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波过后，日子平静了几天。

姜念以为终于可以安心工作了，直到周三上午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公司楼下。

周晓阳第一个冲到窗边，脸贴在玻璃上使劲往外看：“我靠，这车牌——京A8打头？什么来头？”

姜念没当回事，低头继续看方案。

五分钟后，陈助理敲了敲她的桌子：“姜经理，季总请你去一趟会议室。”

姜念抬头：“什么事？”

陈助理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集团夫人来了。”

集团夫人。

姜念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——季明淮的母亲。

她站起来，理了理衣服，跟著陈助理往会议室走。

一路上，她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，带著各种各样的情绪：好奇、同情、幸灾乐祸。林薇站在自己的工位前，嘴角挂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姜念面无表情地走过去，心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
季明淮的母亲，为什么突然来公司？

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，季明淮站在那里。

他今天穿著深蓝色的西装，比平时更加正式，但脸色不太好看。看见姜念过来，他往前迎了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
“一会不管她说什么，你都别往心里去。”

姜念看著他：“说什么？”

他没回答，只是皱著眉：“我会处理。”

姜念看著他的表情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
她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推门进去。

会议室里坐著一个女人。

五十岁上下，保养得极好，一身墨绿色的香奈儿套装，珍珠耳钉，手腕上是一只百达翡丽。她的坐姿很端正，下巴微微扬起，目光里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。

这就是季明淮的母亲，陈婉君。

姜念走过去，不卑不亢地点头：“季夫人好。”

陈婉君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，嘴角扯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：“坐。”

姜念坐下。

季明淮站在她身后，没有离开。

陈婉君看了儿子一眼，笑容不变：“明淮，你去忙吧，我和姜小姐聊几句。”

季明淮没动：“妈——”

“去忙。”陈婉君打断他，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。

季明淮皱了皱眉，看向姜念。

姜念微微点头，示意他没事。

他这才转身离开，脚步顿了顿，最终还是关上了门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姜念和陈婉君两个人。

陈婉君端起面前的咖啡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
“姜小姐，喝茶还是咖啡？”

“不用了，谢谢季夫人。”

陈婉君点点头，看著她，目光很平和，但姜念感觉得到那平和底下的审视。

“姜小姐是哪个学校毕业的？”

“复旦。”

“复旦。”陈婉君点点头，“不错的学校。父母做什么的？”

姜念的心里明镜一样——这是查户口来了。

但她脸上不动声色：“父亲是中学老师，母亲是小学教师。已经退休了。”

“教师家庭。”陈婉君的笑容深了一点，“书香门第，挺好的。”

话是好话，但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“也就那样”的感觉，藏都藏不住。

“姜小姐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二十八。”

“二十八。”陈婉君重复了一遍，“比明淮大三岁。”

姜念没说话。

“姜小姐在LK工作多久了？”
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
“不到一个月，就能负责核心项目了。”陈婉君端起咖啡，语气随意，“明淮对你很看重啊。”

姜念看著她，平静地说：“季总对所有员工都一视同仁。项目分配是按能力和业绩决定的。”

“是吗？”陈婉君笑了笑，“我听说最近公司有些传言，说姜小姐和明淮的关系不一般。”

姜念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：“传言而已。职场上这种事很常见，信不得。”

陈婉君看著她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这么沉得住气。

她把咖啡杯放下，往后靠了靠，姿态更加放松，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有分量。

“姜小姐，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，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”

姜念点头：“季夫人请说。”

“明淮这个孩子，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。他聪明，能干，有自己的想法。三年前那件事之后，他更是像变了一个人，什么都自己扛，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陈婉君看著她，“但我是他妈妈，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谁。”

姜念没说话。

“他看你的眼神，不一样。”陈婉君顿了顿，“我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。”

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依然平静。

“姜小姐，我不是来反对你们的。”陈婉君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是来提醒你的。”

她往前微微倾身，目光直视姜念的眼睛：

“季家不是普通人家。明淮将来是要接手整个集团的。他的妻子，不仅仅是他的妻子，还是季家的儿媳妇，是未来的中国区第一夫人。”

“这个位置，需要的不仅仅是爱情。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出身，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教养，是能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气场。需要的是能帮他，而不是拖累他的人。”

陈婉君看著她，语气温和但凌厉：“姜小姐，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？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姜念看著面前这个女人，看著她眼睛里那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优越感。

她突然想笑。

不是嘲笑，是一种无奈的、荒谬的感觉。

这就是豪门吗？

这就是所谓的“门当户对”吗？
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通道，想起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，想起他那双像受伤的狼一样的眼睛。

那个时候，他在哪里？

那些“门当户对”的人，又在哪里？

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。

她只是平静地开口：“季夫人，您误会了。”

陈婉君挑眉。

姜念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和季总只是上下级关系。以前是，现在是，以后也是。”

陈婉君看著她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像是意外，又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
“姜小姐是聪明人。”她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“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姜小姐，明淮这孩子，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放手。如果你真的对他没意思，就趁早说清楚。别耽误他，也别耽误你自己。”
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姜念一个人。

她坐在那里，看著对面那个空了的咖啡杯，很久很久。

窗外阳光灿烂，可她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。

晚上回到家，姜念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发呆。

陈婉君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。

“门当户对的出身。”

“从小耳濡目染的教养。”

