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宋昭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妈妈。
心里莫名紧了一下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昭昭,周末没加班吧?”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温和里带著一丝试探。
“没有,今天休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昭昭啊,妈问你个事儿。”
宋昭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
“您说。”
“你现在……有对象了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宋昭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上次你李阿姨要给你介绍那个,你说太忙不见。上个月你王叔叔家儿子从国外回来,想约你吃饭,你也说没时间。”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点担忧,“妈知道你工作忙,但你也不小了,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。”
宋昭握著手机,沉默了一秒。
“妈,我……”
她有对象了。
那四个字就在嘴边,但她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宋昭说,“我没有对象。”
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没有?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那你要抓紧啊。你李阿姨那边还有几个不错的,要不让她再给你介绍介绍?”
“妈,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嫌妈唠叨。”母亲笑了笑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对了,下周末回家吃饭吧,你爸说想你了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宋昭坐在床上,看著手机发呆。
她为什么要说没有?
她和陈淮已经在一起了。她喜欢他,他也喜欢她。他们抱过了,牵手了,互相说了“我爱你”。这是她等了六年才等到的结果。
可是母亲问她的时候,她下意识撒了谎。
不是故意隐瞒,是那四个字自动就说出来了——没有。
宋昭放下手机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她想起六年前。
那时候她和陈淮刚在一起,她高兴地打电话回家,告诉妈妈自己有男朋友了。妈妈问他是做什么的,她说他是法学院旁听生,成绩很好,人很努力。妈妈没说什么,只是问他家里情况怎么样。
她说他家是农村的,条件不太好。
妈妈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”
后来陈淮走了。
她没有告诉妈妈他是不告而别,只是说分手了。但妈妈还是看出来了——从她那半年不愿意回家、每次打电话都强颜欢笑的表情里,妈妈什么都看出来了。
有一次回家,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爸妈在房间里说话。
妈妈说:“那孩子怎么这样?我们昭昭哪里对不起他了?”
爸爸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的事,我们管不了。”
妈妈说:“我就是心疼她。你看她那样,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。”
那之后,妈妈再也没有主动问过她感情的事。
直到今天。
宋昭放下手,看著天花板。
她不是不喜欢陈淮。
她是害怕。
害怕再一次被抛下,害怕再一次成为笑话,害怕再一次让父母失望。
这些天她沉浸在他的温柔里,差点忘了这些害怕。但刚才那通电话,把她拉回了现实。
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周一早上,宋昭提前半小时到了律所。
没有早餐,没有咖啡。
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。
中午,陈淮发消息来:【今天没见到你,出差了?】
她回:【在所里,忙。】
【晚上一起吃饭?】
【有应酬。】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好,那你忙。】
宋昭放下手机,继续看案卷。
但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周二早上,她又提前到了律所。
前台上干干净净,没有咖啡,没有纸袋。
她走进电梯,按了楼层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心里忽然有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——空落落的。
晚上七点,手机又亮了。
【陈淮:在所里吗?我路过,给你带了夜宵。】
宋昭看著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萤幕上。
她想回“好”,想说“你上来吧”,想见他。
但她打的字是:【不在,回家了。】
发出去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进包里。
她确实回家了。一个人,坐在沙发上,看著电视里不知道什么节目发呆。
手机在包里无声地亮著。
她没有去看。
周三中午,宋昭从法院回来,刚走进律所大堂,就看见陈淮站在那里。
他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,看见她进来,迎上来。
“宋昭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送饭。”陈淮说,“你助理说你今天有庭,没时间吃饭。”
宋昭看著他手里的保温袋,没有接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
陈淮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宋昭,”他轻声说,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躲著我?”
宋昭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了,几个同事走出来,看见他们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宋律,陈律师?”其中一个笑著打招呼,“来找宋律啊?”
陈淮点点头,没多解释。
宋昭走进电梯,陈淮也跟进来。
电梯门关上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宋昭。”他叫她。
她看著跳动的楼层数字,没有回头。
“我在躲你吗?”她说,“我只是忙。”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明天早上,我送早餐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夜宵呢?”
“也不用。”
“周末一起吃饭?”
“没时间。”
电梯到了。
宋昭走出来,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他一直站在电梯里,看著她的背影。
周四晚上,宋昭加班到九点。
走出律所,她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那辆黑色轿车不在那里。
她松了口气,又觉得心里有点空。
回家的路上,她一个人开著车,听著广播里放的老歌。等红灯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陈淮送的那些早餐,那些夜宵,那些“顺路”的借口。
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她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发消息来。她没有看。
但她知道,就算看了,她也不会回。
因为她还没准备好。
周五晚上十一点,宋昭回到家,看见楼下停著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陈淮从车上下来,走到她面前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,头发有点乱,眼睛里有红血丝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他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宋昭问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陈淮没有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“宋昭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告诉我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宋昭愣住了。
“这几天你躲著我,不回消息,不见面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,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如果是我不对,你告诉我,我改。如果是你后悔了,你也告诉我,我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“你怎样?”
