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被带走的时候,姜念站在后台的落地窗前,看著那辆黑色保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。
车尾灯在暮色中闪了两下,消失在街角。
她收回目光,靠在窗边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一个小时前,这里还是战场。媒体的镁光灯、追问声、林薇那张扭曲的脸——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现在梦醒了,只剩下疲惫。
发表会结束了,危机解除了,林薇被带走了。但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还没松下来。
“姜经理,媒体都安抚好了。”公关总监走过来,“今天的事不会见报,我们统一了口径——说是内部人员违规操作,已经移交法务处理。”
姜念点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您才辛苦。”公关总监看著她,眼里带著佩服,“今天那种情况,您还能那么稳,换别人早乱了。”
姜念笑了笑没说话。
公关总监离开后,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她转身,朝休息室走去。
她知道他在那里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。灯光昏黄,两侧的墙上挂著艺术馆的藏品画,但她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走到休息室门口,她停下来。
门虚掩著,里面亮著灯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季明淮靠在墙上,闭著眼睛。
他还是那身黑色西装,但领带松开了,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头发微微有些乱。窗外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开,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。
他看起来很累。
不是那种加班后的疲惫,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、终于可以松下来的累。
姜念站在门口,没有出声。
他像是感觉到什么,睁开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,她看见他眼睛里的情绪——从迷茫到清明,再到温柔,只用了不到一秒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姜念点点头,走进去。
她在他身边站定,也靠著墙。
两个人并肩站著,看著窗外那片灯火。
沉默蔓延开来,却不尴尬。
过了很久,姜念开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?”
他侧头看她。
“从知道她会对你不利开始。”
姜念没转头,继续看著窗外: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入职第一周。”
她愣住。
第一周?
那时候她才刚被他针对完,刚被架空,刚收到那条提醒带伞的短信。
“你那个时候就知道她要动手?”
“不确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你入职第一天让她当众难堪,她不会放过你。”
姜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盯著她?”
“嗯。”
“小王也是你安排的?”
“他自己来找我的。”季明淮说,“林薇找他的时候,他犹豫了两天,最后来找我汇报。他不想做这种事,但又怕拒绝了会被报复。”
姜念想起那个年轻的技术员,想起他凌晨打电话时哭著的声音,想起他事后红著眼圈说“姜经理你太厉害了”。
原来从那时候起,就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。
她转头看著他。
灯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,但眉眼间确实带著倦意。
“你这些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一直在处理这些?”
他没回答,但答案不言自明。
难怪他看起来这么累。
既要盯著林薇的一举一动,又要布局让她自己跳进来,还要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而她那段时间在做什么?
在躲他。
在说“我们不合适”。
在用冷漠把他推开。
姜念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。
他转过来看她。
“告诉你,你就会有压力。”他说,“你的任务是把发表会做好。其他事,我来处理。”
这句话,他在休息室里说过一次。
但那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。
现在她反应过来了。
从林薇开始动手的那一刻起,他就把一切都扛了下来。盯著她的一举一动,安排小王配合演戏,收集证据,等待时机——所有这些,他一个人做。
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:站在舞台上,发光。
姜念看著他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发烫。
“季明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是看著她,眼神温柔得不像话。
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眼睛里跳动,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姜念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。”
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可能觉得只是随手帮了个人,”他继续说,“但对我来说,那是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。
想起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,头发很长,眼神像受伤的狼。
想起自己蹲下来,把盒饭和钱放进他手里,说了那句随口的话: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。”
那句话,她早就忘了。
但他记了三年。
“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。”他说,“找到之后,又不敢让你知道。我怕你根本不记得我,怕那两百块钱对你来说只是随手一给,转头就忘。怕我这三年心心念念的,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。”
姜念的眼眶发热。
“所以你来了这家公司?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想离你近一点。哪怕你只当我是老板,能每天看见你,就够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开始要针对我?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近你。”他说,“对别人好这种事,我不会。我只会用那种笨办法——让你一遍一遍改方案,就能多跟你说几句话;故意挑你毛病,就能多看你几眼。”
姜念想起那些被他退回的方案,想起那些深夜的邮件,想起他冷著脸说“重做”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以为他在针对她。
原来他只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方式,靠近她。
“那些小狗,”她问,“也是故意的?”
