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淮点头:“好。”
宋昭上车,发动,驶入夜色。
后视镜里,那个人一直站在路灯下,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前方的路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,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温热而柔软。她打开音响,那首歌又响起来。
“我曾短暂地拥有过你,短暂到来不及说再见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调开。
周一傍晚,宋昭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旁边那条老街。
她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下车,只是坐在驾驶座里,看著窗外。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,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,揹著书包,手里拿著奶茶,笑闹著从她车旁经过。
六年前,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那时候她二十一岁,法学院大三,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模拟法庭。那时候她刚喜欢上一个男生,是法学院旁听生,话不多,眼神很沉,辩论时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喜欢一个人,原来可以这么痛。
手机响了。
“到了吗?”陈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“到了。”
“我看见你的车了。”
宋昭抬起头,看见陈淮站在餐馆门口,手里拿著手机,正往她这边看。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在夕阳里站得很直。
她下车,走过去。
“来这么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
两人走进餐馆。还是那个位置,靠窗,能看见老街的风景。老板看见他们,笑著打了声招呼,没多问,直接去后厨准备了。
宋昭坐下,看著对面的人。
陈淮给她倒了一杯茶,是自己倒的,不是那种茶壶里沏好的,是从一个保温杯里倒出来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喜欢的那家店的酸梅汤。”陈淮说,“我路过的时候买的,想著你可能想喝。”
宋昭低头看著那杯酸梅汤,没说话。
她喜欢喝酸梅汤,尤其喜欢学校门口那家店的。那时候每次来这家餐馆吃饭,她都要先去买一杯,带过来喝。他记得。
“陈淮。”她开口。
他看著她。
“你说吧。”宋昭抬起眼,“当年的事,从头到尾,我想听。”
陈淮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始说。
“我父亲出事那天,是四月十七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。但宋昭看见他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那天我在图书馆准备论文,接到我妈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里哭,说我爸不行了,让我赶紧回去。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脑溢血,突然就没了。”
宋昭没说话,静静地听著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半年接了一个工程,甲方是个私人老板,说好了完工就结款。结果工程干完了,那老板跑了,一百多万的工程款全打了水漂。我爸垫进去的钱是借来的,还有工人的工资,三十多万。”
陈淮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没有看她。
“那些工人天天上门要债,有的还带著孩子来,坐在我家门口不走。我爸本来血压就高,那段时间睡不著觉,吃不下饭,最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赶回去的时候,家里已经乱成一团。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,我弟才上高中,什么都不懂。那些债主听说我爸没了,更急了,天天堵在门口,说人死了债不能烂,让我们家还钱。”
宋昭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,把我爸的保险理赔拿出来,还差二十多万。后来把房子卖了,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,还差十万。银行不给贷款,我只能借高利贷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高利贷什么样吗?一个月利息就够我妈吃一个月的药。我那时候每天都在算,这个月要还多少,下个月要还多少,什么时候能还清。”
宋昭的声音有些哑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陈淮看著她,目光很复杂。
“告诉你?然后呢?”
“我可以——”
“你可以什么?”他打断她,“帮我还钱?你那时候还是学生,哪来的钱?陪我一起扛?你一个女孩子,我凭什么让你跟我一起背这些?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可是我不愿意。”
他的声音重了,眼眶红了。
“宋昭,你那时候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?”他说,“教授的女儿,法学院的天之骄女,年年拿奖学金,前途一片光明。你喜欢我,我已经觉得是老天爷可怜我了。我怎么能让你知道,我其实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,家里还欠著一屁股债?”
宋昭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所以你就一声不响走了?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陈淮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麻木的,只知道赚钱、还债、赚钱、还债。我不敢见你,怕你问我怎么了,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你,怕你为了我放弃什么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你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?”
宋昭当然记得。
那天他在宿舍楼下等她,她下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。他看著她,很久很久,然后说:“我要回家一段时间,你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她问:“多久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我等你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“那天我站在那棵树下面,想了很久。”陈淮说,“我想告诉你实话,想让你等我,想把一切都告诉你。可是我又想,凭什么呢?凭什么让一个好好的姑娘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?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是。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,连给你买杯奶茶都要算计半天。你喜欢我,可我拿什么喜欢你?”
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所以你觉得,不告而别是为我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淮说,“我只知道,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受苦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等了多久?你有没有想过,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?你有没有想过,后来我知道你是自己走的,有多难过?”
