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镜面里,宋昭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著装。
灰色西装挺括,珍珠耳钉低调,唇色是克制的豆沙红。身旁的林佳还在翻阅资料,嘴里念念有词:“宋律,对面那个新来的陈律师,据说从没输过……”
“电梯里不谈工作。”宋昭打断她。
林佳立刻闭嘴,却在电梯门打开时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反正您也没输过。”
第22法庭在走廊尽头。宋昭踩著细高跟走过,步伐均匀,节奏稳定——这是她多年的习惯,用身体的秩序感压制内心的波动。对面律所换了代理律师,她上周就知道,但没放在心上。这行流动性大,今天你死我活的对手,明天可能就成了隔壁工位的同事。
法庭门虚掩著,她推门进去。
被告席上,一个男人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宗。他穿著深蓝色西装,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宋昭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不是悸动,是撞击,像有人拿著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。林佳在身后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。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,只剩下对面那张脸,清晰地、毫无预警地撞进眼里。
他变了。
眉骨更深,轮廓更硬,当年那种青涩的书卷气被沉稳取代。但眼睛没变——看人时微微敛著,像是在观察,又像是在克制。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她,平静,刹那也不刹。
宋昭握紧了手中的卷宗。
“宋律师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低沉,客气而疏离,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没接话,径直走向原告席。坐下时她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——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,这些年早就消失了,此刻却卷土重来。
“你们认识?”林佳小声问。
“不熟。”
她翻开卷宗,目光锁定在第一页的证据目录上。纸面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,她却一个也没记住。对面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,像一根细线,轻轻扯著她。
法官入庭,全体起立。
宋昭终于让自己回到正轨。她起身,坐下,目光锁定审判席,再也不往旁边看一眼。
庭审开始。
原告陈述环节,宋昭站起来,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。这案子她准备了两个月,证据链完整,法律适用明确。正常情况下,她有七成把握。但今天不是正常情况——她能感觉到,对面那个人的视线,一直在她说话时落在她身上。
“下面由被告律师发表辩护意见。”
陈淮起身。
他站起来的那一刻,宋昭才发现他比当年更高了。身形挺拔,肩膀宽阔,深蓝色西装穿在他身上像长在那里的一样。他开口,声音低缓,不急不躁。
“针对原告的主张,我方有以下几点异议……”
宋昭听著听著,神色微微变了。
他变了——不仅是外表。当年的陈淮,辩论时锋芒毕露,语速快,角度刁,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但现在的他,收起了所有棱角,语气温和,逻辑却滴水不漏。每一个反驳都踩在要害上,每一个质疑都直指证据的薄弱环节。
她想起林佳在电梯里说的话:这个人,从没输过。
质证环节,两人正面交锋。
“原告提交的第三份证据,是单方委托的鉴定报告,我方申请重新鉴定。”陈淮说。
“该鉴定机构具有合法资质,被告的异议不成立。”宋昭立刻反驳。
“但鉴定样本的提取时间、地点、方式均无第三方见证,真实性存疑。”
“被告若认为真实性存疑,请提供相反证据。”
“举证责任不在我方。”他看向她,目光平静,“原告负有证明义务。”
宋昭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踩在了最关键的地方。她确实有证明义务,而这份证据的提取过程确实存在瑕疵。她本以为对方会忽略这个细节——但他没有。他不仅没有,还把这颗钉子钉得死死的。
休庭时,法官宣布一周后宣判。
宋昭收拾卷宗,动作比平时快。林佳在旁边说什么,她没听进去,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。走到法庭门口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宋律师。”
她没停。
“宋昭。”
她停住了。
这个声音,这个语气——当年他叫她名字时就是这样,两个字,轻轻的,像是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出来。她背对著他,站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。
“陈律师还有事?”
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法庭里的人已经走光了,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影。他就站在光影交界处,看著她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宋昭差点笑出来。
六年。一千九百多个日夜。他消失得干干净净,电话不接,讯息不回,宿舍楼下等了一周都等不到人影。她托人打听,只听说他退学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哭过,找过,最后学会了不再想他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问她还好吗?
“陈律师,”她抬起眼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法庭之上,不论私情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一声一声,均匀稳定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
走出法院大楼,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瞇起眼。台阶下,林佳正在打电话,看见她出来,匆匆挂断迎上来:“宋律,您没事吧?刚才在法庭上,我看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陈律师,你们真的认识啊?我看他看您的眼神不对……”
“林佳。”宋昭打断她,“回去把质证环节的笔录整理一下,重点关注他提的那几条异议,下周宣判前我们要做好二审准备。”
林佳立刻收起八卦的表情:“好的宋律。”
两人往停车场走。宋昭的手机响了,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周婷。她没接,这个时候她谁的声音都不想听。
“宋律师。”
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。
林佳回头,小声惊呼:“是陈律师……”
宋昭闭了闭眼,转过身。
陈淮站在法院台阶下,阳光打在他肩上。他没走近,就在那里站著,看著她。
“方便谈谈吗?”