“能帮他，而不是拖累他的人。”

她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拿出来。

屏幕上是季明淮昨晚发的微信：“明天记得带伞，又要下雨了。”

她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，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开始，姜念变了。

她不再去总裁办门口“偶遇”季明淮。工作对接只发邮件，邮件里只谈工作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公司里碰见，她礼貌地点头，叫一声“季总”，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。

周五的项目会上，她汇报完方案，季明淮问了一个细节问题。

她回答完，他继续追问：“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数据来源，能不能再具体说明一下？”

姜念看著他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：“季总，这些细节我已经写在方案附录里了，您回去可以看。”

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。

周晓阳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，意思是“你疯了？”

姜念没理他。

季明淮看著她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，但最终只是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姜念把自己埋在工位里，哪都不去。

她按时上班，按时下班，工作做得比谁都认真，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。

周二晚上，她加班到九点。

陈助理端著一碗粥过来：“姜经理，季总让我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姜念头也不抬，“帮我谢谢季总，我吃过了。”

陈助理愣了愣，端著粥走了。

周三中午，她在食堂吃饭，季明淮端著餐盘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
姜念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低头继续吃饭。

“姜念。”他开口。

“季总有事？”她没抬头。
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这周末有空吗？有家新开的餐厅……”

“没空。”姜念打断他，“周末要加班。”

“那我陪你加班。”

姜念终于抬起头，看著他。

他坐在那里，眼神认真，带著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姜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：“季总，不用了。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
说完她站起来，端著餐盘离开。

身后，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著自己，直到走出食堂。

周四下午，姜念去茶水间倒水。

刚进去，门就被推开了。

季明淮走进来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
姜念后退一步，背抵著操作台。

他站在她面前，离她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
“姜念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著一丝沙哑，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
姜念别过脸，不看他：“没怎么。”

“没怎么？”他往前一步，“你这几天连看都不看我一眼。发邮件不回，送宵夜不要，见了面就躲。你告诉我这叫没怎么？”

姜念没说话。

他伸出手，想碰她的肩膀，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
“是不是因为我妈？”他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她那天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姜念终于转过脸，看著他。

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慌乱。
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那个在会议上永远冷静从容的人，那个对著全公司放话“谁传谣言自己走人”的人，此刻站在她面前，像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孩子。

姜念的心揪得发疼。

但她还是开口了。

“季明淮，我们不合适。”
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姜念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：“我说，我们不合适。你是副总裁，我是普通员工。你25岁，我28岁。你背后是整个集团，我什么都没有。我们从头到尾，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
他看著她，眼神里翻涌著太多情绪。

“就因为这些？”

“这些还不够吗？”

“不够。”他往前一步，逼近她，“姜念，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诉我，你真的觉得这些是问题？”

姜念没有躲，直视著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，她见过三次。

一次在地下通道，像受伤的狼。

一次在山庄酒吧，发红地问“你真的不记得了吗”。

一次是现在，带著血丝，带著慌乱，带著那种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。
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是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我觉得这些是问题。”

他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
沉默。

很久的沉默。

茶水间的灯光昏黄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最后他退后一步，拉开了距离。
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，拉开门。

“季明淮。”

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姜念看著他的背影，那个曾经走进雨里的背影，那个在月光下对她笑过的背影。

她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。

最后她只是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他没有说话，推门出去。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
姜念站在茶水间里，靠著操作台，慢慢蹲下来。

眼眶发热，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
这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
她没有资格哭。

晚上回到家，姜念把自己扔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发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看，是季明淮的微信。

只有一行字：

“我妈说的那些话，你别当真。我的事，我自己做主。”

姜念盯著那行字，眼眶又开始发热。

她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，又删。
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

“嗯。”

那边没有再回。

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。

那个在雨中头也不回的背影。

那个在月光下对她笑的背影。

那个刚刚从茶水间走出去的、孤独的背影。
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。
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
第二天早上，姜念照常去上班。

进公司的时候，正好看见季明淮从电梯里出来。

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眼睛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。

两个人目光相遇。

姜念张嘴，想说“早”。

他却先一步移开目光，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脚步没有一丝停顿。

就像他们第一次在电梯里相遇那样。

就像他从来不认识她那样。

姜念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

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
周晓阳从后面追上来，小声问：“你和季总怎么了？”

姜念收回目光，平静地说：“没怎么。”

“没怎么？”周晓阳一脸不信，“刚才他那表情，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。还有你，你们俩……”

“周晓阳。”姜念打断他，“工作吧。”

她走进办公室，在自己的工位坐下。

打开电脑，邮箱里躺著一封邮件。

是季明淮发的，抄送了整个营销部：

“Q4项目进度汇报，以后统一发给陈助理。由他转交。”

姜念盯著那封邮件，看了很久。

他连她的邮件都不想收了。

她点开回复框，打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
然后发出去。
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年度新品发表会定在周五晚上。

这是LK今年最重要的活动，全球同步直播，国内外媒体来了四十多家，头部时尚博主几乎全数到场。如果成功，中国区的业绩至少能拉升二十个百分点；如果失败，后果谁都不敢想。

姜念是总负责人。

从策划到执行，从场地到流程，从嘉宾接待到媒体对接——所有环节都要她拍板。过去两周，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，眼睛底下挂著两团青黑，但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，一刻不停。