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宋昭走进法院附近那家咖啡店时,一眼就看见了陈淮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两杯咖啡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,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。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随意卷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
宋昭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想退出去,但来不及了——他已经抬起头,看见了她。
“早。”陈淮站起身,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还是热的。”
宋昭看了一眼那杯咖啡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,没接话,也没坐。
“我来法院开庭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今天有四个庭,你在第三法庭,九点半。”陈淮语气平常,“现在还早,坐下来喝杯咖啡的时间总有。”
宋昭看著他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陈淮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把那份文件递过来:“这是被告方昨晚重新拟定的和解方案。你先看看,有问题我们再谈。”
宋昭接过来,翻开。
赔偿金额比她预想的高出百分之二十,支付期限缩短了一半,还增加了公开道歉的条款。她一条一条看下来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个条件,”她抬起头,“你们当事人能接受?”
“能。”陈淮说,“我花了一晚上说服他们。”
宋昭看著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但没有。他就那样平静地回视她,眼神坦荡得近乎真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案子再打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陈淮的声音放低了,“我知道你的当事人有隐瞒,我也知道我这边当事人有问题。与其两败俱伤,不如各退一步。”
宋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知道。他真的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”陈淮打断她,“但你昨天的反应,我大概能猜到方向。我不问,你也不用说。我们只谈结果。”
宋昭沉默了几秒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警惕。这个人给的条件太优厚,优厚到不合常理。他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压她一头,让她输得难看。但他没有。他不仅没有,还主动递过来一把梯子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,陈淮没有回避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,深到她几乎看不清里面的内容:“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回来跟你作对的。”
咖啡店里很安静。清晨的客人不多,只有角落里坐著一个戴耳机的女孩,低头看手机。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擦拭咖啡机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宋昭握著那份文件,手指无意识地用力。
“当年的事,”陈淮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现在不解释。解释了你也不会信。但这个案子,我是认真的。不是为了讨好你,是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宋昭没有说话。
她在心里快速盘算:这个方案确实对原告有利,周建国没有理由拒绝。她自己也能从这个烂摊子里脱身,不用担心那份有问题的鉴定报告被揪出来。至于陈淮的目的……
“条件可以接受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但具体条款需要修改。第三条的支付方式,第五条的道歉措辞,都要调整。”
陈淮点头:“可以。你拟好发给我,我们再沟通。”
“好。”
宋昭合上文件,准备起身离开。但陈淮又开口了。
“咖啡。”他指了指那杯还没动过的拿铁,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宋昭低头看著那杯咖啡。少糖,多一份浓缩,杯壁上还贴著手写的温度标签。她不知道他怎么还记得这些细节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细节。
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温度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出咖啡店,宋昭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。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案子有了转机,是因为可以从周建国的烂摊子里脱身,是因为——
“宋律!”
林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宋昭回头,看见自己的助理小跑著过来,手里提著一杯豆浆,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。
“宋律,刚才那个人是陈律师吧?就是对面那个陈律师?你们在喝咖啡?你们认识?”
宋昭看著她,目光平静:“林佳,你昨天是不是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了?”
林佳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她脸上的兴奋瞬间被心虚取代,“陈律师说是为了案件沟通,我想著都是律师,互相联系也正常……”
“检讨。”宋昭继续往前走,“一千字,下班前发我邮箱。”
“宋律——”
“两千字。”
林佳闭嘴了。
但安静了不到十秒,她又忍不住凑过来:“宋律,你们以前真的认识啊?我看他看您的眼神不对,特别不对。我谈过三个男朋友,我懂那种眼神——”
“林佳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千字。”
这一天宋昭开了四个庭,从上午九点半一直忙到晚上七点。最后一个庭结束时,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。回到律所,刚推开办公室的门,就看见周婷坐在她的椅子上,手里拿著那份和解方案。
“解释一下。”周婷晃了晃手里的文件,“这是什么?”
宋昭放下公事包,脱掉高跟鞋,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开口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林佳开的门。”周婷瞇著眼看她,“别转移话题。这个和解方案,对方律师是陈淮?”
宋昭没说话,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周婷跟过来,站在她身后:“宋昭,你看著我。”
宋昭转过身,靠在饮水机上,喝了口水。
“是他。”
周婷的表情变了。
“陈淮?那个陈淮?你大学谈的那个,毕业前人间蒸发的,让你哭了半年的那个陈淮?”
宋昭又喝了口水。
周婷一把抢过她的水杯:“别喝了!说话!”
“是他。”
“他回来了?当对方律师?给你递和解方案?”周婷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他想干什么?当年甩了你,现在回来装好人?宋昭你告诉我,你是不是又被他套路了?”
