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哪个区?”
她报了个名字。
他笑了。
“我住的酒店离你不远。”他说,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
江晚意看著他。
“不用了,今天累了,想早点休息。”
他点点头,没勉强。
“那明天?”
她想了想:“明天要开会,不知道几点结束。”
“结束了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江晚意没答应,但也没拒绝。
两个人分别上了不同的车。
车上,江晚意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掠过的巴黎街景。塞纳河、铁塔、古老的建筑——这座城市她来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出差,匆匆来匆匆去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,是周慎之的消息。
“听说你去巴黎了?”
她看著那行字,没回。
又一条。
“我正好也在巴黎,明天请你喝咖啡?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他在巴黎?
她盯著那两条消息,过了很久,才打字回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巴黎?”
他秒回:“问了林双。”
她无语。
林双这个叛徒。
又一条消息进来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你酒店对面的咖啡馆,好吗?”
江晚意看著那个地址。
确实是她酒店对面。
她想了想,打字。
“周慎之,你来巴黎干什么?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发来一句话。
“来见你。”
江晚意看著那三个字,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包里。
窗外,巴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。
她想起飞机上宋昭说的话。
“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她又想起周慎之那句话。
“来见你。”
一个二十六岁,一个三十八岁。
一个清澈见底,一个深不见底。
一个说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”,一个说“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”。
江晚意闭上眼睛,靠著椅背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用法语说了句什么。她没听清,也没问。
到了酒店,办入住,进房间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对面那条街。
那里确实有一家咖啡馆,灯光亮著,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喝咖啡。
她想起周慎之的消息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
她没答应,但也没拒绝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宋昭。
“到酒店了吗?”
她打字:“到了。”
“明天开会顺利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放下手机,去洗澡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什么都不想。
但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。
宋昭的眼神,周慎之的消息,陈深的出现——这些年她一个人走了很久,忽然之间,所有人都出现了。
为什么是现在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还没准备好。
第二天早上,江晚意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进房间。
她拿出手机,看到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宋昭的:“早餐想吃什么?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一条是周慎之的:“三点,等你。”
她看著这两条消息,过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宋昭:“不用送,我自己吃。晚上联系。”
又看了一遍周慎之那条,没回。
她放下手机,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九点,她出门去开会。
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,比她预想的还长。从项目合作谈到市场前景,从合约细节谈到分成比例。对方法国人,谈判风格迂回,她耗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条款敲定。
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。
合作方请她吃饭,她婉拒了,说还有事。
出了会议室,她站在路边,看了看时间。
两点四十五分。
对面的咖啡馆,十五分钟后。
她去不去?
江晚意站在那里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她拦了辆车,回了酒店。
三点整,她站在房间窗前,看著对面的咖啡馆。
周慎之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,看著窗外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很多。
他像是在等人。
等她。
江晚意站在窗前,看著他。
过了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半小时。
他还是坐在那里,没有看手机,没有打电话,只是静静地等。
咖啡凉了,他让服务生换了一杯。
继续等。
江晚意的手机响了。
是他。
“我在对面,等你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没回。
又一条。
“我知道你在酒店。没关系,我等到你愿意来为止。”
江晚意把手机放下。
江晚意是在下午五点决定下楼的。
不是因为周慎之那条消息,是因为合作方突然发来邮件,说有一份文件需要补充签字。她必须去一趟传真店。
电梯下到一楼,穿过大堂,她推开酒店的旋转门。
对面的咖啡馆里,那个身影还坐在那里。
五个小时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他。
他像是感应到什么,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他站起来,走出咖啡馆。
他们隔著一条街,站在冬日的巴黎街头。
“晚意。”他的声音隔著车流传来。
她没动。
一辆车开过去,遮住了他的身影。车过去,他还在原地。
“文件需要签字。”她说,“不是来见你的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穿过马路,没有走向他,而是走向旁边的传真店。
他跟上来,保持著几步的距离。
传真店很小,只有一台机器。江晚意进去,发文件,等确认,签字,扫描,发回。整个过程十五分钟。
出来的时候,他还站在门口。
“办完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”他看著她,“能给我五分钟吗?”
江晚意看著他。
五个小时的等待,他头发有些乱,眼睛里带著血丝,但整个人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。这个男人,好像永远不会狼狈。
“五分钟。”她说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们沿著街道慢慢走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慎之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说,”他开口,“这几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“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,你二十四岁生日。你笑著跟我说,以后每年生日都可以一起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后来十年,我们一起过的生日,不超过五个。”
她继续走,没有停。
“我想起你每次说‘没事’的时候,我都当真了。你说不回来吃饭没事,你说加班没事,你说一个人没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都信了。”
夕阳越来越低,把天空染成橙红色。
“我想起离婚那天,我没下车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不想下,是不敢下。我怕看到你的眼睛,怕你问我为什么。”
江晚意停下脚步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?”