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别过脸,“发泄。”
姜念忍不住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却更热了。
她想起那些揉成团的纸巾,想起那些委屈的小狗,想起他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画这些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季明淮。”
他转回来看著她。
姜念往前一步,轻轻抱住他。
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轻轻环住她的背。
这一次比发表会后那个拥抱更紧。
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碰坏什么的紧,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可以释放的紧。
姜念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很快。
和她的一样快。
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,混著一点点汗意和疲倦的气息。他应该很久没好好休息了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星光,有温柔,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季明淮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愣住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苦笑,不是那种无奈的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笑。
他点点头。
声音沙哑,但很认真。
“三年了。”
姜念看著他,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凝成泪珠,滑下来。
但她笑著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怕吓到你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现在更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拒绝我。”
姜念看著他那认真的表情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她踮起脚,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石化了。
姜念退后一步,看著他那呆住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季明淮,你耳朵红了。”
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,然后反应过来,有些窘迫地别过脸。
姜念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那个在会议上冷著脸让所有人胆战心惊的副总裁,那个对著全公司放话“谁传谣言自己走人”的季明淮,此刻站在她面前,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她笑得更大声了。
他转回来,看著她笑,眼神里的窘迫慢慢变成无奈,又从无奈变成宠溺。
“笑够了?”他问。
姜念摇头:“没有。”
他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捞回怀里。
这一次他抱得很紧,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。
“姜念。”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个……算什么意思?”
姜念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笑:“你猜。”
他没猜。
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夜色温柔得像一层薄纱。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但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,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姜念靠在他怀里,听著他的心跳,突然觉得很安心。
那种安心,她很久没有过了。
从大学毕业开始,她就一个人扛著所有事。工作、生活、人际关系——她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,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。
但此刻靠在他怀里,她突然发现,原来被保护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“季明淮。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姜念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谢谢你记得我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来找我。谢谢你为我做这些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姜念闭上眼睛,嘴角翘起来。
她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“姜念!你没事吧?我听说——”
周晓阳冲进来,话说到一半,卡在喉咙里。
他看著眼前这一幕——姜念靠在季明淮怀里,季明淮低头看著她,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黏糊得像化不开的糖。
他愣在原地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姜念从季明淮怀里出来,看著他,表情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有事?”
周晓阳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最后他说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?”
姜念没说话。
季明淮也没说话。
但周晓阳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。
他后退一步,两步,三步。
“我什么都没看见!”他转身就跑,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,“你们继续!继续!”
门砰地关上。
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姜念和季明淮对视一眼。
然后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“你朋友挺有趣的。”他说。
姜念点点头:“就是有点太八卦了。”
“明天公司会传遍。”
“你不怕?”
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知道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十指交扣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。
姜念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发烫。
“季明淮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他点点头,牵著她往外走。
推开休息室的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但姜念知道,明天迎接他们的,会是一场风暴。
可她不怕。
有他在身边,她什么都不怕。
两个人走出艺术馆,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冬的凉意。
姜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下一秒,一件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她侧头看他。
他穿著单薄的衬衫,站在风里,若无其事地看著前方。
“你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姜念看著他那故作淡定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她没把外套还回去,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两个人沿著街道慢慢走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上人很少,偶尔有几辆车经过。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,有人在加班。
姜念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季明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时候,为什么会在地下通道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家族内斗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“我爸走得早,我妈改嫁了。爷爷把集团交给我和堂哥两个人管。堂哥比我大十岁,觉得我是威胁,联合几个股东想把我踢出局。”
姜念静静地听著。
“他们断掉我所有的经济来源,冻结银行卡,监控手机,连住的地方都收回去了。我没办法联系任何人,没办法求助。那几天,我就像一条丧家之犬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但姜念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他顿了顿,“我遇到了你。”
姜念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那两百块钱和那句话,让我突然清醒过来。”他说,“我想,我不能就这么认输。那些人想让我死,我偏不死。我要回去,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后来我做到了。”
姜念看著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,没有悲伤,只有平静。
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她心疼。
“季明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有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姜念看著他,认真地说: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都有我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轻轻吹,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。
姜念靠在他肩膀上,手被他握在掌心。
她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季明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钱包里那张钱,还在吗?”
他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拿出钱包,打开。
那张泛黄的两百块港币,静静地躺在透明夹层里。
上面的咖啡渍,还是那个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