,张开双臂。
“晚意!”
江晚意走过去,被她紧紧抱住。
“好孩子,”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让妈看看。”
她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江晚意。
“瘦了。”她皱眉,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江晚意笑著,“您别担心。”
老夫人拉著她的手,在沙发上坐下。
周围的亲戚们纷纷上来打招呼。有的热情,有的客气,有的眼神复杂——离了婚的前儿媳妇还来参加生日宴,这事在谁家都不常见。
但老夫人不在乎。
她拉著江晚意的手,跟每个人介绍:“这是我闺女,晚意。”
江晚意就笑著点头。
赵盈凑过来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嫂子,你可算来了。奶奶念叨你念叨了半个月。”
赵盈是周慎之的表妹,二十八岁,从小被老夫人带大,和江晚意关系最好。
“她身体怎么样?”
“好著呢,就是想你。”赵盈说,“对了,我哥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门口一阵骚动。
周慎之进来了。
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,手里拎著一个礼盒,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。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落在江晚意身上。
顿住。
老夫人抬头看他:“愣著干什么?过来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老夫人面前。
“妈,生日快乐。”
老夫人接过礼盒,随手放在一旁。
“坐吧。”
他就在江晚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。
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,隔著满屋子的人,隔著几个月的时间。
江晚意冲他点了点头,礼貌、疏离、无懈可击。
他也点了点头。
赵盈在一旁看著,小声说:“你们俩能不能自然点?”
江晚意没理她。
生日宴很快开始。
长长的餐桌摆满了菜,老夫人坐在主位,江晚意被安排在她右手边。周慎之坐在老夫人左手边。
这座位安排,意味深长。
但没人说什么。
席间很热闹。亲戚们轮番敬酒,说吉利话。老夫人心情很好,喝了好几杯红酒,脸颊红扑扑的。
江晚意在一旁帮她布菜、添酒、挡酒。这些事她做了十年,已经成了本能。
“晚意,你吃你的,别管我。”老夫人说。
“没事,您先吃。”
旁边的婶婶看著,感慨道:“还是晚意贴心。慎之,你说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