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解协议签订后的第三天,宋昭在法院遇见了老吴。
那天她来送另一份材料,走进大厅时正好看见老吴从电梯里出来。他穿著法官袍,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,看见她便笑了。
“小宋?巧了,正想找你。”
宋昭走过去:“吴老师,有事儿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就是想问问,上个月那案子,后来和解了?”
宋昭点头:“签了,双方都满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吴喝了口水,“那案子我在庭上看著,就知道你们俩能处理好。小陈那孩子,办事稳当。”
宋昭微微一顿。
“吴老师认识陈淮?”
“认识?”老吴笑了,“何止认识。他大四那年在我这儿实习过,是我带的最后一批实习生。那小子,可惜了。”
宋昭心里一动:“可惜什么?”
老吴叹了口气,一边往外走一边说:“可惜家里出事啊。不然以他的条件,保研留校都没问题。那时候他爸突然没了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他妈又病了,他只能放弃保研去工作。我帮他介绍了几个律所,他挑了个薪水最高的,二话不说就去了。”
宋昭的脚步慢下来。
“他……没跟您说过具体情况?”
“说过一点。”老吴回忆著,“他爸是干建筑的,包了个工程,结果甲方跑路,工人工资发不出来,他爸急得脑溢血,人没了。后面那些债,都是他扛的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一夜之间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她想起当年陈淮消失前一个月,确实状态很差。见面时总是心不在焉,说话说著说著就走神,她问他怎么了,他只说是毕业压力。
她信了。
她以为他是在担心毕业论文,担心工作,担心那些所有毕业生都会担心的事。她还安慰他,说没关系,我们一起面对。
可她要面对的,和他要面对的,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“吴老师,”她声音有些紧,“那时候……他欠了多少?”
老吴想了想:“具体数字我不知道,但听他说,是把家里的房子卖了,还借遍了亲戚,才勉强填上那个窟窿。”他摇摇头,“不容易啊,一个刚毕业的孩子,扛著这么重的担子。”
宋昭站在原地,看著老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当事人、律师、法警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只有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。
她想起陈淮在电话里说的话:“我那时候算什么?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,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。”
她说不在乎。
可他在乎。
因为他不仅没钱请她吃饭,他还背著一身的债,还有一个病重的母亲,还有一个要上学的弟弟。他拿什么面对她?拿什么让她等?
宋昭深吸一口气,走出法院。
阳光刺眼,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王律,是我,宋昭。想跟您打听个人……对,君恒的陈淮,您认识吗?”
接下来几天,宋昭见了很多人。
她打给业内的前辈,约了几个饭局,旁敲侧击地打听陈淮这些年的经历。得到的资讯零零散散,但拼凑起来,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一个事实。
他毕业后进了一家本地律所,工资不高,但他拚命接案子,什么活都干。三年后跳槽到另一家更好的所,开始专攻商事诉讼。又两年,被君恒挖走,成了高级顾问。
“那小子,拚命三郎似的。”一个前辈说,“听说他那些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接,从来不拒绝。有人说他是想钱想疯了,我倒觉得,可能是有什么难处。”
另一个律师说:“我跟他合作过一次,业务能力没得说,但整个人特别沉,话不多,也不参加应酬。有一次聊起来,他说他弟弟还在读书,他要供他念完大学。”
还有个女律师说得更直接:“长得帅,能力强,单身,业内多少姑娘盯著呢。可他谁都不理,也不知道是眼光高还是心里有人。”
宋昭听著这些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著。
她想起陈淮在电话里说:“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”
她当时以为那是情话。
现在才知道,那是真话。
周五下午,宋昭接到陈淮的电话。
“案子结了。”他说,“当事人很满意,今天把尾款结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也恭喜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宋昭,案件结束了,可以谈私事了吗?”
宋昭沉默了几秒。
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著外面的城市。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,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温热而柔软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也想听听,你要怎么解释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周六晚上,我请你吃饭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她听不出来的东西,“就在学校旁边那家店,你还记得吗?”
宋昭当然记得。
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小餐馆,卖便宜的家常菜,环境一般,但味道很好。他那时候没钱,请不起她吃好的,每次都是那里。她从不在意,吃得比谁都香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周六见。”
挂了电话,宋昭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城市发呆。
林佳敲门进来,看见她的表情,愣住了:“宋律,您怎么了?”
宋昭回过神:“没事。”
“您……”林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,“您好像在笑。”
宋昭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在笑吗?
她不知道。
周六傍晚,宋昭开车到了学校旁边那条老街。
六年了,这里变了不少。有些店面换了招牌,有些拆了重建,但那家小餐馆还在。门口的灯箱还是那个颜色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,但还是那几个字——家乡味道。
她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去。
陈淮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那张桌子,是他们以前常坐的。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边放著两杯茶。
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。
“来了。”
宋昭在他对面坐下。
小店里人不多,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板,只是头发白了些。他看见宋昭,愣了下,然后笑起来:“哎呀,是你啊!好久没见了!这小伙子刚才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,说等人,没想到等的是你!”
宋昭笑了笑:“李叔好。”
“好好好!”老板热情地递上菜单,“还是老样子?”
宋昭顿了顿,看向陈淮。
陈淮说:“老样子。”
老板乐呵呵地走了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著,隔著一张小小的桌子。桌上摆著两杯茶,还有老板送的一碟花生米。窗外是老街的风景,行人来来往往,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”两人同时开口。
陈淮笑了:“你先说。”
宋昭看著他,没有笑。
“我这几天,”她说,“打听了你这些年的情况。”
陈淮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一部分。”宋昭说,“从你毕业那年开始,到你进君恒为止。”
陈淮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全部。”宋昭说,“从头到尾。”
陈淮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爸走的那天,是四月十七号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我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图书馆准备论文。我赶回去,他已经没了。脑溢血,走得很快。”
宋昭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著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个工程出了问题,甲方跑路了,他垫进去的钱全赔了不说,还欠了工人几个月的工资。那些工人天天上门要债,他急得睡不著觉,最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欠了多少?”