宋昭看著他,看著这张她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。那时候她梦见他回来,解释,道歉,她原谅,或者不原谅。但真的见到了,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听。
“不方便。”
她转身上车,发动,倒车,驶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车开出两条街后,宋昭靠边停了下来。
她握著方向盘,看著前方。车窗外车流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车,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那个女人,正在一点一点地深呼吸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周婷。
这一次她接了。
“亲爱的,”对面传来周婷的大嗓门,“晚上有空吗?我发现一家新店,据说牛排特别好……”
“周婷。”宋昭打断她。
“嗯?”
“他回来了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周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:“谁?陈淮?那个当年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儿?!法院?!他找你干什么?!你们说话了吗?!他说了什么?!”
宋昭听著闺蜜连珠炮似的问题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她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他说,”她轻声说,“方便谈谈吗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说不方便。”
周婷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电话里传来她难得的轻声细语:“那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路边。”
“开车小心。”周婷说,“晚上来我家,我煮火锅。”
宋昭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她睁开眼,看著后视镜里自己的脸。妆容精致,神色平静,和上庭前没什么两样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脏那个位置,有一个埋了很多年的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,裂开一条缝。
她重新发动车子。
窗外,六月的阳光正好,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。手机萤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讯息:
【当年的事,我可以解释。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——陈淮】
宋昭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绿灯亮了,她的车缓缓汇入车流。
次日清晨,宋昭到律所时,林佳已经在会议室里准备好了资料。
“宋律,原告周总九点半到,这是昨天您让我整理的质证笔录。”林佳把资料递过来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,“您今天气色……还行吗?”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宋昭接过资料,径直走进办公室。
岂止是没睡好。她昨晚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,眼睛闭著,脑子却清醒得像一潭冰水。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转:当年的事,我可以解释。如果你愿意的话。
她没有回复那条讯息。
九点二十五分,宋昭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。原告周建国已经到了,正低头看手机,见她进来,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出笑:“宋律师。”
“周总坐。”宋昭在他对面坐下,翻开笔记本,“今天约您过来,是想把庭审情况复盘一下,同时确认后续策略。一审判决下周才出来,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。”
周建国点头:“好,好,听您的。”
宋昭看著他,目光微微一顿。
这个人和她见面五次了,每次都是这副模样——态度诚恳,言听计从,问什么答什么。但今天,他眼神有些闪烁,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蹭来蹭去。
“周总,”宋昭阖上笔记本,“您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周建国摆手,“就是……那个,宋律师,您觉得我们胜算大吗?”
“昨天庭审的情况,我刚才让助理把笔录发给您了。从证据层面看,我们有优势,但对方对鉴定报告的质疑确实成立。如果一审结果不理想,二审我们需要补充证据。”
周建国点头,手指还在蹭桌沿。
宋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林佳在一旁整理资料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长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“周总,”宋昭的声音放缓了,“作为您的代理律师,我需要掌握全部事实。如果您隐瞒了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等判决下来,或者等到二审,再想补救就难了。”
周建国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著宋昭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您和被告之间,除了合同纠纷,还有别的事吗?”宋昭问,“比如说,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行为,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?”
周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宋律师,”他声音干涩,“我要是说了,您可千万别生气……”
宋昭心里一沉。
“说。”
“是这样的……”周建国吞了口唾沫,“那份鉴定报告,就是对方质疑提取程序的那份……那个样品,是我让人……是我让人提前处理过的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宋昭看著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什么叫‘处理过’?”
“就是……调整了一下数据。”周建国不敢看她,“但产品质量确实有问题!我调整只是为了让报告更明显,不是无中生有,是真的有问题……”
“周总。”宋昭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“您知道这叫什么吗?这叫伪造证据。如果对方查实,您不仅赢不了官司,还要承担法律责任。我作为您的代理律师,也会被牵连。”
周建国的脸白了。
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瞒著您……我就是怕说了,您不接这个案子……”
宋昭闭了闭眼。
她接案前做过尽职调查,周建国的公司确实被被告违约坑了一把,损失惨重。但她没想到,当事人会在这上面留一手。这种事她见多了——当事人总觉得“稍微调整一下”没关系,却不知道这“稍微一下”,能把整个案子推下悬崖。
“还有什么瞒著我的?”她睁开眼,看著周建国。
“没了没了!就这个!”
“您确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