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陈淮放下电话,在椅子上坐了几秒。
江临的语气很平常,像任何一次工作沟通。但他听出来了——那句话不是问句,是命令。
他站起身,走出办公室。
君恒律所的合伙人办公室在二十九楼,视野比二十八楼更好。陈淮走进江临办公室时,他正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著门,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江律。”
江临转过身,脸上挂著一贯的温和笑容。
“坐。”
陈淮在沙发上坐下。江临走到他对面,也在单人沙发上落座。中间隔著一张低矮的茶几,上面摆著一套茶具,茶还冒著热气。
“喝茶。”江临倒了两杯,推给他一杯。
陈淮接过,没喝。
江临端起自己的那杯,慢慢品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陈淮,”他开口,“来君恒多久了?”
“两年三个月。”
“两年三个月。”江临重复了一遍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,还是个埋头做事的年轻人,话不多,就知道加班。现在已经是大客户指名要的律师了。”
陈淮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江临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听说,”他语气随意,“你最近经常往外面跑?”
陈淮心里一动。
“有几个案子要跟进。”
“案子?”江临笑了笑,“那家早餐店,也是案子?”
陈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不是。”
江临看著他,眼神里有几分审视,但语气依然温和。
“陈淮,我不是来质问你的。你工作完成得很好,客户满意度很高,你的私生活本来跟我没关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些事,我想提醒你。”
陈淮没说话。
“宋昭。”江临说出这个名字时,语气微微变了,“你们以前认识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“前男女朋友。”
江临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那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。”他放下茶杯,靠进沙发里,“宋昭这样的女人,需要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陈淮看著他。
“事业,尊重,还有——”江临顿了顿,“未来。”
他看著陈淮,目光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她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谈谈恋爱的小姑娘了。她是律所合伙人,业内有名的律师,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跟她并肩的人,一个能给她未来的人。”
陈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我能给的,”他说,“正好是她想要的。”
江临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和,但眼底没有笑意。
“你确定?”
陈淮没说话。
“你确定她还喜欢你?”江临问,“六年了,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。你怎么知道,她对你还有感情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陈淮心里某个地方。
他没有表现出来,但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江律想说什么?”
江临看著他,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身,又走到窗前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背对著陈淮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,“只是提醒你,有些事情,别太笃定。尤其是感情这种事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。
“好了,没事了你回去吧。周五那个案子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陈淮站起身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临点点头,“去吧。”
陈淮走到门口,手已经握上门把,身后又传来江临的声音。
“对了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如果她真的还喜欢你,”江临说,“那算我多嘴。但如果她不喜欢了,你也别勉强。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陈淮没有回头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他站在那里,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他知道,江临的话已经扎进去了。
“你确定她还喜欢你?”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这些天他送早餐,送夜宵,接她下班,她都没有拒绝。但她也没有接受。她只是看著他,偶尔笑一下,偶尔说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就转身走了。
她说需要时间。
他愿意等。
但他不知道,等著他的会是什么。
晚上九点,宋昭接到陈淮的电话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家。”她放下手里的案卷,“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陈淮说,“现在。”
宋昭顿了顿。
他的声音不对。不是平时那种沉稳平静的语气,而是有些紧,有些哑,像是压著什么东西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见你。”
宋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。
“你过来吧。”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宋昭开门,看见陈淮站在门口。他穿著白天那件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有点乱,眼神有些沉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来,在客厅里站著,没有坐。
宋昭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陈淮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江临今天找我谈话了。”
宋昭微微一顿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?”
陈淮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她:“他是不是在追你?”
宋昭沉默了一秒。
“他约过我吃饭。”她说,“以合作的名义。”
“你知道他不是为了合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淮看著她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他今天跟我说,你需要的是能给你未来的人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“他说,你不一定还喜欢我。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他还说,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质问,而是……不确定。
那个在法庭上滴水不漏的人,那个在谈判桌前沉稳笃定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眼神里全是忐忑。
“宋昭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等著。
“你还喜欢我吗?”
这个问题落在寂静的空气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。
宋昭看著他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而温暖。他站在那片光晕边缘,半张脸在亮处,半张脸在暗处。那双眼睛紧紧地看著她,像是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。
她想起这些天他做的一切。
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的咖啡和早餐,晚上加班的夜宵,高铁站的“偶遇”。那些拙劣的借口,那些笨拙的关怀,那些小心翼翼靠近又不敢太近的试探。
她想起他说“追你,就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”时认真的表情。
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,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身影。
她想起那天在小餐馆里,他红著眼眶说“我没有一天不想你”。
“如果我说不喜欢呢?”
她问。
陈淮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那我就追到你喜欢为止。”
宋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就那样看著她,目光笃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,像是无论她说什么,他都不会改变主意。
“你不怕追不到?”
“怕。”陈淮说,“但我更怕不追。”
他走近一步,离她更近了些。
“宋昭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知道当年不该一声不响就走,不该让你等那么久。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,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,后悔没有勇气面对你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但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离开。”
宋昭愣住了。
“因为那时候的我,没有能力给你任何东西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受苦,不能让你背我的债,不能让你为我放弃什么。那不是爱,那是拖累。”
他伸出手,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,没有碰她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有能力了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,可以对你好,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宋昭,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六年我没有白过。我拚命努力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,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,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你,我还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从六年前到现在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,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落地灯的光晕笼罩著他们两个人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人。
六年前他走了,她恨他。
现在他回来了,站在她面前,说“我还喜欢你”。
她应该拒绝的。
她应该说“太晚了”,应该说“我不原谅你”,应该说“你走吧”。
但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发现,她心里那个结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。
“陈淮。”她开口。
他等著。
“你知道我这些天在想什么吗?”
陈淮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如果当年你没有走,我们会是什么样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可能已经结婚了,可能已经有孩子了,可能每天都在吵架,也可能每天都很快乐。”她看著他,“但那些都不会发生了。因为你走了。”
陈淮的手攥紧了。
“可我也在想,”她继续说,“如果当年你没有走,你可能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,可能还在为生活发愁,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不是我想看到的。”
陈淮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想看到的,”她说,“是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,不用躲,不用藏,不用觉得自己配不上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现在你做到了。”
陈淮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寂静的空气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宋昭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也是。”
陈淮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宋昭没有回答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热,有一层薄薄的茧,微微颤抖著。
“我说,”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,“我爱你。从六年前到现在,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陈淮看著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一把抱住她,抱得很紧,像是怕她消失一样。
宋昭没有挣扎。
她把头埋在他肩上,闻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,听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。
窗外,六月的夜色温柔如水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著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
他们就那样抱著,很久很久。
最后陈淮放开她,低头看著她的脸。
“所以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?”
宋昭看著他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你说呢?”
陈淮想了想。
“男女朋友?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未婚夫妻?”
宋昭还是没说话。
“夫妻?”
宋昭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陈淮,”她说,“你想得美。”
陈淮也笑了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光。
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我可以慢慢想。”
宋昭看著他的笑容,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太晚了。”她说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陈淮点头。
但他没有动。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想多看一会儿。”
宋昭看著他,没有再赶他。
两个人站在客厅里,落地灯的光晕笼罩著他们。窗外夜色渐深,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。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温热而柔软。
过了很久,陈淮终于放开她的手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打开门,又回头看她。
“宋昭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早上,饭团,加肉松油条咸蛋黄。”
宋昭笑了。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站在客厅里,听著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。然后她走到窗前,看见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,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陈淮:晚安,女朋友。】
宋昭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她回:【晚安。】
发出去,她又加了一句:【男朋友。】
这一次,她没有失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