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七点五十分,宋昭走进律所楼下的大堂,一眼就看见了前台上放著的东西。
一杯咖啡,一个纸袋。
她脚步顿了顿,走过去。
咖啡杯上贴著手写的标签:少糖,多一份浓缩。纸袋里是学校门口那家店的早餐——她最喜欢的牛肉包子和豆浆。
前台小姑娘看见她,笑著说:“宋律,刚才有人送来的,说是给您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放下就走了。开黑色车的,长得挺帅。”
宋昭看著那袋早餐,没说话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陈淮发消息:【你送的?】
回复来得很快:【顺路。】
【你家住哪儿?】
【城西。】
【律所在城东。你顺的是哪条路?】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【环城高速。】
宋昭差点笑出来。
环城高速。从城西到城东,绕著整个城市转一圈,确实“顺路”。
她没再回,拿著早餐上了楼。
办公室里,林佳已经到了,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眼睛立刻亮了:“宋律!这是陈律师送的吗?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他了!穿白衬衫,特别帅!”
宋昭把早餐放到桌上:“工作。”
林佳不死心:“他是不是在追您?”
宋昭抬头看她一眼。
林佳立刻举手:“好好好,我不问。”
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——那眼神里写满了“我谈过三个男朋友我懂”。
宋昭没理她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咖啡还是热的,温度刚刚好。
周三晚上九点,宋昭还在加班。
案子进入关键阶段,一堆材料要看,她没心思回家。办公室的灯亮著,她低头审阅一份合同,偶尔喝一口已经凉了的茶。
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门开了,一个人走进来。
宋昭抬起头,愣住了。
陈淮站在门口,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林佳开的门。”陈淮说,“她说你还在加班,我就上来看看。”
宋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“九点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保温袋放到她桌上,“路过一家店,买了点夜宵。你吃点东西再看。”
宋昭低头看著那个保温袋。袋子是浅黄色的,上面印著一家粥店的logo——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,开在大学旁边,后来搬走了,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。
“这家店……”
“搬去城西了。”陈淮说,“离我住的地方不远。”
宋昭抬起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,比白天穿衬衫时显得年轻了几分。头发有点乱,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打理。手里还提著车钥匙,指节上有淡淡的红——可能是提东西勒的。
“你专程去买的?”
“顺路。”
“你家在城西,这家店在城西,律所在城东。”宋昭看著他,“你从城西开到城东,给我送夜宵,叫顺路?”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城西到城东,确实不顺。”他说,“但你饿了,我就来了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打开保温袋。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,一笼小笼包,还有一小盒她喜欢的泡菜。都是热的,冒著腾腾的热气。
“吃吧。”陈淮说,“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陈淮。”
他停下来。
宋昭没有抬头,只是看著那碗粥: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班?”
“林佳说的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她说你这周都没好好吃饭。”
宋昭的手顿了顿。
“周一中午吃的是外卖盒饭,晚上没吃。周二中午和客户吃饭,没吃几口,晚上加班到十点,只喝了一杯咖啡。今天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宋昭打断他,“我知道了。”
陈淮没再说下去。
他站在门口,看著她。办公室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她低著头,看不见表情,但他看见她的手放在那碗粥上,很久没有动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门关上了。
宋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对面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和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低下头,一口一口地吃,把整碗粥都吃完了。
周五下午,宋昭出差回来。
高铁进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拖著行李箱走出站,准备去打车。
然后她看见了陈淮。
他就站在出站口旁边,手里拿著一杯咖啡,看见她出来,迎上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客户。”陈淮说,“正好看见你。”
宋昭看著他。
高铁站人来人往,他站在人群里,穿著一件藏蓝色的衬衫,手里那杯咖啡还冒著热气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像是确认她完好无损。
“等客户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客户呢?”
陈淮顿了顿:“还没到。”
“几点的车?”
“八点半。”
宋昭看了一眼手机。现在七点五十。
“你提前四十分钟来等客户?”
陈淮没说话。
宋昭看著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陈淮,”她说,“你这追求方式,太老套了。”
陈淮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只会这些。”
宋昭看著他的笑容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咖啡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少糖,多一份浓缩。温度刚好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陪我等车。”
陈淮没问为什么,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,跟在她身边。
两个人站在路边,等著打车。六月的晚风温热而柔软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广场上的灯光亮著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出差还顺利吗?”他问。
“顺利。”
“案子呢?”
“在走程序。”
“累吗?”