“我尊重你。”陈淮说,“但我需要知道为什么。”
宋昭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里的血丝,看著他疲惫的样子。
她知道她应该说话,应该解释,应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
那些害怕像一块石头,堵在胸口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陈淮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走吧。”
陈淮没有动。
“你告诉我原因,我就走。”
宋昭看著他,眼眶忽然热了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。
陈淮愣住了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再走一次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也跟著掉下来。
“你知道六年前你走了以后,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她看著他,声音颤抖,“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。我去你宿舍门口等,去你们学院等,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等。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,得到的回答永远是‘不知道’。”
陈淮的手攥紧了。
“后来我终于学会了不想你。学会了不提起你,学会了假装没这回事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“可是你回来了,你又出现了,你又让我喜欢上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可是陈淮,我害怕。我怕你哪天又走了,怕你再也不回来,怕我又要重新学会不想你。”
陈淮看著她,眼眶也红了。
他伸出手,想碰她,又停住了。
“宋昭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会再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,“你当年也说会回来,可你没有。”
陈淮沉默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资格让你相信。因为我骗过你一次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但我还是想告诉你,这一次,我不会再放手。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我都不会再离开你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可以不相信我。没关系。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。一天不行就一个月,一个月不行就一年,一年不行就十年。我有一辈子的时间,让你相信。”
宋昭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可是我怕。”她说,“我怕再受伤一次。”
陈淮看著她,心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?让我有机会证明,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宋昭,我不求你现在就相信我。但你能不能别躲著我?别不回我消息?别假装不在?”
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这几天你不理我,我比什么都难受。”
宋昭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。
他的手很热,紧紧地握著她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她想起这几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,那些空落落的感觉。
她也想他。
她只是不敢承认。
“陈淮。”她开口。
他等著。
“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我爸妈。”
陈淮顿了顿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可能很久。”
陈淮看著她,目光温柔。
“多久都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不再躲著我。”
宋昭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笃定。
他等了六年。
她让他等多久,他都愿意。
“陈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陈淮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宋昭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上楼,给你煮面。”
陈淮看著她,眼里慢慢亮起来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进楼道。电梯里只有他们,陈淮一直握著她的手,没有放开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宋昭没有回头。
但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周六下午,周婷杀到宋昭家里。
门一开,她就劈头盖脸地问:“陈淮呢?”
宋昭愣了一下:“什么陈淮?”
“别装了!”周婷换了鞋,径直走进客厅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“林佳都告诉我了。说你这两天躲著陈淮,不见面不回消息,陈淮天天在律所楼下等。”
宋昭关上门,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林佳怎么什么都跟你说?”
“因为我问了!”周婷瞪著她,“宋昭,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宋昭没说话。
周婷看著她沉默的样子,火气更大了。
“你说话啊!你喜不喜欢他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为什么躲著他?”
宋昭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再走一次。”
周婷的气焰顿了顿。
她看著宋昭,看著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闺蜜。从大学到现在,她见过宋昭在模拟法庭上锋芒毕露的样子,见过她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,见过她被当事人刁难时不卑不亢的样子。
但她也见过她六年前的样子。
那个每天在宿舍里等消息的样子,那个半夜偷偷哭的样子,那个从不在人前示弱、却在睡梦里叫陈淮名字的样子。
周婷的语气软下来。
“昭昭,”她难得叫这个暱称,“我知道你怕。但你这样躲著他,他也很难受。”
宋昭抬起头。
“你不知道他这几天是什么样。”周婷说,“林佳说他每天下班都来律所楼下,就站在那儿,看著你的窗户。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小时。”
宋昭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他还去那家早餐店买早餐,买了也不知道送给谁,就在车里放著。林佳看见好几次了,那些早餐最后都凉了,他拿去喂流浪猫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宋昭,”周婷看著她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宋昭心上。
“当年的宋昭,可是敢主动追人的!”周婷说,“敢在模拟法庭上跟他吵架,敢在他宿舍楼下等他,敢跟他说‘我喜欢你’。现在呢?现在喜欢都不敢承认了?”
宋昭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不是不承认……”
“那你是在干什么?”周婷打断她,“喜欢就上,不喜欢就拒绝。你这样吊著人家,算什么?”
宋昭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周婷,你不懂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懂?”周婷的声音高了,“我知道你受过伤,知道你不容易。但你看看陈淮这些天做的那些事——早餐、夜宵、接你下班、高铁站等你——他图什么?图你躲著他?”
宋昭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躲他……”
“那你告诉他啊!”周婷说,“告诉他你怕,告诉他你需要时间,告诉他你还没准备好。你什么都不说,就这么躲著,他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?”
宋昭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男人是神啊?会读心术?”周婷的语气又急又气,“陈淮再好,也是个人。你什么都不说,他只能猜。猜你后悔了,猜你不喜欢他了,猜自己哪里做错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宋昭面前,蹲下来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昭昭,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宋昭去哪儿了?”
宋昭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,“周婷,我真的怕。”
周婷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冒险。你不可能因为怕摔跤,就一辈子不走路的。”
她看著宋昭的眼睛。
“陈淮等了六年才回来。他图什么?图的就是你。”
“如果他再走呢?”
“如果他再走,”周婷说,“那你就当自己瞎了眼。但万一他不走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