陈淮闭上眼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每一天都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他睁开眼,看著她。
“第一年,我在还债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接各种各样的案子,什么活都干。我想等我债还清了,就回来找你。可是债还清了,我妈又病了,我弟又要上大学。我想等这些都过去了,就回来找你。可是等我终于能喘口气了,已经三年过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三年。我心想,三年了,她应该已经忘了我了。应该已经有男朋友了,应该已经开始新生活了。我回去做什么?打扰她吗?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后来又过了三年。”陈淮说,“我进了君恒,成了高级顾问,终于可以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。可我还是没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怕回来的时候,看见的是你挽著别人的手。我怕你早就忘了我了。我怕我这些年的坚持,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。”
宋昭的眼泪止不住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?”
陈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有一个案子。”他说,“对面律师的名字,是你。”
宋昭愣住了。
“我看见起诉书上你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”陈淮说,“我想,这可能是老天爷给我最后一次机会。如果这次我不回来,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桌上,离她的手很近。
“宋昭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不该不告而别,不该让你等,不该让你伤心。可是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除了离开,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宋昭低头看著那只手。
那双手,她牵过。那时候还是学生的手,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律师的手了。修长,有力,指节分明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她想起他这些年经历的一切。
父亲突然离世,母亲病倒,弟弟要上学,三十多万的债务。他才二十二岁,刚要毕业,就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家。他没有退路,没有依靠,只能咬牙往前走。
而她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还在那里等他,恨他,怨他。
“陈淮。”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等著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她问,“觉得自己配得上了?”
陈淮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我拚命努力了六年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当年你说喜欢我,我不敢相信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觉得自己不配。现在我回来了,还是不知道配不配。但至少,我可以告诉你,这六年我没有白过。”
他看著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每一次接案子,每一次加班到凌晨,每一次累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我就想,再坚持一下,等熬过去了,就可以回去找她了。”
宋昭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餐馆里很安静,老板在后厨忙碌,偶尔传来几声炒菜的声音。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,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。有学生从窗外经过,笑闹著,讨论著明天的考试。
他们坐在这里,像六年前一样。
可是什么都变了。
“陈淮。”宋昭开口。
他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
陈淮没说话。
“半年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。我去你宿舍门口等,去你们学院等,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等。我托人打听你的消息,得到的回答永远是‘不知道’。我以为你出事了,以为你遇到什么意外了,后来才知道,你是自己走的。”
她抹了一把眼泪。
“后来我终于学会了不想你。学会了不提起你,学会了假装没这回事。我以为我已经好了,以为我早就放下了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可是你在法庭上出现的那一刻,我才知道,我根本没有放下。”
陈淮的手动了动,想碰她,又忍住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别说了。”宋昭摇头,“我不想听对不起。”
陈淮沉默著。
“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宋昭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说,我需要时间,你等得了吗?”
陈淮没有犹豫。
“等得了。”
“多久都等?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曾经那么熟悉、又那么陌生的人。
六年前,他走了,她等了半年,没有等到。
现在他回来了,说愿意等多久都等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但她知道,她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,终于松动了。
“我没有原谅你。”她说。
陈淮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陈淮看著她,眼里有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。”
宋昭站起身。
陈淮也跟著站起来。
两人走出餐馆,站在老街的路灯下。六月的晚风温热而柔软,吹在脸上,像无声的抚摸。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,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。
“我送你。”陈淮说。
“不用,我开车了。”
陈淮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
宋昭走向自己的车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。
陈淮还站在那里,站在路灯下,看著她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像另一个他。
“陈淮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六年,”她说,“你吃过饭了吗?”
陈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是重逢以来,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。
“吃过。”他说,“吃过。”
宋昭没再说话,转身上车。
发动,驶入夜色。
后视镜里,那个人一直站在路灯下,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前方的路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,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温热而柔软。她打开音响,那首歌没有再响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陈淮:慢点开。到家告诉我。】
她看了一眼,没有回。
但她也没有删掉。
回到家,洗完澡,躺在床上,手机又亮了。
【陈淮:到了吗?】
宋昭看著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下两个字:【到了。】
发出去,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著眼看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——他坐在对面,说“我拚命努力了六年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”时的语气,他红了眼眶看著她时的眼神,他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。
她只知道,她心里那个结,终于松动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但已经足够让她相信,未来可能还有光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【陈淮:晚安,宋昭。】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下两个字,又删掉;打下三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什么也没发,只是把手机放回去。
但闭上眼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只是一点点。
但她确实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