宋昭转头看他。
“你每天都这么闲?”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闲。”他说,“但想见你的时候,总能挤出时间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,他也上车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送你回家。”陈淮说,“这么晚了,不安全。”
“我打车回家,很安全。”
“那我也送你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默默发动了车。
宋昭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。
陈淮坐在她旁边,不远不近,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六年前一样。
“陈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还‘顺路’送早餐吗?”
陈淮顿了顿。
“你想让我送吗?”
宋昭没有回答。
但她嘴角翘了一下。
周六,周婷杀到宋昭家里。
“听说陈淮在追你?”她一进门就问。
宋昭正在看案卷,头也没抬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林佳!”周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“她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,说陈淮天天送早餐送夜宵,还去高铁站接你!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。”
周婷瞪大眼睛:“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?”
“你什么反应?”
宋昭抬起头,想了想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?!”
“早餐吃了,夜宵吃了,咖啡喝了。”宋昭说,“不然呢?扔了?”
周婷看著她,像看一个外星人。
“宋昭,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这叫给他希望!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说需要时间吗?你不是说没原谅他吗?那你吃他送的早餐干什么?”
宋昭放下手里的案卷,看著周婷。
“周婷,”她说,“你知道他送我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学校门口那家店的早餐。城西那家粥店的夜宵。少糖多一份浓缩的咖啡。”她顿了顿,“都是我以前喜欢的。”
周婷愣住了。
“他记了六年。”宋昭说。
周婷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又怎样?”她的声音软下来,“记了六年就能原谅吗?当年他让你等了半年,让你哭成那样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“周婷。”宋昭打断她,“我没说原谅他。我只是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
只是什么?
只是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想像中那样狠心?只是发现那些恨意底下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?只是发现,他每次出现的时候,她心里那个结就会松一点点?
周婷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把握。但我告诉你,要是他再敢欺负你——”
“你第一个不放过他。”宋昭接话,“我知道。”
周一早上,宋昭走进律所,林佳立刻凑上来。
“宋律宋律,陈律师又来了!”
宋昭看了一眼前台。果然,一杯咖啡,一个纸袋。
她拿起来,上楼。
走进办公室,打开纸袋,里面除了早餐,还有一本书。
宋昭愣住了。
那是一本旧书,封面有些磨损,但保存得很完好。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那本——《法律的悖论》。当年她借给陈淮看,他一直没还。
她翻开扉页。
上面有她的字迹:宋昭,2017年秋。
下面多了一行字,是陈淮的笔迹:
“六年了,终于有机会还给你。——陈淮”
宋昭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他发消息:【书找到了?】
【嗯。搬家的时候一直带著。】
【带著干什么?】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怕你哪天想要回去。到时候我拿不出来。】
宋昭看著这条消息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想起当年把书借给他时,她说:“这本书我很喜欢,你要好好保管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他真的保管了六年。
中午,宋昭难得准时下班。
走出律所,陈淮的车停在路边。
她走过去,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摇下来,陈淮看著她。
“你每天不用工作吗?”她问。
陈淮认真地回答:“追你,就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。”
宋昭愣住了。
她以为他会说“顺路”,会说“碰巧”,会说那些拙劣的借口。但他没有。他就这样直直地看著她,说“追你,就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”。
脸忽然有点热。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能不能正常点?”
“这不正常吗?”陈淮问,“我在追你,这是事实。为什么要编借口?”
宋昭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下车,走到她面前。
“宋昭,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的方式很老套。送早餐,送夜宵,接你下班——这些可能很无聊,可能很笨拙。但这是我能想到的,对你好的方式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当年说过,喜欢一个人,就是每天都想见到他,每天都想对他好。我记住了。现在我想对你好,每天都想。”
宋昭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话。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,她说:“我喜欢一个人,就是每天都想见到他,每天都想对他好。不管做什么,只要在一起就行。”
他听进去了。
他记了六年。
“陈淮。”她开口。
他等著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早餐我要吃学校门口那家的饭团。”
陈淮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她见过的,最好看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饭团。”
宋昭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律所。
但她走进电梯的时候,嘴角是翘著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陈淮:饭团要加什么?】
她回:【肉松,油条,咸蛋黄。】
【陈淮:记住了。】
【陈淮:晚安,宋昭。】
她看著那条消息,没有回。
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窗外,六月的夜色温柔如水。
明天,会有饭团。
周三下午,陈淮接到江临的内线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