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过去了过去了!”
姜黎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一眼。
“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
姜黎点点头,没再问。
宋昭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到她来,目光追随著她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今天状态怎么样?”
“什么?”
“拍摄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:“哦,挺好的。”
她点点头,开始看今天的拍摄计划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宋昭看著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。
“你真的没事?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那些评论。”他说,“我看了。很难听。”
江晚意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。
“宋昭,你知道我做这行多久了吗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里,我被骂过多少次,你知道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因为太多了,数不过来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刚入行那会儿,每次被骂我都哭。后来发现哭没用,就学会了忍。再后来发现忍也没用,就学会了等。”她看著远处的片场,“等著骂你的人自己消失,等著更大的新闻盖过去,等著时间把一切都冲淡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所以,我没事。”
宋昭看著她,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我不是在骂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说那些评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说的是,你不应该被那样骂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敬业的人。你为我姐熬了多少个通宵,你为这个剧组解决了多少问题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他看著她,“那些说你靠男人上位的人,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阳光很暖,风很轻。
江晚意看著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她最后说。
他点点头,转回去看监视器。
下午四点,江晚意的电话响了。
她拿起来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江晚意女士吗?我是周慎之先生的助理。周总想见您,请问您现在方便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他找我干什么?”
“周总说,有事和您当面谈。”
江晚意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哪?”
助理报了一个地址,离片场不远的一家咖啡馆。
半小时后,江晚意到那里的时候,周慎之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,看著窗外。西装笔挺,眉头微微皱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找我干什么?”
他转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
他看著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。
“我看到新闻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那条说你和宋昭的。”
江晚意端起服务生送来的柠檬水,喝了一口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让人去处理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什么叫处理了?”
“我让公关团队去压热搜,去删那些恶意评论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告诉我,热搜已经下来了,评论也少了。说是有更大的新闻盖过去了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是你做的?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“林嘉辰那个新闻,”他说,“是你放出来的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周慎之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晚意,你……”
“周先生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问你,需不需要帮助。”
“什么帮助?”
“如果再有这样的事,”他说,“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来挡那些脏水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,我可以。”
江晚意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周慎之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他。
“我知道我们离婚了。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,有人拿你的私生活说事,有人造你的谣,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——你可以说,我是你男朋友。”
江晚意看著他,过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感动的笑。是一种很复杂的笑,带著点无奈,带著点嘲讽,还带著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周先生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我们离婚了。”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说这种话?”
“因为我想帮你。”
江晚意放下柠檬水,站起来。
“周慎之,”她低头看他,“十年前我需要你的时候,你在哪?八年需要你的时候,你在哪?五年前需要你的时候,你在哪?”
他没说话。
“现在我不需要了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晚意。”
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——如果你需要我,我随时都在。”
江晚意站了几秒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阳光很烈。
她站在咖啡馆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手机响了。
是宋昭的消息。
“没事吧?”
她打字:“没事。”
他又发: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
她看著那行字,想起刚才周慎之的话。
“如果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,我可以。”
她回宋昭:“好。”
然后她收起手机,朝著片场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咖啡馆的窗边,那个身影一直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年度星光大典。
这是娱乐圈每年最重要的颁奖典礼,半个娱乐圈的人都会到场。红毯从下午四点开始,持续三个小时,各大平台同步直播。
江晚意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,看著楼下逐渐聚集的粉丝和媒体。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,她没注意。
“姐!”林双从外面冲进来,手里拎著一个巨大的礼服袋,“礼服到了!姜黎姐的呢?”
“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林双把礼服袋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,露出一件深蓝色的长裙。这是江晚意今天的战袍——不是姜黎的,是她自己的。
“姐,你紧张吗?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今天是姜黎姐第一次提名最佳女主角,还是你接手后的第一个大奖……”林双小心翼翼地看著她,“要是没拿到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
林双愣了一下。
江晚意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她会拿到的。”
下午三点半,江晚意换好礼服,去敲姜黎的门。
门开了。
姜黎站在门口,穿著那条定制的白色长裙,头发盘起来,露出优雅的脖颈。妆容精致,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。
但她脸上还是那副“我不想来”的表情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江晚意上下打量她一眼。
“转一圈。”
姜黎转了一圈。
“可以。”
“就这?”姜黎皱眉,“我花了三个小时弄这些,你就说‘可以’?”
江晚意没理她,走进房间,拿起她的手包检查里面的东西——手机、口红、粉饼、应急的创可贴。
“记住,红毯上微笑、点头、慢慢走。记者提问让林双挡,你不用开口。内场座位在第二排,旁边是《风声》的导演和男主,该寒暄寒暄,但别聊太久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颁奖环节如果没拿到,保持微笑,鼓掌,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不要低头。如果拿到了——”
“如果我拿到了呢?”
江晚意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那你就上去,说你想说的。”
姜黎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我想说的?”
“任何话。”江晚意说,“不用背稿,不用感谢名单,不用装。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姜黎看著她,过了几秒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姜黎没说话,但她的眼眶有点红。
“别哭。”江晚意说,“哭了妆会花。”
姜黎被她气笑了。
四点整,她们抵达会场。
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粉丝和媒体,闪光灯亮成一片。车门打开,姜黎先下车,江晚意在后面跟著。
姜黎踏上红毯的那一刻,现场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“姜黎!!!姜黎!!!”
