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昭没说话。
“万一他真的说到做到,再也不离开了呢?”周婷问,“你就因为害怕那个‘万一’,要把这个‘万一’也放弃吗?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片浅浅的光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宋昭低下头,看著周婷握著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暖。
这些年,每次她难过的时候,这双手都在。
“周婷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说得对。”
周婷看著她。
“我确实变了。”宋昭说,“这些年我学会了保护自己,学会了不轻易付出,学会了在感情来临之前先计算风险。我以为这是成熟,其实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实是怂。”
周婷忍不住笑了。
“对,就是怂。”
宋昭也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周婷问。
宋昭深吸一口气。
“找他。”
周婷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才是我认识的宋昭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手。
“行了,我任务完成了。接下来是你自己的事。”她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回头,“对了,要是他敢再跑,我第一个不放过他。”
宋昭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宋昭坐在沙发上,看著窗外的阳光发呆。
周婷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: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冒险。
是啊。
六年前她敢冒险,敢不顾一切地去喜欢一个人。那时候的她,从来没想过“怕”这个字。
现在她什么都有了——事业、地位、名声——却唯独没有了当年的勇气。
可如果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,那她这些年的努力,又是为了什么?
她拿出手机,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:【你走吧。】
陈淮没有回。
她不知道他是失望了,还是放弃了,还是不敢再打扰她了。
她打下几个字:【陈淮,我想见你。】
发出去,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等著。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【陈淮:我在楼下。】
宋昭愣住了。
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,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。一个人站在车旁,正抬头看著她的窗户。
隔著六层楼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那个人影,那个站姿,她太熟悉了。
他一直在这里。
从昨天到今天,他一直在这里。
宋昭的眼眶热了。
她转身跑出门,电梯都等不及,直接从楼梯跑下去。
推开单元门,陈淮就站在那里。
他还是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的T恤,头发更乱了,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。他看著她跑过来,眼里有惊讶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宋昭问。
陈淮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你想见我的时候,找不到我。”
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傻瓜。”她说。
陈淮看著她,想伸手帮她擦眼泪,又不敢。
“宋昭,你找我——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陈淮愣住了。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个在她楼下等了一天一夜的人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试试。”
陈淮的眼睛亮了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等著。
“但是陈淮,如果这次你再跑,”宋昭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永远不会原谅你。”
陈淮看著她,眼眶红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这一次,打死我都不会再跑了。”
宋昭把头埋在他肩上,闻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。
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。
和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一天一夜没睡?”她闷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宋昭抬起头,看著他疲惫的脸。
“上楼。”她说,“给你做饭,然后睡觉。”
陈淮看著她,笑了。
那是她见过的,最温柔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,两个人一起走进楼道。
电梯里,他一直握著她的手,没有放开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愿意再试一次。”
宋昭没有说话。
但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电梯门打开,两个人走出来。宋昭掏钥匙开门,陈淮站在她身后,离她很近。
门开了,她走进去,他也跟进来。
“换鞋。”她说。
陈淮低头看了看鞋柜,那里只有一双男士拖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个月买的。”宋昭没回头,径直走向厨房,“不知道合不合脚,你先试试。”
陈淮看著那双拖鞋,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。
他换上鞋,走进厨房。
宋昭正在打开冰箱,翻找有什么菜。她穿著家居服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陈淮站在厨房门口,看著她。
“看什么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看你。”
宋昭的手顿了顿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都好看。”
宋昭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陈淮笑了。
他走过去,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宋昭的身体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手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去沙发上坐著,别妨碍我做饭。”
陈淮没有动。
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但她也没有挣开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冰箱开著,冷气轻轻往外冒,但他们谁都没有在意。
过了很久,陈淮终于放开她。
“好,做饭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。”
宋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会做饭?”
“这几年学会了。”陈淮挽起袖子,“一个人住,总得会点。”
宋昭想了想,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番茄和鸡蛋。
“那就做个番茄炒蛋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一个切番茄,一个打鸡蛋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“陈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许再不告而别。”
陈淮的手顿了顿。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的坏的都要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瞒著我。”
陈淮放下手里的东西,转过身看著她。
“宋昭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说,“从今以后,任何事情都不瞒你。好的坏的,高兴的难过的,都告诉你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相信我吗?”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张她爱了六年的脸。
“我试试。”她说。
陈淮笑了。
“那就慢慢试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。”
窗外,六月的阳光正好。
厨房里,番茄炒蛋的香味慢慢飘散开来。
七月中旬,宋昭接到一个电话。
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,她接起来,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“宋律师吗?我是张永诚。”
宋昭微微一顿。
张永诚,永诚置业的董事长,本市有名的房地产商。她和他没有交集,只知道他的案子一般由君恒代理。
“张总您好。”她说,“有什么可以帮您的?”