“三十多万。”陈淮说,“对我来说,那是天文数字。我家房子卖了,十万块。亲戚借遍了,凑了十几万。还差十万,银行不给贷款,我只能借高利贷。”
宋昭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那段时间,我妈也病了。本来身体就不好,我爸一走,她直接垮了。住院、吃药、营养费,到处都是钱。”他抬起头,看著她,“我那时候每天都在算,这个月要还多少,下个月要还多少,什么时候能还清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陈淮苦笑了一下。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能帮我还钱?还是能陪我一起扛?”他摇摇头,“宋昭,你那时候才二十二岁,你自己的前途都还没著落,我凭什么把你拉进这个泥潭里?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可是我不愿意。”
他的声音重了一点。
“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是。”他说,“你是教授的女儿,法学院的天之骄女,前途一片光明。我呢?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。你让我怎么开口?怎么跟你说‘我喜欢你,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’?”
宋昭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你就不告而别?”
“我……”陈淮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麻木的,只知道赚钱、还债、赚钱、还债。我怕见到你,怕你问我怎么了,怕自己忍不住把你也拖进来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后来我想,等我熬过去了,等我有了点样子,我再回来找你。可是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……我越来越不敢回来。我怕你早就有别人了,怕你已经忘了我了,怕我回来的时候,你连见都不想见我。”
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?”
陈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再有债务,不用再躲躲藏藏。我可以请你吃好的、住好的、过你想要的生活。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了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桌上,离她的手很近,却没有碰她。
“宋昭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不该一声不响就走,不该让你等,不该让你伤心。”他看著她,眼眶也红了,“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时候的我,除了离开,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。”
宋昭看著那只手。
那双手,她牵过。那时候还是学生的手,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律师的手了。修长,有力,指节分明。
她想起这些天打听到的那些事——他那些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他从来不拒绝任何案子,他供弟弟念完了大学,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还债。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,背著那么重的担子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
她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看见他时,心里涌起的那股恨意。
她恨他不告而别,恨她等了半年等不到一个解释,恨他让她成为所有人的笑柄。
可原来,他也没有好过。
“陈淮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他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
陈淮没说话。
“半年。”宋昭说,“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。我去你宿舍门口等,去你们学院等,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等。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,得到的回答永远是‘不知道’。我以为你出事了,以为你遇到什么意外了,后来才知道,你是自己走的。”
陈淮的手攥紧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?”宋昭的眼泪止不住,“我妈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,我说有,可他走了。我同学问我你去了哪里,我说不知道。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,说宋昭倒贴都被甩了。”
陈淮闭上眼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后来我终于学会了不想你。”她说,“学会了不提起你,学会了假装没这回事。我以为我已经好了,以为我早就放下了。可是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可是你在法庭上出现的那一刻,我才知道,我根本没有放下。
可是你发消息给我说“晚安,宋昭”的时候,我才知道,我还记得你的声音。
可是你说“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”的时候,我才知道,我也一样。
陈淮睁开眼,看著她。
“宋昭,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不求你原谅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当年离开,不是因为不爱你。”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爱过、恨过、想了六年的人。
窗外,夕阳正在下沉,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小店里还是当年那个样子,墙上挂著的菜单都褪色了,老板在后厨忙碌,偶尔传来几声炒菜的声音。
她想起当年他们坐在这里,他给她夹菜,说“多吃点”,她说“你也要吃”。那时候她以为未来很长,他们有很多时间。
可未来比她想得长,也比她想得短。
长到让她等了六年。
短到让她错过了六年。
“陈淮。”她开口。
他看著她,目光里有期待,有忐忑,还有她看不懂的很多东西。
“我——”
老板端著菜出来了。
“来来来,趁热吃!”他把两盘菜放在桌上,“还是老味道,尝尝看!”
宋昭的话被打断了。
陈淮看著她,没有追问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,“饿了。”
宋昭低头看著桌上的菜。一份红烧肉,一份西红柿炒蛋,都是她当年最喜欢的。
他没忘。
她也没忘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眼眶又热了。
她低头吃饭,不让自己抬头看他。但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很轻,很柔,像这些年从未离开过。
吃完饭,两人走出小店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,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。他们并肩走著,没有说话,只是走。
走到她的车边,宋昭停下脚步。
陈淮也停下来。
“宋昭。”他叫她。
她转过身,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宋昭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说,”她看著他,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陈淮没有说话。
“六年太长了。”她说,“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,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。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。”
陈淮点点头。
“我等。”他说,“六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人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问,“这六年,你后悔过吗?”
陈淮没有犹豫。
“每天都后悔。”他说,“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,后悔一声不响就走,后悔让你等了那么久。”
宋昭的眼眶又热了。
“可如果重来一次,”他继续说,“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的我,没有别的选择。”陈淮看著她,“我不能把你拉进那个泥潭里,不能让你陪著我受苦。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,唯一能为你做的事。”
他走近一步,离她很近,却没有碰她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的我,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。现在的我,可以告诉所有人,我喜欢宋昭,从六年前就喜欢,一直喜欢到现在。”
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傻瓜。”她说。
陈淮笑了。
那是重逢以来,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。
“对,我是傻瓜。”他说,“傻到当年离开你,傻到现在还在等你。”
宋昭看著他的笑容,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,忽然松动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但已经足够让她看见,未来可能还有光。
“周一,”她说,“周一我给你答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