“啊啊啊啊啊姜黎!!!”
她穿著白色长裙,步伐从容,对著镜头微笑。那个曾经在红毯上黑脸、怼记者、一脸“我不想来”的姜黎,不见了。
江晚意站在红毯起点,看著她。
林双凑过来,小声说:“姐,姜黎姐今天状态好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这几个月变了好多。”
江晚意没说话。
是的,姜黎变了。
不是变得圆滑,是变得放松。她不再防备每一个人,不再用刺把自己包起来。她学会了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,和这个世界和平共处。
这比拿奖更重要。
红毯结束后,她们进入内场。
座位在第二排,视野很好。姜黎坐下来,旁边是《风声》的导演和男主。江晚意坐在她后面一排,旁边是林双。
“姐,你紧张吗?”林双又问。
江晚意看著台上正在调试的灯光,没有回答。
她紧张吗?
她不知道。
十二年经纪人生涯,她带过十七个艺人,经历过无数次颁奖典礼。有人拿过奖,有人没拿到,她都陪著。她早就学会了平静面对任何结果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她想让姜黎赢。
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是为了姜黎。
那个十五岁出道、被骂了十三年的姑娘,值得一次赢。
七点整,颁奖典礼正式开始。
歌舞、串场、颁奖。一个个奖项颁出去,一个个艺人上台领奖。姜黎坐在第二排,始终保持著微笑。镜头扫过来的时候,她会点头致意,像一个真正的成熟演员。
最佳女配角的奖项颁完后,进入广告时间。
姜黎回头,看向江晚意。
江晚意冲她点点头。
姜黎也点点头,转回去。
“姐,”林双小声说,“你看姜黎姐的手。”
江晚意看过去。
姜黎放在膝盖上的手,紧紧攥著裙摆。
她在紧张。
广告结束,主持人的声音响起。
“接下来颁发的是——年度最佳女主角奖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作品片段。姜黎的《风声》排在第三个,是她最后那场哭戏——无声的、绝望的、却又带著一丝不甘的哭。
江晚意看著那个片段,想起拍摄那场戏的那天。
姜黎拍了十二条,每一条都哭到虚脱。最后一条结束的时候,全场工作人员都在鼓掌。宋昭走过去抱住她,她埋在弟弟肩膀上,哭了很久。
片段播放完毕。
颁奖嘉宾上台,是去年影后。
她打开信封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这一届的最佳女主角是——”
全场屏息。
“姜黎。《风声》。”
掌声如雷。
江晚意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
她看著姜黎站起来,看著她和旁边的人拥抱,看著她走上台。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,白色长裙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姜黎站到话筒前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入行十三年,第一次拿这个奖。提名过两次,都输了。这次我以为还会输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但我今天想说的,不是感谢名单。名单太长了,我记不住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只想感谢一个人。”
江晚意坐在台下,看著她。
“江晚意。”
全场的目光转向台下。
镜头扫过来,落在江晚意脸上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烫。
姜黎继续说:“半年前,我是全网黑。没人愿意带我,没人相信我能翻盘。只有她接了。她跟我说:‘你只需要演好戏,其他的我来。’”
姜黎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她做到了。她把那些脏东西都挡在外面,让我好好演戏。她让我学会——不用藏著,不用装著,不用怕著。她让我学会做真实的自己。”
她举起奖杯。
“这个奖,是她的。”
全场掌声再次响起。
江晚意坐在那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,滑了下来。
旁边,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宋昭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过来的,坐在她旁边。他的手握著她的手,温暖而坚定。
她没有抽开。
姜黎从台上下来的时候,红著眼眶,直接走向江晚意。
她把奖杯塞进江晚意手里。
“给你。”
江晚意低头看著那个沉甸甸的奖杯,上面刻著姜黎的名字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没有你就没有它。”姜黎说,“拿著。”
江晚意抬起头,看著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
那天晚上,庆功宴办到很晚。
姜黎被一群人围著敬酒,难得没有黑脸,来者不拒。林双喝高了,拉著服务生非要给人家看手机里姜黎的照片。老马激动得哭了好几场,抱著宋昭喊“我们做到了”。
江晚意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著一杯香槟,看著这一切。
宋昭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累吗?”
“还好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温柔。
“刚才,谢谢你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谢什么?”
“没抽开。”
江晚意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握手的事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坐在她旁边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。
同一时刻,周慎之坐在家里的客厅里。
电视开著,正在重播颁奖典礼的画面。姜黎站在台上哭著感谢江晚意,镜头扫过台下,江晚意眼眶微红,旁边的宋昭握住她的手。
她没有抽开。
周慎之看著那个画面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液辛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他想起十年前,他第一次见她。那时候她二十四岁,年轻、干练、眼里有光。他们结婚那天是她生日,她笑著说“以后每年生日都可以一起过了”。
后来的十年,他们一起过的生日,不超过五个。
他总是在忙。忙开会,忙项目,忙应酬。她从不抱怨,只是说“没事,你去吧”。
他真的去了。
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。
电视里,画面切换到下一个环节。但那只握在一起的手,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他问自己: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她的?
是离婚那天?
还是更早?
是某个他加班到深夜、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晚上?
是某个她说“没事”、他真的以为没事的时候?
还是某个她看著他、他却没看见她的瞬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失去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