“是这样的,”张永诚开门见山,“我有个案子,想请你和陈淮律师共同代理。不知道你这边方不方便?”
宋昭愣住了。
“我和陈律师?”
“对。”张永诚说,“我知道你们以前是对手,但这个案子比较复杂,需要你们俩配合。陈律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他说看你这边的意见。”
宋昭沉默了几秒。
“张总方便说一下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吗?”
“土地纠纷,涉及金额比较大,对面是家国企。”张永诚说,“具体情况见面聊。如果你有兴趣,周三上午来我公司一趟,陈律师也在。”
挂了电话,宋昭坐在椅子上,看著手机发呆。
共同代理。
她和陈淮,第一次以同一方的立场合作。
门被敲响,林佳探进头来:“宋律,刚才那个电话……”
“永诚置业的案子。”宋昭说,“张永诚指名要我和陈淮共同代理。”
林佳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!那你们不就成同事了?”
“是合作,不是同事。”
“那也差不多!”林佳兴奋地说,“宋律,这是不是天意啊?你们刚在一起,就来了一个要一起办的案子!”
宋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?”
林佳立刻捂住嘴。
“我、我猜的……”
宋昭没说话。
林佳放下手,小声说:“其实是周婷姐告诉我的……她说让我看著点,别让陈律师欺负您。”
宋昭忍不住笑了。
“他不敢欺负我。”
林佳看著她的笑容,心里有数了。
“那这个案子您接吗?”
宋昭想了想。
“接。”
周三上午九点,宋昭走进永诚置业的会议室。
陈淮已经到了,正在和张永诚说话。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宋律师。”
“陈律师。”
两个人客气地握了手,各自在会议桌两侧坐下。
张永诚看了看他们,笑了。
“你们以前打过对手,应该互相了解。我就不多介绍了。”他把一份资料推过来,“这是案子的基本情况,你们先看看。”
宋昭接过资料,翻开。
陈淮也翻开自己那份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张永诚的案子确实复杂——一块地,三份合同,两个合作方,还牵扯到当年的政策变动。宋昭一条一条看下来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张总,”她抬起头,“这份补充协议,当事人签字的是谁?”
“当时的副总,已经离职了。”
陈淮接话:“公章呢?”
“公章是真的。”张永诚说,“但对方说我们当时隐瞒了重要信息,主张协议无效。”
宋昭和陈淮对视了一眼。
这个案子的关键,就在那份补充协议上。
“张总,”陈淮开口,“我们需要和当事人详细沟通,还需要查阅当年的往来文件。您这边配合吗?”
“全力配合。”张永诚说,“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,所以才想请你们俩一起来。一个是君恒的,一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宋昭。
“宋律师,我听说过你。业内都说你是‘铁娘子’,法庭上没输过。”
宋昭笑了笑:“张总过奖了。”
“那这个案子,”张永诚看著他们,“你们愿意接吗?”
宋昭看向陈淮。
陈淮也在看她。
“接。”两人同时说。
张永诚笑了。
“好,那就麻烦你们了。”
走出永诚置业的大楼,陈淮追上宋昭。
“一起吃午饭?”
宋昭看了看时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餐厅,要了个安静的角落。点完菜,陈淮看著她。
“这个案子,你怎么想?”
宋昭想了想。
“关键在补充协议。如果能证明对方当时知情,我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但如果证明不了呢?”
“那就从政策变动入手。”宋昭说,“当年那个政策确实模糊,双方的理解有分歧,这是可以争的。”
陈淮点了点头。
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宋昭看著他。
“你怎么看张永诚?”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他说的话,只能信七分。”
宋昭笑了。
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陈淮也笑了。
两个人看著对方,心里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以前他们是对手,在法庭上你来我往,每一步都在算计对方的意图。现在他们是伙伴,坐在同一边,想的是怎么一起赢。
“陈淮。”宋昭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我们能赢吗?”
陈淮看著她,目光笃定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们在一起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,他们几乎天天见面。
一起查资料,一起见当事人,一起讨论诉讼策略。有时候在宋昭的律所,有时候在陈淮的办公室,有时候在咖啡馆。
林佳说:“宋律最近心情好好,每天都笑。”
周婷说:“废话,恋爱中的人能不笑吗?”
宋昭假装没听见。
但她确实心情好。
和陈淮一起工作的感觉,和以前完全不一样。他们不需要多说什么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他提出一个思路,她能立刻跟上;她抛出一个问题,他能马上给出答案。那种默契,像两个人共用一个大脑。
有一次加班到深夜,两个人靠在一起休息。陈淮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当年我就想,如果能和你一起做案子,该多好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但她握住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