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慎之拿起酒瓶,又倒了一杯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
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一遍遍看著那个画面。
姜黎在台上哭著说感谢。
台下,江晚意眼眶微红。
旁边,另一个男人握著她的手。
她没有抽开。
凌晨两点,庆功宴结束。
江晚意站在酒店门口,等著车。夜风吹过来,带著深冬的寒意,她裹紧了大衣。
宋昭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送你回去?”
“不用,车马上来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来了。
江晚意上车,关上车门。
车子启动前,宋昭敲了敲车窗。
她摇下窗户。
他弯下腰,看著她。
“晚安。”
她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今晚那只握住她的手。
“晚安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
后视镜里,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,越来越远。
江晚意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,是周慎之的消息。
“恭喜。”
两个字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庆功宴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会所,三层包场,半个娱乐圈的人都来了。
姜黎凭借《风声》拿下最佳女主角的消息已经传遍全网,微博热搜前十占了四个。一时间,祝贺的、套近乎的、想合作的,蜂拥而至。
江晚意站在二楼的露台上,手里端著一杯香槟,看著楼下的觥筹交错。
“躲这儿干嘛?”
姜黎走过来,手里也端著一杯酒,脸上还带著应酬后的疲惫。
“清静。”
姜黎在她旁边站定,看著楼下的热闹场景。
“你知道吗,我刚才被人敬了三十七杯酒。”她说,“三十七杯。我以前从来不知道,原来我有这么多朋友。”
江晚意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娱乐圈。”
“是啊。”姜黎感叹,“红的时候全是朋友,黑的时候全是敌人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姜黎转头看她:“对了,你有没有看到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江晚意顺著声音看过去。
会所门口,一群人簇拥著一个人走进来。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,气场强大,周围的人纷纷让路。
周慎之。
江晚意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来干什么?
姜黎也看到了,挑挑眉:“你前夫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又是一阵骚动。
这次进来的人,让江晚意彻底愣住了。
四十岁左右,身高一米八五,穿著休闲西装,脸上带著那种久经沙场的从容笑意。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,然后准确地落在二楼的江晚意身上。
他冲她笑了笑。
姜黎倒吸一口气:“那是……陈深?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陈深。
她的大学初恋,分手十五年了。当年她二十三岁,他二十八,谈了两年,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然后他突然说要去美国发展,问她要不要一起走。她说不行,她的事业刚起步。他说那就算了。
然后就再也没见过。
后来听说他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,再后来听说他回了国,做投资,成了资本圈的大佬。
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。
“他是今晚的投资方之一?”姜黎问。
江晚意想起来了——姜黎下一部戏的投资方里,有一个叫“深蓝资本”的公司。
原来是他的。
陈深穿过人群,径直朝楼梯走来。
姜黎看著他的背影,又看看江晚意,小声说:“你前夫在楼下,前男友在楼梯上——今晚这局,有点意思。”
江晚意没理她。
陈深已经走上来了。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,嘴角带著笑。
“晚意,好久不见。”
十五年。
她看著他,发现时间对他格外宽容。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他几乎没变。
“陈深。”她点点头,“什么时候回国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找机会见你,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。”
姜黎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,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陈深看著江晚意,目光温柔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听说你离婚了?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他笑了一下:“我也离了。三年前。”
姜黎在一旁差点呛到。
江晚意看了她一眼,然后对陈深说:“今天是姜黎的庆功宴,不是叙旧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深说,“但我明天就要飞上海了,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。能不能——借一步说话?”