宋昭看著周婷激动的样子,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些年,只有周婷敢这么跟她说话。也只有周婷,还记得那个让她哭了半年的陈淮。
“他没套路我。”宋昭拿回水杯,“这个方案确实对当事人有利。”
“有利?”周婷把那份文件翻得哗哗响,“赔偿金额高出百分之二十,支付期限缩短一半,还加公开道歉——这叫有利?这叫天上掉馅饼!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好的条件?心里没鬼才怪!”
宋昭没说话。
“你们见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谈案子。”
“就谈案子?”
宋昭沉默了一秒。那杯咖啡,那句话,那个眼神,都不算案子。
周婷看著她的沉默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担心。
“昭昭,”她难得叫了这个暱称,“你告诉我,你还喜欢他吗?”
宋昭抬起头,看著周婷。
办公室里的灯光明亮而均匀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高楼大厦的灯火点点烁烁。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著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周婷愣住了。
她以为宋昭会否认,会说“开什么玩笑”,会像这些年每次提起陈淮那样,语气平静地转移话题。但宋昭没有。她说“我不知道”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宋昭……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宋昭转过身,把水杯放回饮水机上,“我以为我早就不喜欢他了。这些年我从来没想过他,从来没找过他,从来没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从来没想过吗?
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清晨,那些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看电影、一个人走过学校旁边那条小路的周末——她真的从来没想过他吗?
“昨天在法庭上看见他,”她背对著周婷,声音闷闷的,“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是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看出来我还在想他。”
周婷没说话。
宋昭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只有眼眶微微泛红,泄露了一点情绪。
“周婷,这些年我谈过恋爱,相过亲,遇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。没有人像他那样——没有人让我在看见的第一眼,心跳就乱了。”
周婷走过去,抱住了她。
“傻瓜。”她骂道,声音却软了,“你真是个傻瓜。”
宋昭没有动,任由她抱著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开口。
“可是他当年走了。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。我等了他半年,你知道的。”
周婷抱紧了她。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。”宋昭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,不知道他想要什么,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又走。”
“那你问他啊!”
“我不敢。”
周婷放开她,看著她的眼睛:“宋昭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?当年在学校,你敢追他,敢在模拟法庭上跟他吵架,敢在他宿舍楼下等他——现在你连问都不敢问?”
宋昭没说话。
因为周婷说得对。她变了。这些年她学会了保护自己,学会了不轻易付出,学会了在感情来临之前先计算风险。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管不顾的女孩了。
“我怕再受伤一次。”她说。
周婷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宋昭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,拿起那份和解方案又看了一遍。陈淮的字迹她认识,当年他帮她写过笔记,字体端正,一笔一划都认真。现在这份方案上的批注也是那个字迹,但更成熟了,更从容了,像他这个人。
“案子先办完。”她说,“其他的,再说吧。”
周婷看著她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行吧。反正你自己把握。要是他再敢欺负你,我第一个不放过他。”
宋昭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周婷走后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宋昭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发呆。手机震了一下,她低头看。
【陈淮:方案看完了吗?有什么需要修改的?】
她回:【第三条第五款,支付方式改成分期,时间节点要和交付进度挂钩。】
【陈淮:好。我改完发你。】
【陈淮:今天开庭顺利吗?】
宋昭看著这条消息,没有回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条:【咖啡好喝吗?】
她依然没有回。
但她也没有删掉这些消息。她只是看著它们,一条一条,在萤幕上安静地排列著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。六月的夜晚来得很慢,天边还有一线橙红色的余晖。宋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,她和陈淮坐在学校的操场边,也是这样的六月,也是这样的暮色。
那时候他说:“宋昭,你相信吗?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找你。”
她说:“我信。”
现在他回来了。
她却不知道自己还信不信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【陈淮:不早了,回去休息吧。晚安,宋昭。】
宋昭看著那条“晚安”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下两个字,删掉;又打下三个字,再删掉。最后她什么也没发,只是把手机锁屏,放进抽屉里。
但她也没有离开办公室。
她就那样坐著,看著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深,看著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。手边放著那份和解方案,纸张上还有他批注的痕迹。咖啡早就凉了,但她一口也没喝。
林佳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“宋律?您还没走?”
宋昭回过神:“这就走。”
林佳犹豫了一下,走进来,小声说:“宋律,我的检讨写好了……三千字。”
“放著吧。”
林佳把检讨放在桌上,却没有离开。她看著宋昭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宋律,”林佳鼓起勇气,“陈律师他……是不是喜欢您啊?”
宋昭抬起头看她。
“我是说,他看您的眼神真的不一样。”林佳飞快地说,“我今天在咖啡店门口看见你们了。他看您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我谈过三个男朋友,我懂那种眼神——”
“林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谈的三个男朋友,加起来没超过三个月。”
林佳噎住了。
“出去吧,锁门。”
林佳灰溜溜地出去了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宋昭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手机在抽屉里安静地躺著。那三条消息,她一条也没回。
但她知道,今晚又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。
不是因为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