他看著她。
“这十年,你问过我一次吗?”她说,“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?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?你问过我为什么总是说‘没事’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没问过。”她说,“你从来没问过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来。
“晚意,我知道我错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她没回头,“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等你回来等到几点吗?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吃饭吃了多少年吗?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吗?”
他沉默。
她停下来,转身看著他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夕阳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周慎之,我等了你十年。”她说,“从二十四岁等到三十五岁。我等过你无数个晚上,等过你无数句‘下次’,等过你无数次回头看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现在我不想等了。”
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追上来。
晚上七点,江晚意回到酒店。
手机上有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周慎之的:“对不起。”
一条是宋昭的:“工作结束了吗?塞纳河夜景很美,想不想去看看?”
她看著这两条消息,过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宋昭:“好。”
八点,他们在塞纳河边碰头。
晚上的巴黎很冷,河风吹过来,带著湿气。江晚意裹紧了外套,站在桥边看河对岸的灯光。
宋昭走过来,手里拎著两杯热可可。
“给。”
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很甜,暖到心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?”
他笑了一下:“猜的。”
两个人沿著河边慢慢走。桥上的灯光亮著,倒映在水里,随著水波轻轻晃动。偶尔有游船经过,船上传来游客的笑声。
“你以前来过巴黎吗?”他问。
“来过几次,都是出差。”她说,“从来没时间逛。”
“那你今天有时间吗?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指了指前方:“前面有个很好的观景点,能看到铁塔。要不要去看看?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继续走。
河边的人不多,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。风吹过来,带著河水的气息。宋昭走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著。
走到观景点的时候,江晚意停下来。
对岸,埃菲尔铁塔矗立在夜色中,灯光把它装点得金碧辉煌。整点的时候,塔上的灯光开始闪烁,像无数颗星星在跳动。
“好看吗?”宋昭问。
她看著那座闪烁的铁塔,点了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著那座塔。
灯光闪烁了五分钟,然后恢复平静。
江晚意转身,准备继续走。
“江晚意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著塞纳河的灯光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她忽然有些紧张。
“什么话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我比你小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把我当弟弟。我知道你离过婚,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感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喜欢你。”
夜风吹过,带著河水的气息和远处游船上的音乐。
江晚意看著他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不是一时冲动。”他继续说,“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姐,不是因为你厉害。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她开口想说什么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我。但我想让你知道——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不是最厉害的经纪人,不是最聪明的事业女性,是最好的人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值得被喜欢。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,是因为你是谁。”
江晚意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宋昭,你值得更好的女孩。”
他笑了。
“值不值得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她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我不逼你现在回答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低头看著她,目光温柔。
“我会等。”
不远处的桥上,一个身影站在那里。
周慎之手里端著一杯热可可,看著河边那两个人。
他看到她站在那里,抬头看著宋昭。
他看到她没有后退,没有离开。
他看到她——在听他说话。
周慎之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。
纸杯被捏得变了形,热可可从杯盖的缝隙里渗出来,烫到他的手。他没有感觉。
他想走过去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但他发现自己没有立场。
她是他的前妻。
前妻。
他亲手签了离婚协议,亲手把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推开。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,听著另一个男人的告白,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。
桥下,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宋昭低头看著她,她抬头看著他。
周慎之转身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远离那个画面。
手里的热可可已经凉了,纸杯被他捏得不成样子。
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,停下来。
然后他把那杯本来要送给她的热可可,扔了进去。
纸杯落在垃圾桶底部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个垃圾桶。
很久。
久到身后有路人经过,奇怪地看他一眼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他在咖啡馆等了五个小时。从三点等到八点。咖啡凉了换,换了凉。他一直看著对面的酒店,等她出来。
她出来了。
但不是来见他。
是去发传真。
她说得很清楚:“不是来见你的。”
他信了。
但他还是跟著她,还是说了那些话,还是想求一个机会。
她拒绝了。
她说她不想等了。
现在她在河边,和另一个人在一起。
那个人年轻、干净、真诚。那个人没有伤害过她,没有让她等过,没有错过她十年。
周慎之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她。
那时候她二十四岁,穿著白色裙子,笑著跟他打招呼。他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有的是时间。他不知道,十年会这么快过去。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认识她,她已经离开。
他睁开眼。
转身。
最后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。
那两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他迈步,走进夜色里。
河边,宋昭送江晚意回酒店。
他们慢慢走著,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晚安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。
“我会等。”
“宋昭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今晚带我来这里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不用谢。”
他转身,走进夜色。
江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她转身,准备进酒店。
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垃圾桶旁边,有一滩液体,像是有人扔了一杯饮料。纸杯已经变形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她没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上楼,进房间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巴黎夜景。
塞纳河静静流淌,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。不远处,埃菲尔铁塔还在闪烁。
手机响了。
是宋昭的消息。
“到酒店了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放下手机,准备去洗澡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周慎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