江晚意看著他,正要开口。
“江经纪。”
另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周慎之走上来了。
他站在陈深旁边,两个人差不多高,气场也相当。目光在空中交汇,瞬间火花四溅。
“这位是?”周慎之看向江晚意。
江晚意还没开口,陈深已经伸出手。
“陈深,深蓝资本。晚意的大学同学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大学同学”四个字。
周慎之握了握他的手,脸上带著商场上标准的笑容。
“周慎之,慎行资本。”
陈深挑眉:“哦,周总。久仰。”
“不敢。”
两个男人对视著,空气中弥漫著微妙的火药味。
姜黎终于忍不住了,走过来挽住江晚意的胳膊。
“那个,江经纪,咱们下去吧?好多人在等你敬酒呢。”
江晚意点点头,跟著她往楼下走。
经过周慎之身边的时候,他低声说了句:“小心点,他这个人——”
她没停,径直走过去。
楼下更热闹了。
一群人围上来,这个敬酒那个寒暄。江晚意应付著,余光却扫到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,隔著人群注视著她。
陈深很快穿过人群走过来。
“晚意,这杯敬你。”他举起酒杯,“为你这些年的成就。”
江晚意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他却一饮而尽,然后笑著说:“还记得大学时候吗?你每次喝酒都只抿一口,说‘意思到了就行’。这么多年,这习惯还没改。”
旁边有人起哄:“哟,陈总和大学同学叙旧呢?”
陈深笑而不语,只是看著江晚意。
周慎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江经纪明天还要早起,酒就免了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江晚意旁边,语气平淡:“我替她喝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陈深挑眉:“周总这是……”
“前夫。”周慎之说,“还是有义务照顾一下。”
陈深笑了。
“前夫?”他看向江晚意,“晚意,你这前夫挺有意思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另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宋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,站在江晚意另一侧。
“江经纪,我姐找你。”他看向那两个男人,“抱歉,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拉著江晚意的胳膊,往外走。
身后,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。
陈深低声说:“这又是谁?”
周慎之没回答,脸色已经沉下来。
宋昭把江晚意带到角落里,放开她的胳膊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。
“那两个,一个前夫,一个前男友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刚听人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都在看你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“你想和谁说话吗?”
她抬头看他。
宋昭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一丝试探或醋意。
“如果你想和他们叙旧,就去。如果你不想,就在这儿待著,我帮你挡著。”
江晚意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挡得住?”
“试试呗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那两个人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不远处,他站在周慎之和陈深面前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,然后同时看向她。
宋昭转头,冲她眨了眨眼。
江晚意低下头,笑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场面变得极其微妙。
陈深总能找到借口过来敬酒,每次都被宋昭挡下。周慎之不动声色地站在不远处,偶尔开口说一句“差不多了”,然后陈深的下一杯酒就没法再敬。
姜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,边喝酒边给林双发消息:“我跟你说,今晚这戏比颁奖典礼还精彩。”
林双回:“我正在赶来!!!”
可惜等她赶到的时候,戏已经落幕了。
十一点,江晚意起身离场。
她谁也没选,谁也没带,一个人提前离开。
会所外面很安静,夜风吹过来,带著深冬的寒意。她往停车场走,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晚意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停。
“晚意!”周慎之追上来,拦在她面前。
他跑得有些急,气息不稳,领带也松了。那个在商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。
“干什么?”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。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四周很安静。
“晚意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一个机会就好。”他说,“重新认识你。”
江晚意看著他。
这个男人,她认识了十一年,结婚十年。她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种语气,每一个习惯。她曾经以为她会和他过一辈子。
可是她等了他十年,等来的只有离婚协议。
“周慎之。”
他等著。
“我等了十年。”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才想认识我?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,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他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。”
她没停。
“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。”
她拉开车门。
“但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还有机会吗?”
江晚意停下脚步。
她回头,看著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。
十年婚姻,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那么认真,那么恳切,那么——害怕。
可惜。
“周慎之。”她说,“有些话说晚了,就永远晚了。”
她上车,关上车门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
后视镜里,那个身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车内,江晚意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,是宋昭的消息。
“到家了吗?”
她打字:“在路上。”
“那两个没再缠著你吧?”
她看著那行字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,看著窗外。
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掠过,像无数个来不及抓住的瞬间。
她想起周慎之最后那个眼神。
如果十年前,他能用这种眼神看她,该多好。
可惜没有如果。
江晚意是在登机口看到宋昭的。
她拖著行李箱,手里拿著登机牌,正准备排队,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黑色卫衣,灰色休闲裤,戴著棒球帽,低头看手机。
她愣了一下。
宋昭像是感应到什么,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喜,然后是那种她看不懂的温柔。
“你也去巴黎?”
江晚意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登机牌。
“商务舱,靠窗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商务舱,过道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不知道能不能换到你旁边。”
五分钟后,他们并排坐在商务舱的座位上。
江晚意靠窗,宋昭靠过道。飞机还没起飞,空姐正在做安全演示。窗外阳光明媚,是难得的好天气。
“你怎么也去巴黎?”她问。
“电影节。”宋昭说,“《风声》入围了海外单元,本来应该我姐去的,但她有戏走不开,就让我代她去。”
江晚意点点头。这事她知道,只是没想到会和宋昭同一个航班。
“你呢?”
“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在法国谈合作,”她说,“本来是陈总去,他临时有事,换我。”
宋昭笑了。
“所以是缘分?”
江晚意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飞机起飞。
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。江晚意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昨晚处理文件到凌晨两点,她确实累了。
“睡吧。”宋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起飞平稳了,睡一会儿。”
她没睁眼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醒了。
窗外已经是云海,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转头,看到宋昭正在看什么东西。
是一本书。
那本《表演的真相》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宋昭抬起头,把那本书递给她。
“你上次说想要,我正好也买了一本。本来想找机会借给你看,现在正好。”
江晚意接过来,翻开。
书页上有铅笔的批注,字迹很新——是他写的。不是那种专业的评论,而是一些随感:“这段可以给我姐看”“这个方法下次试试”“说得太对了”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你批注的?”
“嗯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习惯看书的时候写点东西。你要是不喜欢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她打断他,“挺好的。”
她继续翻。
翻到某一页,她停下来。
那页上写著一行字:“如果早点看到这本书,也许就能早点理解我姐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和你姐,感情一直这么好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。大部分人都说‘你姐对你真好’,没人问过我们感情好不好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云海。
“我爸妈去世那年,我十一岁,我姐十六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本来可以继续读书,可以考大学,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。但她没有。她跑去拍戏,挣钱养我。”
江晚意静静听著。
“那时候她演的都是小角色,片酬很低。但她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,让我好好读书。有一次我生病住院,她请假回来陪我,被剧组骂了很久。我问她疼不疼,她说不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次她差点丢了工作。”
江晚意想起姜黎这些年的经历。十八岁成名,二十二岁第一次提名最佳女主角。那时候她才多大?二十二岁,带著一个十六岁的弟弟。
“所以她入行这些年,”宋昭说,“我对所有想接近她的人都很警惕。经纪人、导演、投资方、朋友——我都怕他们是利用她。”
他转头看著江晚意。
“但你不同。”
江晚意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是真心为她好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她是摇钱树,不是因为她能给你带来利益。你是真的想保护她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是真心对我好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次你帮我姐处理热搜,熬了通宵。我给你送宵夜的时候,你眼睛都是红的。但你看我的时候,还在笑。”他说,“除了我姐,没人对我这样过。”
江晚意忽然有些慌。
不是因为他说的话,是因为他的眼神。
太认真了。
认真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“宋昭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我比你小,知道你是离过婚的人,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感情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,阳光从舷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江晚意看著他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笑了笑,转回头。
“好了,说完了。你看书吧,不吵你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像是真的要睡觉。
江晚意看著他的侧脸,年轻、干净、认真。二十六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
她低头,继续看那本书。
但那些铅笔的批注,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
接下来的飞行,两个人没再说什么。
宋昭睡了一会儿,醒来后开始看电影。江晚意看了会儿书,又处理了几封邮件。空姐送餐的时候,他们聊了两句飞机餐好不好吃,然后又各自安静。
但那种安静,和之前不一样。
不是疏远,是默契。
像是两个人都知道,有些话说完了,剩下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待著。
飞机降落的时候,巴黎时间是晚上七点。
他们一起取行李,一起往外走。出口处,有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接宋昭,也有江晚意的合作方派人来接。
“酒店订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